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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井底之屍

2026-05-05 作者:筆崽

井底之屍

三十五年前,也是秋天,也是一場火災。

今天夜裡發生的事情,漸漸與記憶中那個黑夜重疊了。

大火燒著了第一座房子,燒著了第二座房子,接著引燃了第三座房子……

夜幕下,三座房子像三把巨大的火炬。

當初樂有老爹還只是一個十多歲大的孩子,他第一個被發現在火災現場,人們一致認為他是這場大火的始作俑者。

老村長在火災發生兩個月前去世,新村長仲和剛剛繼任,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火就燒到了少年樂有身上。

仲和當年是個中年人,卻比現在的他更老氣橫秋,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把縱火犯樂有揍一頓。

村長沒有儘快安排人手去滅火,反倒把治火的重點落在欺壓一個少年身上,他率領兩三個人,把樂有走得遍體鱗傷。

那時候並未有人來勸阻,大傢伙提著水桶各處去找水源滅火,在平民百姓的觀念裡,大火會把一切吞沒,縱火犯是罪該萬死的。

閉上眼睛,樂有老爹還能聽見當年鐵棍落在腿上的聲音,像是敲在石頭上,沉悶而刺耳。

少年樂有疼得渾身抽搐,卻咬著牙不肯求饒。

這罪名是被硬生生扣在他頭上的,如果他承認了這個口莫須有的罪名,將會有更多的棍棒落在他身上。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村長無非是想找一個出氣筒發洩發洩他的怒火罷了。

如果不能為這場大夥揪出一個元兇,不足以平息人們的憤怒,他們要派村長一個治吏不嚴的不是,還會把所有的譴責統統落實到他身上。

仲和剛上任兩個月,村子就發生這樣的災禍,不把縱火犯找出來,他就必須得承擔全部的責任,他任不久,地位還不穩固,一村之長的身份也可能不保了。

少年樂有想不到這些,他只是很委屈地承受著那些棍棒和鞭子,身上的疼痛讓他無暇顧及其他。

在漫長的歲月中,一直在為那個夜晚的捱打療傷的樂有,在平凡樸實的生活中沉澱著,閱歷不斷增長,透過自己一點點摸索出了真相。

樂有開始明白村長為何連自證清白的機會都不給他,明白他只是一頭替罪羊,他是一個無辜的人,村長心裡一直都很明白。

被揍成殘廢的那一個火光之夜,樂有看著仲和那張面目猙獰的臉,看著他眼裡的冷酷和殘忍,心裡的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暗暗發誓總有一天要報仇雪恨。

仇恨灌滿了胸腔,樂有心裡憋著一股勁,正是發於胸腔的這股狠勁兒,像鎧甲一樣庇護著他的肉身。

樂有不再呻吟和哀嚎,他在心裡琢磨著,他一定要活下去,不能平白無故遭受這些捱打,活下去才有希望報仇。

家人就守在身旁,眼淚汪汪,誰一有上前護住樂有的想法,就會被那一幫夾槍帶棒的漢子給逼退,他們不敢哭出聲,默默守在他的身旁。

事後,以淚洗面的家人把傷痕累累的樂有接回家中,給他請來郎中。

郎中把了脈,頻頻搖頭,說是脈象虛弱。

郎中又看了樂有身體各處的創傷,手在骨骼關節處按壓,又說骨頭折了,怕是會落下病根子。

休克了兩天兩夜,昏迷中的樂有思緒一直停留在火災發生的那個夜晚,回溯著他是如何被指認為縱火犯並被幾個手持棍棒的漢子毆打的來龍去脈……

少年樂有愛好很多,逗麻雀兒,捅馬蜂窩……

這天夜裡他出門,只是想田野捉一隻蟋蟀玩兒,改天養壯了,就拿去跟小夥伴的蟋蟀鬥一鬥。

當他走過一所房子時,聽到屋角有蟋蟀的叫聲,這叫聲又急促又嘹亮,肯定發自於一只兇猛好鬥的公蟋蟀……

樂有往前一撲,逮著了那隻蟋蟀,做美夢一樣快活。

手癢癢的,樂有笑眯眯的,知道這肯定是一隻驍勇善戰的蟋蟀。

怕蟋蟀跳走了,把手半張開,樂有眯起一隻眼睛,藉著射進掌心的一點點月光去瞄裡頭的蟋蟀。

蟋蟀通體油光發亮的,像打過蠟一樣,腿很結實。他心裡藏著,像這麼粗壯的下肢,一蹦大概能蹦好遠吧!

