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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無家可歸

2026-05-05 作者:筆崽

無家可歸

太陽是在眨眼之間就向西端墜落下去,像個跳進懸崖尋求往生之人。

暮色像塊浸滿墨水的破布,慢悠悠罩住禾實村,萬事萬物都影影綽綽的,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光禿禿刺向天空,像魑魅魍魎的獠牙,像妖魔鬼怪的爪子,在暮夜四合中,無人膽敢靠近。

可仔細一瞧,樹底下蜷縮著個瑟瑟發抖的身影,衣裳上沾著些暗紅的印子,被風一吹,寬大的衣襬簌簌作響。

這是個容顏憔悴的姑娘,暮色中她猛地抬頭,額前散亂的髮絲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姑娘像受驚的兔子般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像是在警惕和防範著甚麼。

村口的土路上空蕩蕩的,村道上有一隻狗低吠著走近,不停地嗅著空氣中生客都氣味。

姑娘擔憂地望著那隻狗,擔心這狗餓壞了,膽子肥了,連活人都要啃食。

這狗捱過餓,胸腹部肋骨根根分明,尾巴夾在腿間,不敢靠近,卻又捨不得退開,喉嚨裡發出嗚嗚嗚的威脅聲。

這叫聲很低沉,姑娘太陽xue附近有根筋“突突突”跳個不停,撿起一枚石頭,捏在之間甩了又甩,朝那隻狗打去。

沒打中,姑娘又撿起一根樹枝,用虎口掐住,隔著好幾米遠的距離,對著虛空捅了又捅。

“我警告你,你別過來啊,”姑娘刻意提高音量說,“小心我揍你哈!”

這一套動作還是沒能把土狗給嚇跑,一人一狗就這麼僵持著,姑娘無法擊退土狗,這土狗也不敢貿貿然上前欺負一個外鄉人。

老槐樹的樹皮越來越粗糙了,姑娘扶著刺手的樹幹慢慢站起來,腿肚子還在打顫,每動一下,骨頭縫裡都像摻了沙礫,又酸又疼。

外衣的袖口被扯破了,姑娘露出在外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已經結了痂。

休息夠久了,再不行動天就黑了,天一黑這世界就更危險了,姑娘下意識地把手腕往袖子裡縮了縮,又把系在腰間的剪刀緊了緊,目光落在身前這個村口上。

禾實村又偏僻又荒涼,房子全都是土坯壘的,或團結緊密或稀稀拉拉地散步在山坳裡,大部分人家的屋頂是瓦片蓋的,還有一小部分房子屋頂蓋著茅草。

屋頂材料的不同就給一般家境的家庭和貧窮家境的家庭做了區分,而做這種對比也只是相對於本村人而言,如果拿和平鄉的磚房來比較,這裡的房子就都太簡陋了些。

黃金月是和平鄉人,要不是走投無路,決不會摸到這兒來的。

一想到那些事情,悲傷難抑,眼淚不自覺上湧,這場災難綿延無絕,就像山丘一座連著一座。

昨天夜裡,一家人睡前無事可做,聚在一起幹手工活兒。

夜幕降臨,白天燥熱依舊難擋,暑氣還沒散盡,把大門開了一道縫,好讓空氣得以流通。

當時一家人也是不夠謹慎,導致那些東西突然闖進了鎮上的冥器鋪。

鎮上關於活屍的傳言流傳了很久很久,但活屍從來沒有大規模入侵和平鄉,只不過偶爾有一兩具活屍像醉漢一樣出現道路盡頭,他們造成的傷害也不會比一個醉鬼厲害幾分。

大家警惕得久了,精神緊繃著,難免需要時不時的放鬆,來給緊張的心理做一下緩衝。

久而久之,人們陸續放下戒心。

門縫被風推開了,誰也不曾去注意外邊的動靜,一家人都在各自忙碌。

黃老辦正在給新做的紙人糊臉,竹篾子還捏在手裡,就被一個渾身失血的漢子給撲倒了。

這是那個殺豬的李屠夫,給爹孃辦喪事時,都曾來照顧過黃家冥器鋪的生意,黃老辦一家買肉也只光顧李屠夫家的肉攤子,兩家人一向交情很好。

“老李,你這是在幹嘛呢?”黃老辦只覺得事發突然,還沒意識到究竟發生了甚麼可怕事情呢!

這屠夫平時吆喝買賣嗓門大得能震碎窗戶,可這會兒眼睛翻白,嘴角淌著涎水,喉嚨裡發出“嗬嗬嗬”的怪響。

“有話就好好說,咋突然朝我身上撲過來了呢?”黃老辦被李屠夫壓制著,想把他推翻卻沒有那麼大力氣,“老李,你這是咋了?”

