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眥必報
鐵血郎中何正林當然要報仇。
他可不會跟人客氣,跟人一笑泯恩仇。
他不但是有仇必報的,還是睚眥必報的那種人……
和平鄉太陽很曬,莫名帶著股燥意,像一個敵人那樣,對你虎視眈眈,那目光中的熾熱之意,把你看得心煩意亂。
大旱年,這太陽也懂得如何作威作福,曬得大地皸裂,裂出一條條長短不一溝壑,像附著在大地之上的一道道疤痕,風一吹就揚起細碎的塵埃。
這屋內也是不夠涼爽,出了一身粘膩的汗,何郎中走出冥器鋪大門時時,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濡溼了長衫的領口。
已不打算留在和平鄉了,他還剩下最後一件事要去幹,他不是可以被人隨便揉捏的軟柿子,誰招惹他誰,就要承受觸了黴頭的惡果,但凡有人惡意中傷他,他決不會給他們好果子吃。
頭一日聽說,這五金鋪掌櫃的不但騙走了作為他出診費用一部分大米,還詆譭了他的名聲。
“難道能就這樣放他一馬?”何正林自問,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指尖微微發涼。“是可忍,孰不可忍。”
何正林行醫至此,在和平鄉從沒跟人紅過臉,更別說犯下偷竊這種腌臢事。
即便他真要盜竊,他有的是本事出其不意、趁其不備,沒必要當成被人抓包鬧得那麼難堪,這掌櫃的話不但有損於他的名譽,還質疑了他行走江湖的能力。
這年頭,誰不知道糧食的珍貴。
傳福用大米給他結算工錢,竟被五金鋪掌櫃的鄭太寶如此誆騙,還順帶潑了他一身髒水。
此事越想越氣,眉頭都要擰出疙瘩,簡直忍無可忍。
恰好,何正林有的是辦法,醫治此類胡攪蠻纏的刁民。
雖然何正林來和平鄉的日子屈指可數,但他太清楚鄭太寶是甚麼人。
聽說,那五金鋪掌櫃是五年前搬到和平鄉的,原先在鄉下是個跑東跑西找農活幹的泥腿子。
接觸的人多了,這鄭太寶找到了賺錢的商機,又有個當差的遠房親戚幫襯著,做生意倒是靈光,很有經營事業的頭腦。
只是鄭太寶人品不好,削弱了他的優勢,讓他沒辦法把五金鋪做大做強,但鎮上的五金鋪只此一家,官威之下,別人是想開也開不起來,這一優勢足夠他在和平鄉穩紮穩打了。
他為人尖酸刻薄,做生意向來缺斤短兩,又向來圖小恩小惠,一枚鐵釘賣兩枚鐵釘的價錢。
鎮上居民雖有不滿,可礙於他背後有靠山,大多敢怒不敢言。
何正林沒想到,他竟會這般顛倒黑白,為了一己之私,憑空捏造偷竊的罪名。
其實這件事對何正林來說也不打緊,名聲這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不如平心靜氣去想一想未來之事,可這次他眼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戾氣,偏要去爭這一口氣。
何何正林從藥箱裡取出彎刀,撫摸著刀鞘上的紋路,面色沉靜得可怕,如今鄭太寶毀了他的清譽,奪了他的口糧,若是就這麼走了,日後想起來會心有不甘的吧!
就在他準備走出房門門時,外頭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誰?”何郎中握緊了手中的短刀。
“是我,黃丫頭。”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何郎中鬆了口氣,走過去開啟門。
黃丫頭穿著一身粗布衣裙,手裡拿著一塊烙餅,臉上帶著幾分猶豫。
“你怎麼來了?”何郎中問道,手上還在摩挲把玩著刀刃。
“相比正林哥今天還啥都沒有吃呢,怕你餓著肚子,我去廚房烙了幾個餅,給你拿了一個過來。”黃丫頭手腳麻利,性子也爽利,有甚麼事就直說的。
黃丫頭把烙餅遞過去的時候,看到何郎中目露兇光,手指撫觸著彎刀的模樣,不禁嚇了一跳。
“別害怕,”何正林沉聲道,忘記把彎刀收起來了,“我不會傷害你的。”
“你要去哪裡?”黃丫頭見要出門的樣子。
“一點私事,這事與你無關,我自己處理。”
“是昨天那件事嗎?”黃丫頭疑惑地問,“你要報復五金鋪掌櫃嗎?”