欸,蟋蟀突然變紅了。

不對,是月光變紅了。

難道月亮變成了血紅色嗎?

正疑惑著,樂有一抬頭,望見月亮還是銀白色的,好生奇怪。

目視前方,發現也就一尺遠的地方,有一叢大火炙烤著木屋。

樂有捂住手裡那隻蟋蟀,正在思忖這大火從何而來,卻始料未及地被一個身影給撲掉了。

“臭小子,是不是你把我家給點燃了?”這個撲倒他的人罵罵咧咧地說。

“我,我沒有……”樂有的臉貼在地上,聲音多一半被悶在了喉嚨裡。

“臭小子,還敢嘴硬,看我不弄死你!”

大難不死,命是撿回了一條,樂有就此成了跛子。

本地郎中對接骨術一竅不通,也不知骨頭斷了該怎麼接回去。

家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想著讓樂有身上的傷口自己恢復。

人有一定程度的自愈能力,樂有年齡小,骨骼的癒合能力強,傷好得七七八八了,唯有腳腕處的骨傷遲遲不見好轉。

樂有天天喊疼,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還是下不來床。

這一個月裡,樂有每天都要重複經歷腿傷引起的疼痛,哪怕他睡著了,只要轉了個身,或稍微挪動了一下腿腳的位置,就會疼得嗷嗷的叫,滿頭大汗從夢中醒來。

家裡人去把鎮上的郎中請來時,腳腕處的傷已經過了最佳治療期,郎中只能盡力救治。

傷筋動骨一百天,樂有果真就在床上躺了一百來天,那天試探著下地時,感覺自己腿上的肌肉退化了,平衡感也不太好,都不怎麼會走路了。

其實十年後,二十年後,走起路來還是不平衡,樂有還常常有自己從那天腿被打斷起,就再也不會走路了的感覺。

樂有右腳腳腕處變形,內旋,巴掌的形狀也隨之改變了,普通的鞋子穿不了。

樂有漸漸淡忘了以前是怎麼健步如飛、是怎麼飛奔上山的,既然他成了個跛腳的瘸子,走起路來就是很艱難很費勁,一隻腳高,一隻腳低。

下地幹活,在高低起伏、錯落不齊的田壟上走動,樂有要比別人艱苦。

最苦的時刻絕非來自於肉身,是內心想對不公之事抗議的時候,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挺直腰桿做人。

他喪失了奔跑的能力,就連走路也像蝸牛一樣緩慢,在夥伴們呼朋引伴的招呼聲中,逐漸遺漏了他的名字,他們漸漸疏遠了他。

那些年來,樂有心裡很苦,正是少年人意氣風發的年紀,卻跛了一條腿,感覺整個世界在眼前轟然倒塌,甚麼偉大抱負都實現不了了。

樂有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報仇,可他行動不方便,仲和是村長,有權有勢,一呼百應,他一個跛子,根本沒有機會接近。

樂有成天被人使絆子,那絆子把他撂倒,可他無法使絆子,把他們也撂倒。

日子在庸庸碌碌中一天天流逝,樂有內心的憤怒和焦灼逐步平息了,他不再蓄意報復任何人,他發現自從他放下心結之後,生活過得一帆風順。

樂有娶妻生子,有了兩個大胖兒子,好多人雙手雙腳齊齊整整,卻落了個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境地,這麼一對比,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比較悲慘了。

起初,樂有躺在病床上,報復的念頭山火一般蔓延,日子前仆後繼往前推著走,燒到最後,燒無可燒了。

而現在,在洶湧澎湃的大火中,滿心滿眼的恨意死灰復燃,機會來了,他應該把握住嗎?

