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門羹
賠著笑臉來傳福家前,土根做足了功課,懇請人家幫忙辦事,不管臉上的笑有多虛情假意,總歸是得有笑容的,所謂伸手不打笑人臉。
從門縫望見土根一步步走來,傳福就有不妙的預感了,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平日裡一肚子壞水,來了一準沒好事兒。
“傳福,傳福在家嗎?”土根笑容可掬,老遠著就在指名道姓地喊人。
傳福總覺著土根這人多少有些玩世不恭,村裡也有漢子很與土根聊得來,但他和這種人難以溝通。
和其他人打交道時,傳福言行舉止不說溫文爾雅,但起碼是禮尚往來的,態度是心平氣和的。
一見到土根這個慣會偷奸耍滑的傢伙,心裡就瞞不住事,臉色就不太淡定,少年氣的一腔熱血轉瞬間就冒出來了,再去打量土根時,精氣神過旺,這人就有些心高氣傲。
屋裡頭沒人應聲,土根言語或行為上卻沒有斂旗息鼓的傾向,簡直是個越挫越勇的戰士。
他加快腳程,步履不停,靠得越來越近,聲如洪鐘,距離再近一些,恐怕要把房子都給震動了。
“傳福,那土根是不是來找你的?”來富老爹覷著屋外頭那個人。
“鄉里鄉親的,別弄得這麼孤寒,人情都是在人來人往、互幫互助的情況下積累下來的,”雪蓮大娘說,“有問就得答,省得人家落下口舌,派我們家個不是。”
傳福是不打算接話的,但既然老爹和老孃都這麼說了,不與他交涉一番實在說不過去,至於道德和禮貌,在這種場合是派不上用場的。
“土根,在家不,給我開個門可好?”土根笑嘻嘻地走到傳福家門口了。
伸手就要敲門,門登時被人由裡邊開啟,門開了一半也就停住了。
傳福筆直的身材出現半開的門縫中,臉黑得像摸了鍋底灰,明亮的眼神睥睨著門外的土根。
這門是經過加固處理的,木條木板犬牙交錯般在門框上交叉摺疊,用釘子給固定住了,屋裡人的身軀也就被割得七零八碎。
“有事兒?”
這話不是說出來的,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一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匕首,閃著寒光刺向對方。
“沒事兒怎麼會來找你呢?”土根訕笑著說,“傳福老弟真是愛說笑。”
“嘿,是甚麼事呢?”傳福一臉譏諷,好不容易才忍著不謾罵對方,“我倒想聽聽是好事還是壞事把你送到我家門口。”
“唉!”土根嘆了一口氣,舉起右手五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假模假樣地說,“看來我這幾十年是白活了。”
“那天夜裡給你當牛做馬,如此一番豐功偉績,我落不得一點好就算了,到頭來你對我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真囉嗦,廢話你少說一點吧,”傳福聽不下去,急忙打斷他的陳詞濫調,“咱們開門見山地說話如何呢?”
“那必須的嘛!”土根使勁朝傳福擠了一下眼睛。
這個動作讓傳福頗感噁心,就好像你面對著一桌宴席,上面擺放著五花八門的菜品,你急不可待地張開了血盆大口,囫圇吞棗地享用了一道道山珍海味、美味佳餚,並以風捲殘雲之勢舔光了盤子上的油汙,你窩在老爺椅上,手捧著圓咕隆咚的肚子,心滿意足地打了一個充滿調味品氣味的飽嗝之後,突然又有一個廚子把一道菜品端到你面前,揭開銀白色的蓋子,大盤子上盛放著一隻烤乳豬,油光發亮的大豬肘子正在朝你打著招呼的那種噁心……
“有屁快放!”傳福的忍耐到了極限,額頭上一根青筋“突突”地跳動。
說這話嘴巴是沒動的,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乍一聽,像是活屍在說話,土根也不敢造次了。
“你剩有鐵釘嗎?”
“鐵釘?”傳福反問一句,看他那一臉疑惑的樣子,好像不知道鐵釘是何物。
擴散開來的眼神一聚焦,稀罕地落在土根臉上,像一根撓人的狗尾巴草,他伸出手抓了抓面龐。
“是的,還有不?”知道傳福知道他的來意了,土根不依不饒地詢問著。
“你要鐵釘做甚?”
“總之不是用來害人的!”
“你這是不打自招了?”
“你少放屁!”土根怒上心頭,氣得嘴角都歪了。
看土根那忍辱負重的樣子著實有點好笑,傳福笑著說:“肚子裡沒點吃食,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土根似乎聽出了傳福的言下之意,“你要是有鐵釘給我,之前的恩怨一筆勾銷,我還倒給你一兩米。”
“世界上有這種好事嗎?”傳福否定地搖搖頭,“你拿得出糧食來嗎?”
