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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怒火攻心

2026-05-05 作者:筆崽

怒火攻心

秋老虎咬著和平鄉不肯鬆口,禾實村是和平鄉里的一個小村莊,三個月沒見一滴雨。

大地皸裂,玉米地裡的玉米稈枯得像柴火棍,葉子捲成細條,掛著一大串塵埃,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灰。

村東頭的莊稼地著了火,不知是哪個有娘生沒娘養的壞種把火星濺到了幹禾上,火借風勢一下子耀武揚威起來。

漫天火光,火舌順著地壟瘋跑,像一條吞人的蟒蛇,把半邊天都燒得發燙。

“救火啊!大家快去田裡救火!”

喊聲撕破天幕時,樂有老爹正坐在自家門檻上,吧嗒吧嗒抽旱菸。

樂有老爹的右腿壓在身下,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了,聽到遠處傳來的喊聲,這才稍微挪動了一下屁股,把右腿伸直了。

這腿伸不直,右腳腳腕處長歪了,腳掌像一座橋一樣呈一個拱形,向內旋了個奇怪的角度。

樂有老爹還不算太老,獨有右腳腳腕那一處的面板粗糙得像老樹皮,用手摩挲發出的聲音,“呲啦呲啦”,像抓了一把魚鱗在手中摩擦。

這是三十五年前留下的舊傷。

這舊傷的來歷,就連家興和家隆也不知道,只當是爹打孃胎裡得來的先天病害。

樂有老爹把煙鍋子在門前的石板路上磕了磕,火星掉進裂縫裡,瞬間就滅了。

火落在各處的結局註定是不一樣的,落在莊稼地裡,這火就會釀成火災,落在石頭上,這火星無論如何燒不起來,像他心裡那些早就涼透的念想。

“爹,您在家老實待著,我們去救火!”

大兒子家興扛起扁擔,二兒子家隆拎著扁擔。

兩人都把脊樑挺得直直的,就要去和農場大火火拼。

兩個兒子臨走前又對著他們的爹叮囑了一遍,“您那腿不方便,可別瞎跑,火大得很,小心被燎著。”

樂有老爹沒應聲,他一向很少說話,只是眯著眼看向村東的方向。

家興和家隆知道他們爹就是這個脾氣,有些話他聽進了心裡,嘴上卻不作答。

火光把雲層染成了醬紅色,滾滾濃煙像條條黑龍似的盤旋上升,連空氣都變得燥熱嗆人。

地裡的莊稼早就絕收了,燒了倒也乾淨,來年化作肥料。

可是這火併不聽從貧苦老百姓們的心聲,讓它在哪裡停步就在哪裡停步。

火勢蔓延下去,禾實村的財產安全會受到威脅,山是萬萬不可燒起來的,想一想連綿起伏的山丘變成了一條蜿蜒曲折的火龍,就覺得萬分崩潰。

幾十畝莊稼地,一季一耕,一般只種三兩種農作物,恢復能力強。莊稼地裡燒出的草木灰,耕耘一下,便能化作明年的春泥。

山被燒燬了,需要更長時間來恢復,山是村裡人的命根子。山裡有野果、有草藥,是大山子民賴以生存的許願寶庫。要是連山也燒沒了,這災荒年裡,村裡人怕是真要活不下去了。

村裡人手忙腳亂地村東跑,雜亂的腳步聲、著急的呼喊聲、農具碰撞的聲音在一起混響,顯得救火的情景格外慌亂。

樂有老爹心裡不太順序,也想到那邊走走看看。

他活了幾十年,目睹過大大小小十幾場火災,深刻地領悟過天災人禍對於民生福祉的危害。

因此當又一場火災發生時,樂有老爹還是無法坐以待斃。

他慢慢站起身,左手扶著牆,右腿用力蹬著地,一瘸一拐地在村裡轉悠。

一側肩膀使勁往前拱,這是左腳在帶動身體超前行進,另一側肩膀連帶往著前送,然後踩到坑裡似的,咯噔一下,身體往下一傾,這是右腳落了地。

樂有老爹的走路姿勢很怪異,也是引得村中小孩個個笑話他的緣故,村裡每年都有新生兒,等這些新生兒長大一些,就會跟著大一點的孩子捉弄他。

年復一年,日復一年,樂有老爹的跛腳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跟腳下的那塊土地較勁。

一小會兒功夫,人就跑沒影兒了,村裡空蕩蕩的,大部分人家都鎖了門,一些幼小的兒童和年邁的老人沒法出門,眼巴巴地望著窗外人來人往,一條虛弱的土狗在屋裡頭焦躁地吠著。

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像是某種動物腐爛後被焚燒的味道。

土地早被太陽烘乾了,不可能再有水田裡才會散發出來的泥腥味,樂有老爹皺了皺眉,糾結要不要繼續朝那個方向走去。

好不容易,樂有老爹走到了一處田埂上,在這兒已經可以望見沖天而起的大火,不必再折磨自己的跛腳繼續趕路了,他也就停住了腳步。

當活屍出現時,反而成了次要的災害,火光中那黑影動了動,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音,像是喉嚨裡卡著甚麼東西。

活屍在忙著救火救災的人群中引發了軒然大波,樂有老爹心裡一緊,握緊了手裡的煙桿,連火光都不畏懼,這種怪物不知道甚麼來頭。

樂有老爹很擔心兩個孩子的安危,焦急地在人群中來回走動。

“家興啊!”

“家隆啊!”

