必要的犧牲
土根一家人住在傳福家裡,在劫擄來的住所裡過日子,心裡頭不可能是不焦灼的。
這座加固後的房屋,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多麼厚重的安全感,反而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們的做法有多卑鄙。
其實他這種偏安一隅的渴望,與塵世間千百萬種渴望並無不同,往遠了說,像遙遠一個劇院裡一個舞臺劇演員,渴望想用爐火純青的演技去征服觀眾,往近了說,就像一個渴望大豐收來年吃穿不愁的農民。
又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大晴天,傳福深吸一口氣,抬腳朝著屋門走去。
他抬手,敲了敲厚重的木門,門上手鐲一樣大小的銅環發出沉悶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村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誰啊?”門內傳來土根警惕的聲音。
“是我!”傳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又來這幹甚麼?”土根被氣火攻了心,被鬼怪迷了心竅,隔著一扇門,對正站在外頭的人吹鬍子瞪眼,“我脾氣可不太好,你少招惹我!”
“我來找我爹孃,你把他們放出來,我與你的恩怨一筆勾銷,”傳福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說,以免惹惱了這個易怒的仇敵,“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溪花已經變成活屍,不該留在家裡,太危險了。”
“危險?”門內傳來土根冷笑的聲音,“現在外面到處都是活屍,哪裡不危險?”
“萬一出了意外呢?”傳福翻了個白眼。
倘若爹孃不在屋子裡,傳福才不會來這多管閒事來呢!對面這個人明顯不聽勸。如果與他沒有利害關係,這人是死是活與他無關,又何必多費口舌。
“你家這房子這麼結實,有吃有喝,比外面安全多了!傳福,我勸你還是趕緊走,別在這兒礙事。要是我被你惹毛了,我可不能保證你爹孃的安全!”土根舉起拳頭,在眼前晃了晃。
“土根叔,你不能這麼不講道理!”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山娃兒忍不住開口,“那是傳福的家,你憑甚麼霸佔著?”
“溪花已經變成活屍,留她在屋子裡,有可能會害死你們所有人!”何正林向屋子裡的人很嚴肅地闡述了這一事實。
“小兔崽子,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土根的聲音變得兇狠起來,“我女兒我自己會管,用不著你們操心!再敢胡說八道,小心遭雷劈!”
屋裡傳來來富老爹微弱的呼喊:“傳福,你快走吧!”
“土根他不讓我們走的,還說要把溪花鎖一輩子!”雪蓮大娘說。
未經允許就在這給外頭的人煽風點火,土根勃然大怒,一人給踹了一腳。
“爹!娘!”傳福心頭一緊,猛地拍了拍門板,“土根叔,你放我爹孃出來,咱們不計前嫌,溪花已經無藥可治了,你這樣做,只會讓更多人遭殃!”
“放屁!”土根怒吼一聲,“我女兒活得好好的,她只是生了一場怪病,等病好了就沒事了。”
“你別在這裝睡!”山娃兒氣鼓鼓地說。“喊不醒你!”
“王八蛋們,你們少說兩句,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方,別在這兒妖言惑眾,趕緊滾,不然我真的不客氣了!”
傳福知道,跟土根這樣的人講道理是沒用的。
一切依照計劃行事,他朝著山娃兒使了個眼色,山娃兒立刻會意。
山娃兒轉身朝著巷子另一頭跑去,一邊跑一邊大喊:“活屍來了!活屍進村了!大家快躲起來啊!”
這一喊,果然奏效。
土根一家瞬間亂了起來,傳來土根妻子驚慌的聲音,“土根,我們該咋辦?活屍真的來了?”
“慌甚麼!”土根雖然嘴上強硬,但語氣裡也帶著一絲慌亂,“人都進不來,活屍能比人聰明?這房子這麼結實,活屍進不來!”
“但願如此吧!”
“你也傻站著了,看好這兩個老傢伙,”土根指了指牆角的兩個老人,又望向緊鎖著門的房間,“看護好兩個女兒,我開啟門看一看外邊的動靜。”
門閂被拉開,厚重的木門開啟一條縫隙,土根探出頭來,警惕地朝著巷子裡張望。
說不準能看到一場好戲,看村裡這些驍勇善戰的戰士們,一拳撂倒一個活屍。
土根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巷子,眉頭皺了起來:“哪裡有活屍?你們這些傢伙竟敢騙我!”