“拿得出。”這回土根沒說大話,他的確拿得出一兩米來。
村裡各家各戶再叫窮,被餓死之前,不可能真的一點存糧都沒有。
鐵釘到手了,土根到底會不會真的把一兩米拿出來交換,就要看他心情和傳福的表現了。
這種言而無信的事情傳福幹過一次,即使他出爾反爾了,他也拿他冒辦法。
“你為何要鐵釘呢?”傳福指了指耳朵,“說來聽聽。”
傳福一幅洗耳恭聽的樣子,在土根看來像一隻不安好心的大尾巴狼,“只許你加固門窗嗎?”
“那倒沒有,”這話聽著心裡怪不舒服的,“你這是把我當成了先驅者,想後來者趕上咯?”
“是這麼回事,跟聰明人說話就是不費勁!”土根找準時機拍馬屁。
“這好說……”傳福用手掌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發出“嚓啦嚓啦”的細微聲音。
看到了希望的土根語氣難得軟了下來,眼神中的敬意和柔情各佔半壁江山,這敬意是給傳福看的,那柔情是想到了家裡人。
“我有妻子和三個女兒……”土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對方切斷了。
“可惜,沒有啦!”傳福攤開雙手,兩手空空地聳了聳肩。
“你耍我呢?”
之前的敬意和柔情一掃而光,土根目露兇光,挺不爽地看著搖頭晃腦的傳福,這個目中無人的蠢貨。
“對,就耍你,”傳福倒也沒急著否認,就怕土根那個人太傻看不出來,既然他心裡看事兒透亮,那也沒甚麼好隱瞞的了,“有本事你把我家木板拆了,釘到你家門窗上去。”
傳福心裡有更惡毒的話在流轉,他剋制著不讓這些脫口而出,土根這人不好惹,這臉可真夠厚的,這心思也真夠險惡的。
土根好話說盡,也不想再與傳福周旋,一甩手,走路如飛,揚長而去。
“你給我走著瞧!”土根腳下生風,消失在拐角之前,惡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話。
放下面子來傳福這求鐵釘,土根實在是迫不得已,村裡人口眾多,但目前只有傳福家的門窗加固過,沒準兒有用剩的鐵釘,哪怕最終碰一鼻子灰,也有必要來走這一遭。
二女兒溪花被活屍給咬了,情況一個時辰比一個時辰惡化,眼看著馬上就要變成活屍了。
土根心情很激動,他身為一家之主,擔心日後還發生同樣的事情,一家只要有一個人被活屍咬了,其他家庭成員就已經不得安寧,他們一家人可不能再承受哪怕一次。
媳婦曉鳳,大女兒竹花,小女兒露花,是需要他去保護的物件,如果有甚麼突發情況發生,他並不能時時刻刻待在他們身邊。
最好的辦法就是像傳福一樣給家裡人打造一處避難所,把房子變成一座安全屋,門窗是一座房子最脆弱的地方,只要門窗牢靠,這活屍一時半會兒是沒辦法進入屋裡行兇作惡的。
可這傳福給臉不要臉,土根認為自己這次夠低聲下氣的了,但對方一枚鐵釘都沒給他,還把他當猴子耍。
傳福說沒有鐵釘,可世事難料,誰知道這話是真是假,還是真假參半呢?
看傳福那意思,即使手裡頭還有鐵釘也不會給他,他只想取笑他也有求人的一天。
距離火災之夜過去三天三夜了,禾實村的父老鄉親們陸陸續續殺了二三十多具活屍,和那天死在火場上的活屍數量相比,日均出現的活屍數量所減少,可目前的形勢卻是越來越嚴峻。
每天都有新的活屍出沒,外部環境時不時往禾實村吐露幾個活屍,可早晚會迎來集中式的爆發,就像菜刀剛在手上剌開的刀口,一陣發麻,停頓個一兩秒,鮮血就會大量溢位,到時候再想把血止住就難了。
成天成夜被這種陰魂不散的夢魘折磨著,就好像家裡的米缸有個補不上的洞,這鍋裡的米眼見著一點點減少了。
這米也不知道漏去了哪裡,就是不斷地減少了,能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恐慌,和對飢餓的刻入骨髓的恐懼。
相安無事時,都不可天與人交心,天下不太平,這村中更是沒有一個可以交心的人。
思來想去,以儘快佔據有利位置為前提,土根想到了一個絕妙的好主意。
想要此時順利完成,光憑他一個人比較難辦成,得找個信得過幫手才行,互相也好有個照應。
這孬蛋很慫,沒人比土根看得更清,他這個當哥哥的自然知道弟弟孬蛋的德行。
目前這件事宜不可外傳,只好喊孬蛋幫忙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
好像他每次喊孬蛋幹活兒,他們兄弟兩人乾的都不是甚麼文明的事情,一想到這,土根嘴角浮現一抹奸詐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