猶豫是會出人命的,這李屠夫沒有片刻遲疑,一口咬在了黃老辦的肩膀上。

“噢喲,”看見丈夫肩膀被咬出血,黃老辦的妻子慘叫一聲,“要鬧出人命來咯!"

“我跟你拼了!”黃老辦的妻子尖叫著朝二人撲過去,手裡的剪刀紮在張屠戶背上。

這剪刀就像戳進了番茄裡邊,把利刃拔一下,這血是流出來了,可對方絲毫不感覺到疼,趕緊又補了幾刀,效果仍然不太理想。

黃金月至今還記得那聲音,娘手裡的剪刀扎進李叔的後背上,發出力氣穿破皮革的聲音,爹嘴裡發出壓抑的痛哼聲,釀則在絕望的吶喊。

“姐姐,姐姐救我!”弟弟也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看到爹沒李叔撲倒在地,弟弟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另一個踉蹌著跑進來的老太太抓住了胳膊。

那老太太也是和平鄉人,家裡賣針線布匹的,比一般這個歲數的女人更懂得穿衣打扮,很多老姑娘在衣著裝扮上紛紛效仿著她。

如今老太太的臉已經爛了半邊,露出一小塊森白的骨頭,反差太大,叫人不敢認。

老太太低下頭一口咬在弟弟的手腕上,小寶的哭聲戛然而止,變成了一串微弱的嗚咽。

黃金月不知道最後是怎麼逃出院子的,神志被院子裡突如其來的畫面擊潰了。

黃金月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她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身體像灌了鉛一樣。

後來想了很久,黃金月才記起來,是娘救了自己一命,娘用盡全身力氣把她往後門推,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活屍。

黃夫人推著怔愣在原地的黃金月,一路把她推到了後門處,沒來得及把門關上,只好把剪刀扔給黃金月用來保命,雙手拉住兩扇門,用身體阻攔活屍的圍追。

那個撲倒黃老辦的活屍就把她給撲倒了,一口咬在了黃夫人脖子上,鮮血登時噴薄而出。

最後一個畫面停留在,血液減了黃夫人一臉,聲嘶力竭地喊著:“別管爹孃了,月月快跑,月月快跑!”

黃金月撿起箭頭,跑了一路,不敢回頭。

在活屍大潮的包圍下,和平鄉淪陷了,這一路上,黃金月閃閃躲躲,並且使用剪刀殺了好幾具活屍,才逃出小鎮。

耳邊親人的慘叫聲逐漸被活屍發出的“嗬嗬”的怪叫聲取代,腳下的路坑坑窪窪,好幾次都差點摔倒。

棉襖被樹枝劃破了,腳也磨出了血泡,可黃金月見證過活屍的可怕之處,不敢停下腳步,一直跑,直到天都快亮了。

伴隨著無助與恐懼,黃金月爬上一座低矮的山丘,躲進了樹林裡,四周安靜得詭異,仍覺得危機四伏。

那活屍如狼似虎,被逮住幾乎沒有逃生的可能性,拼盡全力爬上一棵大樹的樹冠,黃金月才適當放鬆下來。

這高度給人足夠的安全感,心一安定,就不免胡思亂想起來,想到爹孃和弟弟的下場,淚珠一顆顆往樹下的枯葉堆上亂砸。

如果反應快一點,是不是就可以把爹從活屍手中救出來了呢?要是沒有愣住,是不是可以阻止活屍欺負弟弟了呢?如果娘沒有執意讓做女兒的先跑,是不是也能夠免遭活屍的傷害呢?

哭到眼睛腫,血絲密佈,太困了,眼皮很乏,黃金月頭靠著枝椏睡著了。

破曉時分,一片鳥鳴聲中,黃金月渾身痠痛地醒來。

不知是摺疊身體窩在樹冠上有限的空間睡了一覺,還是跑了太久導致的痠痛。

一揉眼睛,一側身子,黃金月發現自己身處半空,整個人嚇了一跳,睡意全無。

從小到大,黃金月沒受過這種苦,一個人在野外過夜。如果是鄉下的姑娘,從小就吃苦耐勞,或許還不太會把這當回事。爹孃一向對姐弟兩呵護備至,一下子沒人親人幫襯的黃金月很委屈。

黃金月又在樹上蟄伏了一段時間,天光大亮,再三確定周圍沒有活屍的蹤跡,這才抱著樹幹慢慢地滑下去。

找到禾實村,黃金月滿腦子只有這個想法,不知道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走運的話,一路上會遇見形形色色的活屍;走運的話,能遇到個活人問路。

黃金月又餓又渴,滿腦子對於食物的幻想,機體的不適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對外界的感知。

好幾次,黃金月遭遇了險情,好在得到了老天爺的眷顧,最終都化險為夷了。

黃金月想到家裡還有一些糧食的,要是有時間拿上一些乾糧趕路就好了,可是這個想法太荒謬了。

如果不是事發突然,現如今一家人還剛從夢想中醒來,又和和美美地開始嶄新的一天呢!