如果沒有人來幫助,樂有老爹沒有多大的逃生希望,如果大吼一聲求助他人,可能只是加快了引火燒身的速度,首先不能確保有人聽見,其次活屍聽到叫聲也許會猛地撲倒身上。

不同以往的慈祥和藹,樂有老爹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這樣的形象從來沒有在他身上出現過,又或者在他把真實面目隱藏了太久,找到機會自行鑽了出來。

與此同時,他的眼底閃過一抹慈悲,在亦正亦邪的想法對峙中,他篤定了這個決心。

下定決心,出於一點想報復村長仲和的私心。

下定決心,也出於守護其他有可能黑暗中被這具活屍撲倒的村民的善心。

村長仲和家就在附近,樂有老爹老淚縱橫,在死亡的恐懼之下,他祈求著生者的原諒,他慢慢往後退了一步,朝著村長家的方向挪去。

村長家有全村最氣派的房子,也是泥瓦房,但格局大,佔地面積也大,一座房子裡足有五六個房間,平常人家也只有兩間房左右。

村長家最特別之處在於門口有一口水井,水井是鄰鎮請來的一支水利工程隊挖的,開得又深又直,井水清甜,這麼幹旱的年景,出水量小了,但也沒有要乾涸的意思。

兩個瘸子上演了一場你追我趕的喜劇,活屍一路跟著樂有老爹走,並逐漸縮短了與他的距離,就差三尺的距離了。

樂有老爹欣慰地看見水井出現了,可就這一轉身的功夫,活屍就撲上來了,把他的肩膀咬了一口,好疼,像是瘋狗咬的。

造化弄人,跌倒在地的樂有老爹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一些虛影:

少年樂有一撲,撲著了一隻蟋蟀……

一抬頭,望見一叢熊熊燃燒是大火,黑影一撲,少年樂有被撲倒了……

一轉身,又是活屍的一撲,老年樂有被撲倒了……

附近沒有石塊,樂有老爹摸了摸腰間,菸缸子也不知道甚麼時候丟了,等死吧,一件趁手的武器都沒有。

這下子必死無疑了,樂有老爹卯足了勁,忍著痛,用兩隻長短不一的腳使勁蹬開了活屍,肩膀上一口肉就這麼被活屍咬了去。

樂有老爹迅速地爬起身來,那活屍也快速地站了起來,他惡狠狠地進食,上下顎像咀嚼著植物嫩芽的蟋蟀那樣左右上下襬動著,把那塊血淋淋的生肉吞進肚腹。

樂有老爹不敢掉以輕心,舉起右手伸到左肩膀處捂住流血的傷口,咬著牙一步步繼續往後撤退。

那兇相畢露的活屍果然跟了上來——他似乎對活人的氣息格外敏感,尤其在他品嚐到一塊生肉的滋味兒之後——一步步朝著樂有老爹逼近。

樂有老爹倒退著走,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時不時地回頭,確保沒有算錯到井眼的距離。

樂有老爹的心臟砰砰直跳,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一種復仇的興奮。

估摸著後面就是水井了,樂有老爹停住了腳步。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朝著活屍吼了一嗓子,“勞什子活屍!”

