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水撈屍
傳福心裡一緊，是一塊被淤泥包裹著的大河蚌，還是他的兒子石頭呢？
傳福立刻潛下水，伸出手去摸索。
那東西體積很大，不可能是淡水生物，更不可能是一個河蚌。
很快，傳福就驚喜地發現這是一個人，他抓到了一件破爛的棉襖，布料已經被水泡得發脹。
石頭失蹤前可不就穿著棉襖嗎？老天爺終於肯發發慈悲了，傳福抓住那東西的胳膊，想把石頭往岸上拖。
不知道是不是石頭的身體被水給泡脹了，光憑傳福的力氣，想把他拖動還不容易。
這時候，手裡的東西突然動了！
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這手勁兒把傳福嚇了一跳，他的身體失去平衡，差點摔倒在水裡，連著嗆了好幾口水。
不論對方是不是石頭，那一隻手充滿了壓迫感，傳福心裡一驚，連忙想甩開。
可那隻手像是焊在了他的手腕上一樣，怎麼也甩不掉。
岸邊的何正林也發現了異樣，可他發現兩個距離太遠，一個在水下，一個在岸上，根本沒辦法對他施以援手。
還不知道水下的動靜是不是活屍製造出來的，即便他不走運，真的遇到活屍了，傳福有充足的對付活屍的經驗，也未必會有性命之憂。
何正林心想傳福不是一個做事不顧後果的人，這種時候下水，想必傳福是想到了方方面面的可能性的，先靜觀其變吧！
山娃兒說傳福的兒子石頭掉進了魚塘裡，這事不知道可不可信，還說石頭極大機率變成了活屍才掉進水裡去的，這事也不知道可不可信。
大概心裡清楚石頭變成了活屍，傳福下水前才會做那麼多功課吧！
不管從哪方面想，何正林都不應該隨隨便便插手，現在和傳福交手的活屍未必不是他的兒子石頭。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在體格上，石頭就不佔有優勢，這也正是傳福敢於下水尋子的首要原因，哪怕石頭真的變成了活屍，他也有得是對付他的力氣。
這不是石頭，絕對不是石頭，一個十歲的孩子不可能有那麼大的一隻手，抓人時也不可能使出這麼大的力道。
傳福驚恐地意識到，這不是石頭，石頭是個孩子，體格沒這麼大。
這是一具有著成人體型的活屍，傳福驚恐地意識到他的計劃出了岔子，這可是要命的事情啊！
傳福有想過昨晚的事情發生之後，或許有其他活屍不小心掉進魚塘，但他只想著把自己的手腳給武裝起來，卻壓根兒沒想過萬一和活屍僵持太久，無法及時回到岸上該怎麼辦，在水裡待久了會被凍僵，也有可能被水溺死。
傳福拼命掙扎著，把頭擠出水面，急促地呼吸著。
那隻手牢牢鉗制著他的手，他感覺有甚麼東西在往他身上湊，水裡有一連串泡泡往上冒，上升到水面就爆裂了，一股濃烈的腐臭味順著水流飄過來，差點讓他窒息。
被活屍先入為主了，傳福心裡又怕又急，他忽然想起腰上還有一把鐮刀，連忙用另外一隻手去摸。
鐮刀雖然不鋒利，水的阻力又比空氣大，但在傳福殊死一搏的全力揮動下，還是砍進了活屍的胳膊裡。
泡水太久，那活屍胳膊上的肉很鬆散，反而顯得鐮刀削鐵如泥，令傳福也詫異得很。
可是意料之中的事，這一鐮刀並沒有給活屍造成實質性傷害，那活屍像是沒有感覺一樣，依舊死死地抓著他的手腕，而且另一隻手也在黑洞洞的水下伸了過來，朝著他的脖子抓去。
幸好準備得很充分，傳福的脖子上纏著麻繩，他並不擔心那活屍的指甲會嵌進肉裡。
水中，傳來“咔噠”一聲響，類似於機括聲音，傳福料到是這活屍的上下顎張開，下一秒就得朝他身上咬來了。
判斷出活屍嘴巴的位置在哪兒，傳福將舉著鐮刀的手一擋。
活屍一口咬在木棍上，發出幾聲清脆的聲音，估計是牙齒都崩了兩顆。
沒嚐到人肉的滋味，活屍很不甘心地鬆了嘴，但作為不知疼痛的怪物，他很快會發起下一輪攻擊。
傳福趁機用力蹬腿，身體往後退去，同時手裡的鐮刀在身前比劃著，只要活屍衝上前，他一定會不遺餘力砍過去。
就這麼來來回回砍了十幾下，倒是勉強抵擋住了活屍的進攻，那活屍的一隻手從手肘處被砍斷了，黑色的血從傷口處湧出來，汙染了周圍的泥水。