聽到爹在喊人,兄弟兩個連忙從人群中跑出。

“爹,不是讓你在家裡待著嗎,你怎麼跑出來了?”

“你們娘也出來救火了,我一個人在家裡待不住啊,就想著過來這邊看看情況,也好過坐在家門口想東想西的。”

“爹,這邊太危險了,那個勞什子的活屍,著了一身火往人身上撲,可太嚇人。”

“你們沒有受傷吧?”

“沒有,沒有!”家興和家隆異口同聲地說。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沒事我就放心了。”

樂有老爹打量著兄弟兩個,衣服髒兮兮的,人又灰頭土臉的,但精神狀態還挺好,看起來的確沒受傷。

“爹,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們還有好一陣忙呢?”

樂有老爹搖了搖頭。

“待會兒我們找娘去,你和娘都在這邊,我們看顧不過來。”家隆緊張地說。

“我可以走,但前提是你們領我去看看活屍,”樂有老爹固執地說,“我在很遠的地方就聽到這邊有好多人在嚷嚷活屍了。”

“我怕把你嚇到了。”家興撇了撇嘴唇。“心神不寧容易做噩夢。”

“再尖牙利嘴、青面獠牙的,”這輩子怪事見得不少,樂有老爹不服氣地說,“我都活了半個多世紀了,能把我嚇壞不?”

“行吧行吧,”家興順著他說,“你跟我們過來看一眼就走。”

樂有老爹慢吞吞地跟著兩個兒子往前走,兩兄弟遷就著爹的走路速度,一齊放慢了步伐。

三個人來到了一具活屍面前,樂有老爹看見了活屍之後心潮起伏得厲害,他感到被一隻手扼住脖子似的恐懼。

樂有老爹活了五十餘年,自然災害,人情世故,甚麼怪事沒見過,可眼前這東西,卻讓他頭皮發麻。

活屍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沾滿了黑褐色的汙漬,那張臉尤其猙獰可怖,就像復原了夢裡鬼臉的模樣。

那具活屍死了,可他仍能毫無費力地想象出那活屍生前的樣子:

那黑影會從地上慢慢站起來,身形佝僂,行動卻很敏捷,餓虎撲食般逮住一個人,一口咬在脖子上將人咬死……

月光從高處打下來,活屍的臉埋在陰影裡,只能看到一雙渾濁的眼睛,沒有任何神采,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兇光……

這不是人,樂有老爹很快就反應過來。從遠處看,他還當這活屍是著了火的人,把活屍聽成了“火屍”;他也以為村民們把活屍推倒殺掉,是想幫助遇難的人撲掉身上的大火。差點鬧了個烏龍,二者壓根不是同一個東西。

數天前就有傳言,說是鎮上有人得了一種怪病,得了病的人不吃不喝,只是一個勁地想咬人,被咬到的人也會變成那樣。

耳聽為虛,當時樂有老爹還不信,現在眼見為實了,他不得不信,這禍害來到了禾實村,要是當真有人被咬了,那後果還得了?

這活屍據說是埋在地下的屍體變異產生的怪物,也就是說屍體屍變了,南方多地受旱災影響,災荒年裡怨氣太重,引來了邪祟。

也有另外一種說法,漫山遍野的餓殍死屍,無一不是飢餓過度導致的死亡,更慘的是,死於同類自相殘殺,死於弱肉強食,虛弱之人被其他人當成食物吃掉了,活屍誕生於同類相食。

人吃人是不被天理所允許的,吃完人肉的人類像感染了瘋牛病和狂犬病的一樣,感染某種特殊的病毒,最終變成了活屍。

“爹,你活屍也看了,儘快回家去吧!”家興急忙催促道。

樂有老爹知道自己留在這,他們兩兄弟不放心,一抽出精力來照顧他,就沒辦法好好滅火了。

“我這就回去,”樂有老爹連連點頭,隨後拔腳就走,“你們可得看顧好彼此,兩人都得給我全須全尾地回家。”

“會的,我和弟弟會平安回家的。”家興大聲地說。

“把你們娘也帶上。”樂有老爹頭也不回地說。

“嗯嗯,把娘也帶上。”家隆朝著爹的身影大喊道。

“你說咱爹是不是跟個小孩子一樣,”兄弟兩個相視一笑,“一把年紀了還愛湊熱鬧。”

回去的路上,可沒來時那般幸運了,樂有老爹遇見了一具活屍。

剛才在火場親眼看見過一具活屍,樂有老爹不可能分辨不出人和活屍,哪怕眼前烏漆麻黑人的,依靠身前那個身影詭異扭曲的姿態,他就能斷定出那不是人而是活屍。

他手無寸鐵,又是個跛腳,該如何絕處逢生呢?

那活屍似乎察覺到了樂有老爹的存在,緩緩轉過身,上下顎神經質般的開開合合著,朝著他的方向挪動。

這具活屍彷彿腿腳受過重創,也是個跛腳的活屍,不是那麼靈敏,動作很僵硬,像是提線木偶。

活屍的每一步都踩得沉重無比,腳下的塵土被震得飛揚起來。

樂有老爹的胸口一陣陣發緊,那活屍的腳步像是踏在了他的心上。

樂有老爹怔愣著,他沒有跑,他的腿跑不快,就算跑,也未必能跑過這東西,即便這東西也是個跛腳。

人一驚慌,更有可能激怒那個傢伙,他盯著活屍,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有一件事,樂有老爹在心裡埋藏了足有三十五個年頭。

當初的憤懣像一顆毒種子,終於在這混亂的世道里發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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