就在土根分神的瞬間,傳福猛地從旁邊鑽出,往門護裡捅了根棍子,一棍子打在土根腿上。
土根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很重,身形搖晃,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
趁著這會兒功夫,傳福貓著腰,矮下身子,從門護下面那個狗洞大的窟窿鑽了進去。
“你小子敢陰我!”土根又驚又怒,爬起來就要撲向傳福。
這時傳福才勉強把上半截身子鑽進去,像卡在洞眼的一條蚯蚓,是死是活任人宰割。
土根下了狠手,像抓豬崽一樣,把傳福整個人拖進屋子裡,一拳一拳,接連砸在他腦袋上。
“啊!啊!殺人啦!”屋子裡的雪蓮大娘大喊起來。
兒子處於弱勢,來富老爹緊閉著眼睛,拳拳到肉、血肉橫飛的場面,不敢看下去。
憤怒之人的手勁兒尤其大,傳福接連被揍了好幾拳,鼻子流出殷紅的鮮血。
土根這拳風令人難以招架,密得像雨,完全沒有任何的漏洞,他沒有搶佔先機將他制服,只能逆來順受地承受對方的重拳出擊。
待土根手速緩慢下來,出拳出得疲乏了,在對方拳腳相加的情況下,花了好多時間思考對策的土根,突然側身躲開,順勢抓住土根的胳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土根!”傳福咬了咬牙,“儘管你這個人非常可惡,可我們不能讓你一錯再錯!”
土根妻子和兩個女兒聽到動靜,也從屋裡跑了出來,看到正糾纏在一起打鬥的兩個男人,臉上皆是露出畏懼慌亂的神情。
這場面殘忍又血腥,別說小孩子見不得,膽小的大人看了都要做噩夢。
淑芬把兩個女兒關進房間,自己順手抄了根木棍握在手中。
土根妻子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朝著傳福的後腦勺打來,“傳福,對不住了,你不能這樣對待土根。”
“梆!”
一棍子敲在傳福後腦勺上,傳福眼前有很多金星的星星在飛舞。
落棍的位置偏了一些,不然大腦遭受這一棍子,指定得當場昏迷。
“兒子啊!兒子啊!”傳福得爹孃喊得嗓子都破音了,這哭聲的尾音還發顫,像蛇信子伸出去在半空中分叉。
饒是如此,仍舊暈頭轉向得厲害,傳福眼前一片發黑,牢牢鎖住土根的胳膊,不敢卸半分力氣,不然他一反擊,這一場以命相博的肉搏戰,自己就沒有半分勝算了。
“淑芬,土根糊塗了,你怎麼也跟著糊塗了?”傳福一邊抵擋著土根妻子的攻擊,一邊在信念的支撐下堅定地沿著既定步驟行事。
屋外頭,新餘將弓拉滿,正在等待一個機會。
淑芬分明看到,那一棍子在傳福頭皮上敲開了一道縫,血從就那道口子裡往外汩汩流出,像一隻燒開的水壺,幾乎蒸騰著熱氣。
淑芬手慢腳亂,手中的棍子遲遲敲不下去。
“你大爺的,別聽他胡扯,你向著我還是向著他?”土根的臉皮貼在冰冷的地板上,聲音悶悶的,語氣卻有一種狐假虎威的兇狠。
山娃兒適時地衝了進來,看到淑芬高高揚起棍子,眼珠子盯著傳福的後腦勺,急忙攔住淑芬道:“淑芬,放下棍子,使不得,使不得,你別幫著土根犯錯了。”
淑芬試圖推開山娃兒,但一個女人的力氣,怎能比得過一個長得虎背熊腰的漢子,棍子在爭執中落了地。
這棍子是從淑芬手裡掉落的,山娃兒沒有動手去搶的意思,這個女人幾乎在原地石化了。
屋子裡一片混亂,老兩口的哭泣聲、活屍的悶哼、孩子的哭聲、土根的嘶吼、淑芬的哭喊和山娃兒的勸說交織在一起,何正林站在屋門外,被這首大合唱弄得心煩意亂。
山娃兒摸到牆角去,從兜裡摸出一把民間割菜通用的摺疊刀,把刀刃從木頭縫裡拉出來,一頓一頓地切開了捆在傳福爹孃身上的繩索。
“你們先走!”山娃兒對他們說。
“你們咋辦啊?”來富老爹還沒緩過來,心臟一跳一跳地頂著胸腔。
“我們沒事的,有辦法脫身!”山娃兒急忙說,見二人沒有要動的意思,納悶地問道,“你們怎麼那麼犟呢?”
誰知,雪蓮大娘嘴巴一咧,眼睛眨了眨,豆大的淚珠就往下灑,委屈得像個孩子:
“山娃兒,不是我們不想動,是我們年紀上來了,筋骨沒那麼軟,又被土根那個禍害用同一個姿勢綁了那麼久,骨頭都僵了。”
幾顆汗水滑過太陽xue,山娃兒不大好意思地說,“行,我攙扶著你們出去。”
山娃兒把傳福的爹孃護送到大門底部那個窟窿前,門外安裝了門護,把上面的空間給封死了,只能從下方那個洞口通行。
何正林站在外面,聽見山娃兒的聲音,就在外頭接應。
兩人一個在裡頭,一個在外頭,把兩個手腳發麻的老人家接了出去。
來富老爹和雪蓮大釀好久沒見到太陽,險些睜不開眼睛來,好在沒多久就適應了外界的亮度,臉上油然而生一股重獲新生的喜悅。
自由就像太陽的味道一樣令人感到舒適。
“何郎中,你看他們兩個怎麼辦哦?”兩人抬頭詢問著。
“你們放心,我們全都計劃好了。”何正林不緊不慢地說。
大概因為何正林是個江湖郎中,醫術高明,人又和氣,能夠救死扶傷的人會不由得讓廣大人民群眾升起敬畏之心,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莫名會讓人心裡覺得踏實。
傳福死死按住土根,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按住他的腦袋,讓他抬不起頭來。
眼角的餘光瞥見兩間房的房門都緊鎖著,一間房關著土根的兩個女兒,一間房關著活屍,他心裡不由得有些著急——新餘那邊怎麼樣了?
