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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血與淚

2026-05-05 作者:筆崽

血與淚

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向著木門靠近了,那“嗬嗬嗬”的怪叫也靠近了,危險也靠近了。

土根趴在木門上,眯著眼,透過門縫,隱約看到一片漆黑的屋裡頭,遊蕩者兩大一小三個人影,正是孬蛋、弟媳婦兒和侄子。

三個人朝著大門走來,姿勢僵硬得奇怪,土根理解錯了,並不是半天沒人應聲,很明顯,一家三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土根的呼叫。

最後一次見到孬蛋一家人,是土根剛從柴房溜回家去傳福家攪混水之前。

那時他本想讓自個一家人和孬蛋一家人別去救火,在這混亂的局面中束手旁觀是最好的選擇,可是晚了一步就只好讓他們去了。

當天晚上,土根家就不太順利,家中有人被活屍給咬了,家醜不外揚,也沒甚麼事要來找孬蛋的。

一家三口晃悠悠地朝門口走來,腥氣更濃了。

這時,藉著晦暗不明的光線中,土根突然看清了三個人的臉。

土根被嚇了一跳,往身後連連撤了好幾步。

又是一轉念,鼻頭髮酸,眼眶有點發熱。

土根的心臟像是失去了彈性,一蹦一跳的,石頭一樣撞擊著肺和肋骨。

他這顆不再張弛有度的心,像在死亡面前做著最後的祈禱。

孬蛋的眼睛翻著白,只剩下小半圈黑瞳仁,在眼球正中凝成簡練的一個墨點。像土根見過的大多數活屍一樣,孬蛋的嘴角淌著涎水,混合著暗紅色的血沫。

在對孬蛋那張面孔的回想中,土根握緊了手裡的瓦片刀,鋒利的邊緣嵌進了他的手掌,在大魚際部位割出一條數厘米長的傷口。

黑暗中,土根看清孬蛋的臉頰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傷口周圍的面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皮肉內外翻倒,像一塊蒸熟的臘腸,露出當中一道森白的骨頭。

弟媳婦珠玉的樣子差點叫人認不出來,半邊臉像是被甚麼東西啃過,鼻頭沒了,暴露在外呼吸孔也被血汙給堵住了,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能才是個討人喜歡的小機靈,又四個調皮搗蛋討人煩的小傢伙,土根對孬蛋的兒子向來是愛恨交織,對小侄子又愛又恨的各種緣由是很複雜的。

一來淑芬沒給他生下一個大胖小子,三個孩子都是女兒,孬蛋至今只有一個孩子,數量上敵不過他,但好歹他生了個帶把兒的,這樣一來膝下孩子數量多的優勢全無。

當自家人或別人有意無意指出這一點時,他心裡的恨意有時簡直溢於言表,只好把媳婦兒淑芬當出氣筒。

二來土根和孬蛋加起來有四個孩子,其中只有一個男孩,日後淑芬和珠玉這對妯娌能不能再生個乖兒子出來還說不準。

女兒不能傳宗接代,為了把香火延續下去,家裡的長輩是要格外呵護能才的,淑芬儘管常有怨言,但理智上也覺得這麼做無可厚非。

有好事,土根這個當伯伯的自然也會惦記著能才,就好比中秋節到集市上買月餅,要是捨得買三個給女兒,就會再掏一個月餅的錢,給能才那小子買上一份。

土根並非沒有頭腦,非要拿一張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做這些事都是在未雨綢繆,將來步入晚年說不定還有事情要倚仗這小子,從小就對他好,就沒有很明顯的討好人家的意思了。

倘若現在小侄子能才成年了,是個混不吝的混混兒,又或者是個無惡不作的惡棍,在和平鄉上臭名昭著,土根肯定會即刻撤回對他的好,立刻和孬蛋一家撇清關係

靠船船會翻,靠山山會倒。

土根做這麼多為侄子能才好的事情,自然是認為能才又希望長成一個根正苗紅的好青年,而不是一個在前輩的庇廕下被寵壞的二世祖,走歪了,沒希望成為一個知恩圖報的人物了,他可要認栽,並且放手了。

眼前的小侄子多麼可怕,跟他二堂姐個一樣。溪花原本梳著兩條小辮子,頭髮烏黑髮亮的,現在頭髮散亂,像個在橋下靠撿拾垃圾為生數數月的叫花子。這小子頭髮都粘在額頭上的,被汙血粘成一團。

能才的一隻眼睛掉了出來,連著神經掛在臉頰上,另一隻眼睛裡是灰白色的,氤氳著茫茫的霧氣。

看到這,土根就知道自己過去是白忙活了,侄子能才沒有希望長大成人了,這一脈香火算是中斷了,這種憋屈就好像在別人家寄養了一條狗,這狗長大了不認人,見到他就吠叫,逮著機會還得過來咬他一口。

