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豬血
日頭斜斜掛在西山頂上,把黃土坡和莊稼地染成一片昏黃。
那夕陽像個餘光餘熱的火球,立在山頂尖尖,給人一種隨時可能重心不穩墜落崖底的危機感。
午後睡了個好覺,臉上被涼蓆壓了一道紅紅的印子,土根精神飽滿地醒來,看到黃昏時的景象,旺盛的精力又立馬萎靡下去。
兒女兒溪花的狀況越來越不容樂觀,日日夜夜被屍變的痛苦過程折磨著,小臉兒瘦不拉幾,徹底蛻變為活屍也就這一時半會兒的事情。
這是一個無可挽回的結局。
對著溪花默默地掉了幾滴眼淚,土根起身離開房間,把門關上鎖好。
土根踢著路上不計其數的砂子和石子,無所事事地往孬蛋家走去。
夜色可以遮人耳目,天黑了好辦事。
趕時間一樣,土根步子邁得很大,空蕩蕩的褲管掃過路邊的草叢,揚起細碎的塵土。
土根左顧右盼著,倒不是在擔心有人在窺伺他的一舉一動,他在把眼前村莊的模樣與記憶中的那些個形象一一做著對比,末了他不得不承認,災變前後禾實村的景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禾實村幾十戶人家,小部分房子零星分佈,大部分房子首尾相連,這會兒該是炊煙升起的時候,可眼下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死寂。
天一黑下來趕緊入睡為妥,用睡眠對抗飢餓。
沒有誰家的煙囪冒出裡裊裊炊煙,也聽不到往常很顯熱鬧的雞飛狗跳。
老樹枝椏上的葉子都掉光了,一陣風吹來,像吹了聲口哨,格外尖銳刺耳。
路過一座沒人居住的房屋,住在這座屋子裡的人這兩天過世了。
土根突然想到甚麼,走到屋簷下,蹲下身子,在一堆爛瓦片中劃拉來劃拉去。
險些把手弄傷,土根從瓦礫堆中翻出一塊尖角鋒利的瓦片來,這瓦片呈三角形,最突出的那一個角形狀像一把尖刀。
土根謹慎地看了看四周,順手把這瓦片刀放進兜裡,出門忘記帶上菜刀了,用這傢伙防身正合適。
兩兄弟成家前,在很多大事小事上面,孬蛋這人對他這個兄長還是言聽計從的,但凡事都有變數,後來他娶了一個多事的媳婦兒,兩兄弟往來就少了。
孬蛋的變化,土根沒往心裡去,父親還在世,他不忤逆父親的話就好了。
現在父親早已死於飢餓,情同手足,他不敢對孬蛋一家的事指手畫腳。
儘管村裡大家都說孬蛋是個怕老婆的,但這只是一種調侃,哪個人會像土根一樣,認為孬蛋婚後很沒種呢?
長兄如父,倒也不是真的父親,對別人家的事太傷心,沒有離開距離感,不但惹人厭煩,還很傷害彼此間的感情。
土根在為一件事情發愁,待會兒把孬蛋從家裡喊出來,勢必會驚動弟媳婦兒珠玉,這麼晚了,外面局勢又不太平,貿然把孬蛋喊出去,又不知該怎麼對他老婆交代。
上次把孬蛋喊上山,去挖紅梅的墳墓,兄弟兩個雖然說把事做得滴水不漏,後面的突發事件又掩蓋了他們的罪行,但兩兄弟依舊難逃一劫。
珠玉含沙射影,把他這個當哥哥的狗血淋漓罵了一通,又大放厥詞把他這個當弟弟的訓了一通,夜黑風高的,不知去幹甚麼好事。
珠玉天生和土根合不來,土根是孬蛋的哥哥,平日裡敬他三分,但從不人為土根是個甚麼好人,瞧他對嫂子的態度就知道他不是甚麼好貨色。
當初下定決心嫁給孬蛋是看他這人憨厚,會疼媳婦兒,不然他們家這麼窮,又攤上這麼個哥哥,絕不會嫁過來。
土根腦子裡太多歪門邪道,孬蛋本性純良,但珠玉很害怕他跟著土根混久了,人也不學好,一直極力減少兩人的往來接觸。
雖知道他們兩個鬼鬼祟祟幹甚麼去了,但作為媳婦兒明面上還是得呵斥一頓的,不然哥兒倆不長教訓,最後吃虧的還是曉鳳和珠玉這對苦命的妯娌。
“孬蛋!孬蛋在家沒?”未及走到家門口,土根還是先對著屋裡人吼一嗓子。
土根自知不是個很受歡迎的人,習慣看裡頭應答速度的快慢來調整步幅。
要是沒有回應,證明屋裡沒人或不想搭話,那就走慢一點,要不是甚麼要緊事,例如想找個人八卦閒聊,對方給了臺階下,假裝屋裡頭一個人沒有,掉頭就走最好。
要是有應答,先不管好話歹,走快一點也不要緊,既然對方搭腔了,無論樂意不樂意,都是對他到來的一種認可。
“孬蛋,在家不?”土根又拿出沒臉沒皮的強調來,對著大門關得緊緊的土房子胡咧咧幾句:“弟媳婦兒,我找你男人有事。”
很反常,按理說,照孬蛋的性子,見有人吼了他的名字,甭管意識,他下意識就會答一聲。
珠玉這時就會反應過來,視情況而定要不要阻止自家男人,沒必要阻止就不出聲,有必要阻止的情況下,就有一種組織方式,一種是言語上的,咬著嘴唇“嘖”一聲,一種是表情上的,憤怒地瞪他一眼。
“行行好唄,弟媳婦唉!”