左邊那一扇房門裡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有甚麼東西撞在了門板上,溪花的嘶吼聲又一次響起,情緒是亢奮的、激烈的。
像喋血惡魔聞見了血腥味,那聲音不似人類的聲音,充滿了瘋狂和嗜血的慾望。
“溪花!溪花!快,快點躲起來!”土根臉色一變,掙扎著想要起來,斜著眼睛盯著傳福,“你想幹甚麼?你們想對溪花做甚麼?我可饒不了你們。”
壓制抓狂的土根就像壓制一頭瘋牛,如果不像他一樣抓狂,這樣的壓制根本堅持不了太長時間。
淑芬想到房間裡去看一看,被趕來的山娃兒控制住了。
“淑芬,對不住了!”山娃兒很有禮貌地說了一句。
傳福心裡一緊,知道不能再等了。
“你們這群瘋子,你們這群變態,”土根大吼一聲,“你們想對我的溪花做甚麼?”
話音剛落,左邊房間的窗戶又傳來一聲響,是窗戶從外頭被人撬開的聲音。
窗外出現一個身影,正是揹著弓箭的新餘,他弓步站穩,手中的弓箭已經拉滿,箭頭對準了房間裡的身影。
房間裡,溪花正瘋狂地撞擊著門板,露出的胳膊上一塊塊凹陷下去,是撞痕。
昔日如花兒一般嬌嫩的女孩,此刻面板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神渾濁而空洞,嘴裡不斷髮出嘶吼聲。
剛才溪花一直在撲打屋門,是聽到外頭的爭鬥和吵鬧,一聽到窗戶被撬開的聲音,發現這邊的活人更可取,猛地轉過身,朝著新餘撲了過來。
“抱歉,我必須這麼做!”新餘眼神一凜,手指鬆開弓弦。
“咻”的一聲,箭矢帶著破空的聲響,精準地射向溪花的眉心。
箭簇擊碎了頭骨,並從這個破碎的窟窿眼裡射進大腦,溪花的嘶吼聲戛然而止。
溪花的身體最後踉蹌了一下,重重地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再也沒有動彈。
似是停下來思考房間裡發生了甚麼,客堂裡的混亂瞬間停止了。
土根愣住了,想傳福身下一頭馴服的馬,淑芬也停下了哭喊,難以置信而又憂心忡忡地望著房子的方向。
淑芬掙扎著,甩開山娃兒,小跑著跑到房門前,從兜裡摸出一把鑰匙,顫顫巍巍地伸進鎖孔裡。
門一開,痛心疾首的哭聲就從淑芬喉嚨裡發了出來,這聲音叫人聽了就傷心。
新餘收起弓箭,走到破開的窗戶前,確認溪花已經徹底沒了氣息。
新餘望著痛不欲生的淑芬,輕聲說:“溪花已經變成活屍了,留著她,只會害人,淑芬嫂子,日子是朝前走的,不要難過太久。”
“你滾,你給我滾,”淑芬把箭矢從溪花腦門上拔出來,對著視窗的位置奮力一擲,“別再讓我看到你。”
這一驅趕不足以表達萬分悲痛的萬分之一。
看到倒地不起的溪花,猶如遭到巨大的打擊,淑芬整個人都乏力,那箭矢也沒能扔到窗外,扔出去廖廖三尺,落在了房間地板上。
“走吧,傳福,再留下去可不妙!”山娃兒摸了摸鼻尖,鼻頭滲出的汗珠含有大量油分,指尖油膩。
山娃兒一頭鑽出門護下方那個窟窿,從土根身上鬆開手的傳福緊隨其後。
傳福仍在鉗制著他的時候,土根力大無窮像一頭牛,傳福這一走,土根彷彿也沒了力氣,趴在地板上,哀嚎聲轉成了低吟聲。
傳福鑽出門外,回頭看了一眼,心裡五味雜陳。
他能夠理解土根作為父親的心情,但是在這亂世裡,有些犧牲是不可避免的。
屋子裡安靜下來,妻子的哭聲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土根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臉色死灰,眼神呆滯,身體微微顫抖著。
過了半刻鐘,土根才到走房間門門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我的女兒……溪花,溪花!”土根喃喃自語,淚水從眼角滑落,“我捨不得你,我只想讓你活著……”
半個時辰後,土根的哭聲停止了,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地上溪花的屍體,肩膀不停地聳動著。
淑芬無力地爬到土根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兩人一起失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