傳福把那隻被活屍控制了很久的手抽出來，很僵硬，連忙在水裡甩了甩，企圖恢復活力。
失去了一隻手臂，那活屍似乎沒有那麼野蠻了，傳福掙脫開來，沒有立刻逃走，而是想著，活屍喜歡對人類群起而攻之，已經和一具活屍夾手了，說不定石頭就在附近。
一邊與那具活屍周旋，一邊強忍著恐懼和噁心，傳福再次潛下水，在那活屍周圍摸索。
可摸了半天，除了那具活屍，傳福還是甚麼也沒找到。
傳福知道，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他的體力已經快到極限，再待下去，恐怕真的要凍僵在水裡了。
不可能就這樣把這具活屍落在魚塘裡，這活屍不知道能在水裡存活多久，留下來就是個禍害。
先把鐮刀刺進活屍腦袋裡將其處理掉，傳福用手肘鎖住活屍的脖子，拼盡全力將他往岸邊拖拽。
每走一步，腳都會深深陷進塘泥裡，活屍很重，水的阻力又大，很是費了一番功夫。
與此同時，傳福不敢掉以輕心，時刻警惕著有無其他活屍衝上前來，不稍加註意的話，真會死在這口魚塘裡。
傳福的手腳越來越麻木，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只靠著一股執念支撐著。
不管這是不是石頭，都是一條人命，就算變成了活屍，也不能讓他一直在水裡泡著。
好不容易，傳福把那具活屍拖到了岸邊，何正林走了過來，看他需不需要幫忙。
“你來得正好，幫幫忙，把這活屍給弄上去！”
何正林也不含糊，使勁把活屍拖了上去，這活屍拖泥帶水的，沉甸甸的。
傳福在何正林的幫助下爬上岸時，已經渾身凍得發紫，嘴唇烏青，連站都站不穩了。
何正林把他扶起來，叮囑道：，“傳福，你在水裡泡了太久，氣色不好，快歇歇！”
傳福擺擺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那具活屍，喘著粗氣說：“這……這不是石頭，我找不到我家石頭了。”
何正林猶豫了一下，蹲下身，把那具活屍翻了過來。
那活屍的臉已經變得面目全非，面板呈現死人樣的灰白色，眼睛圓睜著，嘴巴大張著，露出一口殘缺的黃黑牙齒，嘴角還掛著暗紅色的血沫。
傳福看著那張陌生的臉，心裡一陣失落，同時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傳福渾身溼透，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體依舊在不停地發抖。
遠處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幾個漢子拿著柴刀、鋤頭之類的工具，慌慌張張地朝這邊走來。
為首的是村長兒子明德，他們聽說傳福下水找孩子，擔心他出事，就組織了幾個人過來看看。
看到地上的活屍已經被解決，村民們鬆了一口氣，也不約而同地紛紛往後退了幾步。
明德做事周到，他還不放心似的，又對著屍體補了幾刀，直到確認他沒有任何反應了，才停下手來。
“傳福，節哀順變。石頭他恐怕是找不回來了。”明德走到傳福身邊，嘆了口氣說：“這魚塘太危險，說不定還有其他的活屍，你可不能再下水了。”
傳福看著地上那具被打得不成樣子的活屍，心裡一陣發涼，溼漉漉的身子發冷，心冷更甚。
他想到了石頭，想到了孩子可能也會遭遇這樣的下場，甚至可能已經被其他的活屍咬傷，
或者石頭已經沉入塘底陷進淤泥，被一些微小的魚蝦啃食，一股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湧上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垂頭向下，望著冰冷的魚塘，水面光滑如綢緞，陽光落在上面閃閃發光，像往綢緞上潑灑的亮片。
夕陽西下，這魚塘如旖旎風光一般，看著那麼平和安詳，可在傳福看來，它像是巨獸長滿了尖利獠牙的嘴，吞噬了他的孩子，也吞噬了他所有的希望。
傳福想繼續下水去找石頭，可身體的疲憊和心裡的恐懼讓他動彈不得，一想到他把石頭撈上岸，石頭會是甚麼下場，更是不敢動這個念頭了。
