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尋覓
午後,太陽落在後脖頸的面板上,像烙鐵一樣滾燙。
望著水平如鏡的水面,傳福把牙齒咬得咯咯響。
水面渾濁,像一口泥漿池,讓人難以看清水下的動靜。
“噗通!”
巨大的漣漪由一個點發出進而擴散開來。
能在水下面製造出這般動靜的還會是一條體積多大、幾斤幾兩的魚啊?
在這口魚塘裡,一定隱藏著甚麼秘密,傳福真想跳下去一探究竟。
可是早前何郎中和山娃兒二人的勸阻也並非毫無道理,執意要下水是很愚蠢又很莽撞的一件事。
日頭很大,熾熱的陽光落在水面就急劇降溫,曬不暖滿池塘的渾水。
水下情況不明,貿然跳下去,別說能否找著孩子,自己能不能上來都不一定。
河裡說不定還有其他的活屍,那些東西不怕熱不怕冷,在水裡說不定更靈活。
儘管快要把尋子的念頭衝昏頭腦,傳福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無論如何得想一個辦法,讓自己既能毫無顧慮地下水,又能保護自己的人身安全。
“就這麼辦吧!”
辦法總比困難多,傳福扭頭往家跑。
哪怕有人在叫他,似是何正林的聲音,他也沒想著回頭,勸解是無用的,阻止是無效的。
時間是寶貴的,在他完成這個心願之前,不能浪費一分一秒。
傳福不能確定這個辦法能否行得通,但遇到困難了,就得想辦法去解決,即使最終無功而返,也是付諸全力去嘗試過,失敗了也沒甚麼好可惜的,人生最重要的就是不留遺憾。
一回到家,傳福便翻箱倒櫃,又把來富老爹和雪蓮大娘嚇得連嗝都不敢打一個。
傳福一家家境並不富裕,屋子內外沒甚麼值錢東西,更沒有鐵質的防身武器。
這個家裡由金屬製成的東西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樣,鐵鍋,鐵鏟,各種樣式的農具,這些都是吃飯的傢伙,刀耕火種的,少一樣都不安穩,可不能拿來用。
突然想到甚麼了,傳福眉毛一挑,急匆匆地跑進臥室,在窗臺上摸到了幾枚鐵釘。
這幾根鐵釘是頭一天加固房子用剩的,鐵釘之上已有生鏽的跡象,卻依舊透著金屬特有的冷硬的光。
傳福眼睛一亮,又從灶頭邊取來一把火鉗,順便把鐵錘也放在了灶頭上。
他抱了一大捆柴禾,也不講究形式,橫七豎八地放置在灶膛前,準備隨取隨用。
先往灶口塞上一些松針等易燃物,用火柴把火給點燃,再往裡頭放幾根小木棍,等火勢穩定下來,塞上一些胳膊小腿粗的木柴。
傳福把架在灶口的鐵鍋取下來,隨手放在地上,鍋底一挪開,這火勢就越發囂張了,火苗呼呼地往上竄,木棍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
不太知道打鐵鍊鋼要多旺的火,總感覺火力不夠,傳福蹲在灶前,繼續往灶膛裡添柴。
待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傳福立即拿起火鉗,夾住一根鐵釘,讓它在火光中漸漸被燒得通紅。
鐵釘在高溫下慢慢變色,變成明亮的紅色,冒著刺鼻的青煙味兒,恐怕再炙燒下去,會融化變成一灘暗紅的鐵水。
傳福不敢有絲毫懈怠,找了個較平整的地方,一邊用火鉗牢牢夾住灼熱的鐵釘,一邊用榔頭在迅速在燒紅的鐵釘上面反覆捶打,想在鐵釘冷卻之前,把它塑造成其他的形狀。
傳福沒有幹過鐵匠的火,自己上手才發現沒有經驗的人來幹這活兒純熟折磨,這第一次打鐵的經歷,並沒有給他留下好印象。
不知道是不是力道用得不對,這鐵釘不太配合他,被鐵錘砸歪,被鐵錘砸歪,就是不按照他希望的形狀進行變化。
又反覆把鐵釘燒紅了好幾次,給鐵釘拗了好幾次造型,眼前的成品才令傳福滿意了。
看著面前這根細細長長的鐵絲,雖然扭曲的關節太多,彎彎繞繞太多,但對比之前的幾次試驗,已經算得上很勻稱了,傳福噓了一口氣,這根鐵絲太難得了,虎口都被震麻了。
打了一盆水過來,傳福把灼熱的鐵絲浸入冷水,伴隨著“滋啦滋啦”的聲響,大量白煙騰起,遍體通紅的鐵絲恢復了原來亮麗的色澤,在陽光下顯得鋥光瓦亮的。
重複同樣的工序,傳福把剩下的鐵釘全都敲打成了鐵絲,到這最後一根,他對這活兒已經有些得心應手,成品可算是稍微筆直了一些。
打鐵很費工夫,弄這幾根鐵絲花去一個半時辰,進度再不加快一些,天就要黑下來了,非但魚塘的水會變得更冷,下水的危險係數也會變高。
傳福在家裡柴堆上翻找,挑了好些相當於成年男子腳趾頭那麼粗的木棍,又在長度上進行了一番篩選,對著手臂和小腿進行比劃。
之所以對木棍的長短進行精挑細選,是想讓它們正好適合綁在手腳上,入水後,也許會上演一場格鬥,預防起見,得做好充足的防禦,以免被活屍冷不丁地咬上一口。
傳福把家裡的麻繩找來,這麻繩太過粗壯,捆綁起來非常不合適。