一家三口猛地朝著土根撲了過來,牙齒咬得“咯吱”響,喉嚨深處發出“嗬嗬”的怪響,要不是中間橫著一道門,土根早就不成活了。

三具活屍在屋裡頭,朝土根伸出雙手,指甲縫裡還掛著暗紅色的肉絲,門板被拍得哐啷響。

活屍一家三口被擋住了,情緒卻很亢奮,用手指甲抓著門板,指甲在乾燥的木頭上剮蹭,發出刺耳的聲音,木板門上出現一道道抓痕。

不消說,心中的恐懼被無限放大,土根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土根甚至能感覺到要是沒有這門,三人一共三十根指甲擦過他的後背,在他後背留下三十道血印子,會帶來怎樣一陣刺痛。

血腥味和屍臭味混雜在一起,在身後窮追不捨的,讓他胃裡翻江倒海,讓他心裡七上八下,土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西北偏北方向,有一個黑影,心臟都不敢跳動了,土根屏住呼吸,拐了個彎往家裡狂奔。

土根手握著瓦片刀,不敢回頭,拼了命地往家跑。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孬蛋一家人詭異的模樣和那令人作嘔的腥氣。

耳邊一陣風聲呼嘯,土根不敢細想,孬蛋一家到底發生了甚麼?

恰巧經過,愣頭媳婦苦糖出現在土根身後,看著那個一溜煙消失在眼前的人影,驚奇地眨了眨眼,這是把人給嚇著了嗎?

如今的苦糖是個孤家寡人了,在這世上無牽無掛,是最無所謂生無所謂死的那一類人。

人活著是需要寄託和盼頭的,對於鄉野俗人,這種東西一般存放在血緣至親身上,一旦對方死了,這心就空落落的。

那種感覺就好像胸腔被這天災人禍轟了個大洞,這心臟被轟出去了,這三魂七魄也消散了,人沒心沒肺的,人沒著沒落的。

從頭兩天夜裡,愣頭突然就發了病,苦糖很怕死,當即跑出屋子,向父老鄉親們求助去了。

如果事先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付愣頭,他們殺起人來有多兇殘,無論自己如何求情,他們都不肯放自家男人一條生路,她是死活不會把這個訊息透露出去的。

愣頭是家裡的主心骨,也是家裡的頂樑柱,他一走,家不成家,房倒屋塌。

早知如此,即使被愣頭咬死,被愣頭吃幹抹淨,苦糖都不會再向任何一個人求助,變成和丈夫一樣的活屍,大概是最圓滿的下場了,何至於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活著呢?

事已至此,再懊悔也無用,苦糖悲痛難抑,成天發了瘋似的,一心求死。

苦糖受了刺激,變得瘋瘋傻傻的,鄰居們幫襯著,輪流把她接到自個家裡,鎖好門,好話說盡,哄著她,讓她沒時間多想。

可是這瘋病不怎麼好治,人瘋了就是真的瘋了,人要是裝瘋的人,你也是叫不醒的。

心病還需心藥醫,這心病是愣頭害的,他也就是這唯一一味心藥,這愣頭死了,死人不能復活,苦糖就是患了絕症。

幾個好心的鄰居自家也有人遇害,還有個媳婦家裡的男人就是被愣頭傷了被關進柴房的呢,誰不是需要別人說聲節哀順變規勸一番的苦命人?

哪能一天十二個時辰盯著苦糖,非親非故,能做到這個份上就無愧為一個具有天地良心的好人了,一個要死要活的人,除非自己想通,怎麼都攔不住。

這苦糖心裡痛苦,對人的恨意有點大,眼神要不呆滯,要不就全是對人的憎惡,誰也不願被這樣一對眼睛盯著。

眾人圍捕愣頭時,不肯手下留情,苦痛磕頭祈求也不管用,從那之後,她就心如死灰了,犯不著跟一個萬念俱灰的人說理。

這夜幕降臨之後,苦糖是偷偷摸出家門的,有一兩個時刻盯梢著外邊情況的村民,看見她神經兮兮地沿著村道走遠了,但也沒吭聲。

土根是從孬蛋家跑出來的,像是見到了甚麼張牙舞爪的怪物,苦糖向他跑來的方向走去。

像土根剛才的動作一樣,苦糖把一對眼睛貼在門縫上,看到了面目出奇醜陋的一家三口,聽見了他們嘴裡發出的怪叫,像是在重複著某種雜亂無章的節奏,聞到了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濃郁的腥臭味兒,類似於墳墓裡屍體腐爛發臭的味道。

心很荒涼,沒有恐懼,沒有慈悲,只有憤怒,源源不斷地衝刷著心智,這些聲音和場面並沒有把苦糖嚇倒。

苦糖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像心滿意足之人臉上的笑容,就好像這件事,她期盼已久了。

苦糖搬起一塊石頭,這石頭位於腳下,足有成人半個腦袋大,份量挺重的。

走到一扇木窗前,苦糖把石頭舉過頭頂,狠狠地砸向窗戶。

“咚、咚、咚……”

這木窗很不牢靠,窗框是實木的,木窗由一層薄薄的木板組成,窗戶中間由垂直的木棍組成,是為了給蟊賊入室行竊和野貓亂竄製造一點障礙的。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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