經過昨夜一場災難，禾實村村民不但認識了活屍，也瞭解到了活屍的可怕之處同時也明白遇到了活屍決不能心慈手軟，即使他找到了石頭，也會是被村民們一頓棍棒敲得稀巴爛的吧！
“傳福，算了吧！”何正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勸說道。
“這水太邪乎，你再下去，真的會出事的。”一個漢子說。
“石頭要是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出事啊。”另外一個漢子說。
另幾個村民們也紛紛勸他，讓他不要再冒險了。
傳福看著大家關切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具冰冷的屍體，終於緩緩地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同意了，還是沒把大家的話聽進去。
理智上，傳福知道，大家說得對，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就算他找到了石頭，又能怎麼樣呢？
如果石頭真的變成了活屍，他能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嗎？如果石頭已經死了，他撈上來的，也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好像不管是哪個結局都不是一個好下場，找到石頭註定只是徒增悲傷。
傳福慢慢站起身，身體踉蹌了一下，他望著風平浪靜的水面，眼裡噙滿了淚水。
“石頭……爹對不起你……”傳福哽咽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池塘邊，一棵枯樹下，有一個人探頭探腦的，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瞧。
是土根，傳福下魚塘找石頭一事是他透露出去的，他倒要看看村裡人會怎麼處置這件事。
出乎意料，傳福撈到的活屍不是石頭，他絲毫沒有猶豫，便對那具活屍動了殺心下了死手。
土根又悔恨懊惱，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本指望著能目睹一場別開生面的好戲，沒想到就這樣草草結束了。
如果傳福找到了變成活屍的石頭就好了，那傳福無論如何不會親手把孩子弄死的吧！
等明德率領眾人到來，看到活屍變成了屍體，他們當然會想辦法把石頭從傳福手中搶奪過去。
當雙方矛盾激化的時候，這齣戲也就到了高潮，他這個熱心觀眾也就能美滋滋地欣賞了。
可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叫人白白期待了一下午，既然沒甚麼好看的戲碼，土根貓著腰溜走了。
傳福握著鐮刀，轉過身，腳步沉重，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被鐵絲綁在胳膊和腿上的木棍硌得他生疼，可他卻感覺不到。
他走去，留下一個個鮮明的腳印，瞬間又□□燥的土地給吸收。
漢子們扛著活屍，跟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
何正林知道傳福不會再下水撈屍了，但他心裡的那個執念還在。
那個想找到孩子的念頭，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他的心裡，拔不出來，也忘不掉，是不是就會疼。
傳福不知道石頭到底在哪裡，也不知道這場災難甚麼時候才能結束。
妻離子散，是活屍害的，他的人生，就像這冰冷的水一樣，夜幕降臨之時，只剩下無盡的寒冷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