何正林驚訝於黃丫頭察言觀色的能力,又想到黃丫頭家也是做生意的,看人臉色是從小精進的本領,家裡經商的人哪能看不懂客人的心思。
“聽我一句,這件事你就別管了。”何正林沒有否認,把彎刀藏在腰間。
黃丫頭還想說甚麼,卻見何郎中眼神堅定,知道勸不住,不再阻攔。
“何郎中,讓我跟著一塊去吧!”黃丫頭抬頭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擔憂。
原來黃丫頭一開始就沒想要阻攔他,何正林目光閃爍,“這太危險了,我一個人去就行,要是你受傷了,我不好和黃掌櫃交待。”
“你恐怕不是鄭太寶那人的對手,他和氣的時候是真和氣,要是鬧翻臉了他比誰都心狠手辣,日常出行還有一兩個跑腿的跟著他。”
黃丫頭分析得沒錯,她比何正林更瞭解鄭太寶的底細,他空有一腔熱血,勝算卻很低。
“去摘野菜時,你不是教了我幾個招式嗎?”黃丫頭目光堅定地說,“讓我跟你一起去,那鄭太寶過去總是欺負我爹,我總得撒撒氣。”
“可是……”何正林心裡老不順序,擔心發生甚麼意外。
“你答應就是了,”黃丫頭從身後變戲法似的變出一捆繩索,吐著舌頭尖尖俏皮一笑,“我帶上這個可好?”
黃丫頭準備得這麼齊全,何正林還能說甚麼呢,他輕輕地“嗯”了一聲,轉身走出冥器鋪。
陽光把兩個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帶著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快到地方了,何正林頓了頓,看著黃丫頭,“你回去吧,我沒有十成的把握能成功,這事兇險,別連累了你和你爹。”
“我不回去,”黃丫頭很倔強,沉默了片刻,依然把繩索牢牢握在手裡,“何郎中,你是個好人,我要幫你一把,我雖然是個女子,可也能幫你打個下手。”
何正林望著高懸於天際的太陽,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
黃丫頭的眼神很亮,透著股韌勁,“我知道你不想讓我摻和此事,可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把我從活屍口中救下一命,我若是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去冒險,我這心裡也不安生。”
何郎中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黃丫頭的性子,認定的事就不會輕易改變。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只是你要答應我,凡事聽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動。”
黃丫頭用力點點頭,把繩索揣進懷裡。
兩人直接就去了五金鋪,鎮上街道空空蕩蕩的,半天見不到人影,連繁華的大街上都這麼冷清,落在街道上的陽光都沒有了溫度,樹蔭下陰涼處更是陰冷,就像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樣適合復仇。
鄭太寶的鋪位開在鎮上最熱鬧的地方,平日裡集市上人多眼雜,若是當場發作,討不到好,現在鎮上人家家家關門閉戶,行動起來倒沒有甚麼顧及了。
這鄭太寶膽子忒大,鎮上的店鋪十之八九都不營業了,一條街上,就他家店鋪大門敞開著,好像不論是顧客,還是妖物邪祟,一併歡迎。
何正林和黃丫頭走到店門口,發現有兩個男人依靠櫃檯,他們半眯著眼睛,腦袋歪著,眼神迷迷糊糊的,興許是午後犯困在打盹。
“好事啊,何郎中,”黃丫頭興奮地說,“你看,這兩個人,就是那鄭太寶的打手,平時寸步不離的給他當保鏢。”
“怎麼就他們兩個在,”何正林心中困惑,“鄭太寶人去哪裡了?”
“我估計他是在睡午覺,自己做白日夢去了,打發這兩個人在這看店,”黃丫頭笑了笑,“這都甚麼時候了,還淨想著賺錢,不怕死,不要命。”
來的時辰很對,被運氣眷顧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客氣了。
何正林剛想進去直接把兩個人給解決了,一隻腳還沒落地,就被黃丫頭拽著後衣領給拉了出來。
“你幹甚麼呢?”何正林壓低聲音咋咋呼呼地問黃丫頭。
黃丫頭笑而不語,感覺何正林的言行舉止頗為幽默。
何正林轉著眼珠子左右看了看,幸虧沒有人看見剛才那一幕,那多丟臉啊!