以為災變後,弟媳婦兒珠玉的反偵察意識加強了,在孬蛋“哎”一聲之前就搶先一步把他嘴巴給捂住了,土根又甩出一套嬉皮笑臉,哄孩子似的說:
“借他一用,時長咱們商量商量。”
土根又喊了兩聲,屋裡還是沒動靜。他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
聲音弱了下去,直至閉上了嘴巴。
如果孬蛋不在家,家中無人應答就再正常不過。他一直清楚,弟媳婦不喜歡他這個人,連帶著也這麼教育孩子。只有弟媳婦珠玉和侄子能才在家的話,兩個人不在興頭上,即使他喊破喉嚨,也是得不到回應的。
這兄弟兩個性情大不一樣,這土根平日裡最是懶散,這孬蛋平日裡最是勤快,留女人和孩子在家裡過安生日子,一個人跑到荒山野嶺的去挖野菜。
可夜色都快壓下來了,外面大把孤魂野鬼一般四處遊蕩的活屍,一個大活人不待在家裡,能到哪裡去呢?
不可能不擔心孬蛋的處境,不論這孬蛋是還沒回家,還是被老婆脅迫著不能出聲,土根得想辦法搞清楚狀況。
只有死人住的地方才不必考慮透風透氣的問題,這門鎖得死死的,木窗也一樣,似乎維持這樣的狀態很久了,這房子不透氣不通風,不知道里頭是怎般烏煙瘴氣。
儘管危險無處不在,直至家中最後一人睡覺前,人們還是會把窗戶推開一道縫,好讓空氣稍微流通一些,不然沒被活屍咬死,反倒會活生生憋死在屋裡頭。
走到屋門口,一股奇怪的腥氣鑽進土根的鼻孔,像有人在用豬血和稀泥。
不會吧,不會吧?
土根在心裡唸叨著,這孬蛋一家該不會是從哪裡弄來了一盆豬血,正打算煮熟了當晚飯吃吧?
他這個當哥哥的好巧不巧趕上趟了,他不吃閉門羹誰吃呢?
在飯點去人家家裡做客,鄉下人最忌諱這一點,雖然大家表面和和氣氣,說留下來吃個便飯,多一個人多一雙筷子,但被盛情邀請的人心裡要有自知之明,心裡這只是禮貌客套一下。
分了家,到了用餐時間,午門外來的是爹孃都不歡迎。要是真一屁股坐在了飯桌上,可能就像聞著屎味兒就趕來了的蒼蠅一樣不得人歡喜。除非給點甚麼當回禮,不然往後都別想著在這家人面前討個好臉色。
大家都在鬧饑荒,還在飯點去別人家,是何居心根本昭然若揭,脾氣好的用眼神示意你別給臉不要臉,脾氣不好的直接抬起掃帚趕人,管你是不是皇帝老兒,立馬給我滾蛋兒。
這種誤會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眼下土根心裡那叫一個苦啊,本以為孬蛋家也快揭不開鍋蓋了,誰知道他家還能有這種口福?
“孬蛋,弟媳婦兒?”土根敲了敲門,指尖觸到門板,冰涼刺骨。“我知道我來得不是時候,你們諒解我一下。”
耳朵放在門扇上認真傾聽,裡頭一陣響動,土根沒有猜錯,孬蛋一家人就在屋子裡。
“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土根覺得這種時候應該戰術性撤退,“待會兒我在過來一趟。”
不避嫌,以後就沒法見面了,指不定被珠玉怎麼嚼耳根。
話得說齊全一點,土根又沒事找事地找補了一句:“弟媳婦兒,你要是不樂意我過來,就讓孬蛋吃飽之後到我家來一趟唄!”
不對,這種時候哪裡來的豬血,和平鄉的豬該殺的都殺了,連個賣豬肉的人都沒有了。
村裡有頭耕地的老黃牛,由村長一家子養著,算是全村人的共同財產。
莊稼人寶貝耕牛的程度遠甚於寶貝孩子,那時候還不是把老黃牛殺了全村人分了。
人都開始要食人肉了,村子裡能有牲畜家禽剩下來嗎?
就說村裡那條狗,渾身斑禿,看人凶神惡煞的,夾著尾巴,瘦骨嶙峋的,至今沒被人殺掉吃了,全在於它身上沒幾塊肉,又怕是得了甚麼病,吃了只會加快死亡,還擔心一條狗都沒了,萬一有流氓土匪來村子裡打家劫舍的,村裡連個通風報信的使者也沒有,才沒有人想去動它。
是野豬嗎?孬蛋又沒有打獵的本領。那豬血是哪裡來的?這是一個很令人費解的矛盾。
好半天,孬蛋才意識到問題的癥結不在於豬血從何而來,而在於有沒有豬血這這回事兒?
豬血壓根兒只是個存在於幻想之中的執念,土根本人很好這口,餓了就更盼望著能早日吃上這一口。
那豬血滑溜溜的,下水燙熟,撇了血沫,漏勺撈起。這豬血表面熟了,顏色雖變了,內部的口感也還細嫩,裝盤備用。鍋裡下油,下一些蔥段蒜末之類的炒香,再把豬血倒進去炒熟了。把煮豬血的原湯倒進去燜煮一會兒,酌情抖上一兩勺鹽,出了鍋之後噴噴香的。這道菜別提有多下飯,就這一盤豬血,土根一頓能吃三碗飯。
土根的耳朵還貼在門扇上仔細聆聽,屋裡頭響起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音,緊接著他聽到一陣讓人頭皮發麻、脊骨發冷的聲響。
這聲音很有辯識性,聽得多了,不及分辨,手腳頓時就僵了。
“嗬嗬嗬……”
這屋裡頭有活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