這樣的想法是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出現的,不要為已經發生的事情懊悔,能撿回一條命就很走運了,慾求不滿的人只會一步步把事情給搞砸,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爛。

黃金月不知道前往禾實村的路線,只能依靠直覺瞎走。

從和平鄉到禾實村,只有幾公里的距離,可是走了一天,翻越了好幾座山頭,狹路相逢了好幾具活屍,也沒見到半個村莊的影子。

對付活屍雖不能說手到擒來,但跟著正林大哥學了一些保命的花拳繡腿,黃金月只要用全力以赴,用巧勁兒對付這些力大無窮的大塊頭,還是能把一具單獨衝過來的活屍給撂倒了。

天快黑了,才找到一個格外靜謐的小山村,這村子裡像是沒有活人一樣,黃金月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駐足休息。

“你是誰?在這兒做啥?”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黃金月嚇得一哆嗦,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墨色褂子的老頭站在不遠處,他手裡拿著一根扁擔,身後跟著那幾只瘦不拉幾的土狗。

老頭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皺紋,眼神渾濁卻帶著幾分審視。

這名老者正是禾實村村長仲和,他作為一村之長,夕陽西下之後,特地給自己安排了一場巡邏,要把處亂不驚的風骨向大家展示。

村長仲和已到耄耋之年,天一黑,光線不足,眼神不大好,要不是憑藉狗吠聲,還真不知道村口有個陌生姑娘蹲了很久呢!

看這位姑娘神色慌張,衣服也髒得不成樣子,村長仲和心裡便多了個心眼。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突然有個外人闖進和平鄉,總不是甚麼好事。

黃金月定了定神,強壓下喉嚨裡的哽咽,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老人家,這是甚麼地方?”

黃金月不知道這個村子是不是也遭了殃,也擔心自己說錯話會被當成瘋子趕出去。

村長仲和把扁擔往地上一撴,當作柺杖一樣支撐身體,審慎地打量了黃金月一眼說:“這裡是禾實村。”

“老人家,”黃金月臉上露出一個欣喜地笑臉,隨手用手指了指身後某個方向,“我是從和平鄉來的。”

黃金月說完又擠出一個天真無害的笑容來,想用一張張笑臉來贏得老人家的信任,這馬上就黑燈瞎火的,外面的世界太危險,村外的路上有幾個踉蹌行走的人影,沒準兒一會兒就從黑暗中跳出來將人撲倒了。

“你來和平鄉所為何事?”

“我來找何正林何郎中。”

“你認識何郎中?”

“認得,”看來正林大哥還在這,黃金月心想沒找錯地方,“他是我正林大哥。”

“你找何郎中有事嗎?”

“那些禍害跑進我家,”黃金月愁眉苦臉地說,“我無處可去了!”

村長仲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雖然狼狽,但眉眼間透著股乾淨純粹的氣質,不像是歹人。

姑娘精神狀態也很穩定,村長仲和沒理由將其拒之門外,便朝她揚了揚下巴說道:“我是禾實村的村長,你跟我來吧!”

原來這個老人家就是村長吶,難怪這麼有威嚴,黃金月鬆了口氣,連忙跟上村長的腳步。

村道很窄,比不得鎮上可供馬車通行的石磚路,兩旁的土坯房大多關著門,偶爾有幾戶人家的木窗前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她,眼神裡滿是警惕。

黃金月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心裡像揣了只剪了翅膀的白鴿,怦怦直跳。

村長仲和家離村口較近,他先把黃金月領到家門口。黃金月站在門口等著,他進去和家裡人說明了一下情況。

村長夫人給黃金月倒了碗溫水,遞過去說:“喝吧,小姑娘,看你這樣子,是受了不少苦。”

黃金月接過碗,雙手有些發抖,溫熱的水滑過喉嚨,稍微驅散了些寒意和恐懼。

眼睛忽感酸澀,流淌著一股暖流,黃金月喝了兩口,抬起頭,看著村長和村長夫人說:“謝謝你們。”

“孩子,一碗水而已,謝啥?”村長夫人聲音溫潤。

村長仲和沉默了片刻,看著黃金月通紅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這姑娘年紀不大,老家沒人了,看著也怪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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