聽到樂有老爹的叫聲,那活屍面部肌肉抽搐著,似乎被惹惱了,一瘸一拐地跑了兩步,彈射起跳,瞬間超他撲去。

那口井,邊緣是青磚磊成的,井口用青石板蓋著,旁邊放著一個木桶和一根井繩。

就在活屍撲來時,樂有老爹迅速矮下身子,做了個手往上一推的動作。

被樂有老爹推開的是掛在井口上的青石板,薄薄的一層,不是很重,想揭開也不難。

由於樂有老爹快速下蹲,推開青石板之後又火速做了個撲倒的動作,慣性太大,這活屍收不住腳,撲了個空,身體架在了水井上。

趁活屍起來之前,樂有老爹扶著井口站起身來,拉扯活屍的雙腿,把兩條腿往水井裡丟。

如此一來,活屍的雙腿懸空了,他的手臂撐在井口,死死支撐著,上不來下不去。

這活屍臂力驚人,似乎可以堅持很久,更有可能是突然爬上岸,而不是掉下水井。

既然如此,那就幫著活屍一把,樂有老爹帶著嘲弄的眼神,蹲在水井邊,與活屍對視。

這活屍狗急跳牆,上下顎張開又咬在一起,重複著這個動作,像是要把樂有老爹整個腦袋給啃下來。

樂有老爹可不會再給活屍這個機會了,輕輕地掰開了活屍的一隻手,讓他徹底失去翻身的可能。

“咕咚”一聲響起,這活屍入水了,井深,水花濺不上岸來,可他在水井裡也不安分,撲騰著水,悲鳴般的嘶吼聲從井裡發出。

樂有老爹趴在井邊,朝著井下看去,太黑,看不清甚麼。

活屍在水裡掙扎著,井水裡泛起一陣陣黑褐色的漣漪。

從活屍擦傷摔傷的地方,滲出一種顏色斑斕的液體,像一層油膜,漂浮在水面上。

一股腥臭味從井裡飄了上來,和空氣中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這食物觸手可得,就是吃不到嘴,活屍無疑是被激怒了,“嗬嗬嗬”地叫嚷著著。

樂有咬緊牙關,靜悄悄地坐了一會兒,待水井安靜了一會兒,他就起身走了,留在這兒多疑,他的兩個兒子還得好好活下去。

樂有老爹勉強站起身,臉上露出了一絲扭曲的笑容。

做完這件事,樂有老爹發現心裡五味雜陳的,不止愉悅,還有某種苦澀在發酵。

仲和,你聽信讒言,害了我一輩子,我也讓你嚐嚐被人迫害的滋味。

這口水井是你一家的命根子,現在你一家人的生命之源被汙染了,看你往後有沒有好日子過。

這水不乾淨了,喝了這水,你們一家人會不會也變成那樣的活屍?

就算你們不喝,沒有了穩定的水源,在這災荒年裡,你又能逍遙快活多久?

樂有老爹口乾舌燥,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裡的恨意終於得到了一絲宣洩,可被宣洩的一絲恨意回味起來竟然有鐵鏽味,和唇上的血絲一個味道。

既然做了這事,手腳不乾淨了,就不要再良心不安了,他彷彿已經看到仲和一家驚慌失措的樣子。

這口井被封掉,那處水源也被汙染,可用的水資源越來越少,也許將來會催生出更多活屍。

他彷彿也已經看到村裡人互相猜忌、互相殘殺的場景,他知道自己這麼做很惡毒,可能會害死很多無辜的人,但他管不了這麼多。

三十五年來所受的苦難、屈辱和仇恨,雖然沒有磨滅他心中的良知,但他沒有甚麼心思去為別個人的生活該還以為繼而操心。

他把一具活屍推進井水裡,也算是為大家做的最後一件好事,這活屍在村裡晃盪,說不定會有哪個倒黴的傢伙撞到他身上,到時慘死的人可能原不止一個。

“家興,家隆,保護好你們娘,”樂有老爹泫然欲泣,他為了對付一具活屍,丟掉了性命,“爹沒能保護好自己,也沒辦法保護你們了。”

樂有老爹失魂落魄般的往前走著,有一兩個人路過,急著去火場,也沒對他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給予高度關注。

樂有老爹走啊走,走進了不知道誰家,又鑽進一個黑咕隆咚的房間藏了起來。

作為活人的本能還在,不能回自己家禍害家裡人,同時也有對不知何時變身活屍的恐懼心理,他不能在大街上晃悠,因為這樣的話很快就會被幹掉。

在愈來愈管控不住的情緒翻湧中,樂有老爹變異變得很快,他在一個時辰之內,就從一個活人變成了活屍。

村裡的人們還在忙著救火,忙著清理燒焦的莊稼地。

天空中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只剩下濃濃的煙霧在瀰漫。

家興和家隆他們救火回來了,腳步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臉上滿是菸灰,衣服也被燒破了好幾處。

回到家,哥兒倆發現娘正好在家,但是爹不知道去了哪裡。

無人知道,一些在暗中潛伏的危險,已經在他們身邊悄然降臨。

井水裡的腥臭味越來越濃,順著風,瓢向村莊每一個角落。

火光淡去,夜霧瀰漫,灼熱的天空冷卻了。

月亮不知藏匿何處,只有幾顆星星在濃煙中閃爍,淡淡的星光,像是一雙雙漠然的眼睛,對這片被災難和仇恨籠罩的土地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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