好在這麻繩是由好幾股細繩擰在一起編織成的,拆起來也很方便,起個頭往下一拉一扯就是了。
傳福把木棍一根一根地綁在自己的胳膊和腿上,用鐵絲擰緊,再用麻繩包裹一圈,手腕、腳踝這些容易被咬傷的地方,一定要綁得嚴嚴實實。
傳福確保各根樹枝之間留有一定空隙,做到不會影響活動,又能起到很好的防護作用。
要是把全身都包裹起來反而是個不小的負擔,像大腿臀部和胸腹部這些地方,他並沒有給予特殊處理,如果真有活屍在水下面,待活屍衝著自己游過來的時候,先用小腿或者手臂擋住即可。
全副武裝之後,傳福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有些笨重,但手和腳還能靈活地伸展。
脖子暴露在外,還是不夠安心,傳福只好在自己的脖子上纏了幾圈粗麻繩。
做完這一切,傳福拿起一把鐮刀別在腰上,是他平時割草割稻用的,比短柄刀好用,也比較方便攜帶。
這鐮刀好久沒有打磨過,鏽跡斑斑的,雖然刀刃不算鋒利,但總比赤手空拳強。
很滑稽,可心裡踏實就得了,傳福上下把自身裝束打量一番,沒有甚麼遺漏了,深吸一口氣,推開家門,再次走向魚塘。
何正林正在魚塘邊來回走動,看到傳福這副打扮,嚇了一跳,差點沒認出來是誰。
“傳福,你這是……”
“我要下水。”傳福簡短地說了一句,走到魚塘邊,一屁股坐在岸上,試探著把腳伸進水裡。
這太陽直射水面好幾個時辰了,不見得水溫有上升,刺骨的寒冷瞬間從腳底板傳來,像是有無數根冰針扎進骨頭裡。
傳福打了個寒顫,咬著牙,一點點把身子浸入水中。
亂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每個人圓滿的方式不一樣。
知道勸不住,何正林就沒再說話,他雙手抱胸站在岸邊。
時間充足,看看這戲劇性的一幕該怎麼收尾,倒也無妨。
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撲通一聲,傳福試探著將身體滑入了水裡……水深不深,勉強沒到大腿根部。
踩進塘泥裡的雙腳,像被兩個溫暖的洞眼吸進去了,除此之外身體各處卻在承受著冰冷的折磨。
冰冷的塘水像是要把傳福的血液都凍住,他的牙齒不停打顫,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
傳福強忍著寒冷,在塘泥裡走了幾步,抖著抖著身體就會暖和起來的。
岸上,何正林無奈地搖了搖頭,倒也沒有覺得傳福是在自討苦吃,只是覺得他這麼做真是不要命了。
待身體適應了一會兒水溫,傳福一咬牙,彎下腰把上半身也浸入水中。
那一瞬間,傳福冷得人不知天地為何物,一整條脊樑骨像被凍住了一樣。
入水後,身體明顯沉重了很多,木頭浸水會變重,麻繩也會吸取一定水量,對於要活動的人體而言,這些捆綁本來就是累贅,泡水了這些負擔就更沉重了。
緩了半晌,傳福深呼一口氣,一個猛扎子鑽進水下,他在魚塘裡划著水,一點點往河中間游去。
河水很渾濁,能見度很低,只能看到眼前兩三尺的地方。
傳福睜大眼睛,在水裡摸索著,希望能找到石頭,不管他是死是活。
遊動時,冰冷的水滑過臉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每遊一段距離,他就從水下浮起,喘幾口氣,呼喊幾聲石頭的名字,便又潛入水中摸索一番。
游到水塘中央了,仍是沒找到有關石頭任何跡象,一點兒線索都沒有,傳福彷彿在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水下又黑又冷,他的手腳漸漸變得麻木,動作也越來越遲緩。
傳福手腳划水的動作停下來,他重新在魚塘裡站起身,陽光西下,落在身上沒有甚麼溫度了,但照一照太陽,心裡還是倍感溫暖。
突然,幾米遠的水面有了動靜,似是有甚麼東西在水下攪動。
一連串漣漪盪漾開來,天空在層層疊疊的漣漪中變得支離破碎。
不能再錯過了,傳福憋氣,往那個地方撲騰過去。
游到那兒,卻又沒了蹤跡,傳福以為還沒游到地方,繼續往前划水。
不知道遊了多久,直至傳福感覺自己的體力快要透支了,才慢慢停了下來。
如果水下有活屍,不可能這麼難以尋覓的,他們茹毛飲血,對活人的氣息再敏感不過,怎麼找起來就這麼費勁呢?
通常來說,在人類意識到活屍之前,活屍就知道人類在哪裡了,是不是因為在水裡,活屍想準確知道人的具體位置並不容易呢?
傳福想往岸邊遊,稍微休息一下,趁天黑到來之前,一會兒再下來一趟。
就在這時,他的腳突然踢到了一個東西,那東西軟軟的,卻又帶著一絲僵硬,像是人的身體,冷冰冰的,沒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