“跟我來,何郎中。”黃丫頭招呼著何正林,只見對方一頭霧水。
黃丫頭是本地人,對這些門門道道較為熟悉,拎著何正林悄悄摸到了五金鋪後面。
鄭太寶的鋪子後面有個小後門,平日裡很少有人往來自動,鎮上很多店鋪都有後門,有點甚麼事在這裡做機關可比在大門方便多了。
後門沒鎖,兩個人對視一眼,心裡樂開了花,這好像是鄭太寶扭著屁股親自在說:快來綁我啊,快來綁我呀!
看來財大氣粗的人都有點神經大條,這五金鋪的嚴密性顯然做得不夠到位,不管是從前門還是從後門,他們都可以長驅直入,只要不弄出太大動靜,手腳乾淨一點,就可以功成身退。
屋內只有呼嚕聲傳來,再無其他動靜,與黃丫頭想得分毫無差。
“你留在外面給我望風,我進去把人給綁出來。”
人都閉門不出,這活兒一點重要性都沒有,黃丫頭撇了撇嘴,很不滿,但未置一詞。
何正林笑了一下,既然黃丫頭答應了他的安排,不服氣也不行。
“給!”黃丫頭把繩索遞給他,“拿去吧!”
“謝啦!”馬上就要把那個混蛋活捉了,何正林喜上眉梢,黃丫頭還真是幫了個大忙。
鄭太寶趴在涼蓆上,腳把一層薄被子推到了一角,睡得正沉,嘴角還流著口水。
何正林的視線在臥室滴溜溜轉了一圈,沒看見有布條,既然如此,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床上,是個睡得像一頭死豬的人,窗下,是一雙黑色的布鞋,這五金鋪掌櫃挺講究,穿鞋子必出襪子。
他蹲下去用手把這雙襪子拎出來,放在鼻子前晃了一晃,那酸不拉幾的味道直衝天靈蓋,差點把他燻暈過去。
好工具,就用這雙襪子,去堵住他謊話連篇的嘴巴,何正林冷冷一笑,表情裡帶著惡作劇的快意。
何正林把兩隻烏漆麻黑的襪子在手裡頭捏吧捏吧揉成一團,毫不留情地硬塞進鄭太寶的嘴裡。
鄭太寶像一頭豬進食前對著食物嗅了嗅,身體猛地一個激靈,人從迷糊中醒了過來。
誰知道,一覺醒來看到這麼個場面,天都塌了,不知道眼前站著的那個鬍子拉碴的男子是誰,見他兇巴巴地看著自己,一股涼意從頭冷到了腳。
這襪子又髒又臭,比醃菜的風味還稍勝一籌,午飯在胃裡上下翻湧,冒到喉嚨眼處,發現前進的道路被堵住了,又不得不嚥下去,這一下子著實膈應得不行。
就像之前捆那個男主人一般輕鬆,他用早就準備好的麻繩,把鄭太寶把捆得結結實實。
鄭太寶表情豐富而又誇張,一雙眉毛在額頭上像蝌蚪一樣靈活,他唔呀唔呀亂叫著,清晰的字眼卻被堵在了嘴巴里。
由與沒和何正林打過照面,他又沒背上藥箱策劃這場行動,他識不出這個年輕人是誰,更不知道與之有甚麼仇甚麼怨,認為他大概是一個在亂世中想要趁火打劫的強盜土匪。
鄭太寶嘴裡嘟囔著,只要何正林放他一馬,不論他想從他這裡拿走甚麼,他都願意傾囊相授。
做完這一切,何正林在這間臥房裡翻找起來,很快就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桶米,傳福給他的那部分大米應該也在裡頭。
早有準備,何正林從身上摸出一個布袋,面對一桶米,他倒也不貪心,只把這個布袋裝滿了掛在腰間就收了手。
在鄭太寶的身上,何正林摸到了幾錠碎銀子,想來是他平日裡剋扣鄉鄰所得,一併拿走。
眼見著何正林把這許多傢伙什拿走了,鄭太寶眼睛都直了,他做人一向錙銖必較,哪能讓人白白拿走這許多東西。
可是也沒有辦法阻止這個賊人,鄭太寶只能眼睜睜看著家產被人分走,心裡痛的不得了啊!
鄭太寶的悲愴哀傷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表演出來的,畢竟這大米和碎銀不過是他所有財產中的冰山一角,他是和平鄉旱年中依舊能夠衣食無憂過日子的人之一。
對方是來打家劫舍的,可不像是要把事情做絕、要把他家給搬空的樣子,看見強盜拿走了他一袋大米和幾錠銀子就收了手,鄭太寶又是驚喜又是激動。
東西都拿了,人應該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