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夜屍亂
日頭沉到西山背後時,禾實村還沉浸在暴風雨前的寧靜中。
蝴蝶和蜜蜂找不到一束花朵,在草叢間低迷地飛來飛去。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老漢正蹲在石碾子旁抽旱菸,討論今年血本無歸的收成。
誰也沒料到,夜色降臨之後,大火會燒起來,活屍會從濃煙裡爬出來,把這安寧的假象撕得粉碎。
在村長派人通知之前,就有很多人同時發現了火情,他們看見村東頭冒起了黑煙,那片黑煙比夜色還要濃,像墨煙霧般融化在清水中。
起初以為是哪家燒灶不小心,把房梁給點著了,可那煙霧越竄越濃,轉眼間就染黑了半片天。
頭腦愚笨的人還在想事,右腦機靈的人已經沿街奔走相告。
“不好!著火了!”
村裡亂成一鍋粥,男人和女人們吵嚷著,隱約夾雜著稚童的啼哭聲。
有兩三戶人家養著牛,牛群也像是察覺到了危險,焦躁地刨著蹄子。
這牛是專門用來耕地的,在這荒年牛也清閒下來,住在牛棚子裡,也跟人一樣飲食不定,飢一餐飽一餐。
這牛不再是用來形容一個人力拔山兮的物種,這牛也餓得前胸貼後背,被壓縮成了一張薄片,肋骨根根分明,整頭牛像一片樹葉上的紋理。
村中也有人養狗,要論嗅覺,這狗鼻子可比牛鼻子靈敏多了。
人們不捨得宰牛,同樣是養了那麼多年,對狗就沒有那麼難捨難分了,儘管狗有看家護院的功勞,但飢餓使人忘記了這一切功勳。
大部分養了狗的村戶把狗殺了吃狗肉,尚還存活下來的狗,一定是從主人家的殺戮和別人家的惦記中僥倖活下來的幸運兒。
火災發生時,村裡隱約傳出了一聲狗叫,聽聲辯位,這狗似乎不在村裡,躲到山上去了,聲音很輕,好像夢中的囈語。
今年大旱,山泉水乾涸,引水入田的溝渠同樣枯竭,水培的水稻苗一種下去,數天之內就沒有了生機,由青轉黃。
這片焦渴的土地,無論挑多少桶水澆下去,仍舊毫無生機。
在秧苗徹徹底底枯萎下去之前,田裡雨後春筍一般冒出很多耐旱的雜草,它們長勢驚人,眨眼間就有半人高。
雜草把泥土裡的水分榨乾,在莊稼地破皮皸裂時,也變成了一般般枯草,火焰就是藉助這些乾巴巴的雜草,勢不可擋地然燒起來。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禾實村。
火災是共同的敵人,禾實村村民團結一心,男人們和女人們抄起扁擔、鋤頭,黑壓壓的人群朝著莊稼地湧去。
地裡的枯草燒沒了,明年還可以用作肥料,要是山燒沒了,大自然可得花上數年甚至於更長的年份去修復。
靠山吃山,村民們知道如果不及時阻止這場火災,結局會有多麼可怕,跑在最前面搶險救災的人,多的是五六十歲的老漢大娘,他們額頭上的青筋繃得老高,在村道上健步如飛。
火借風勢,越燒越猛。
枯草被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子像下雨似的往下掉,火焰高溫烘烤,把村子烘得像個爐膛,烤得人臉上發燙,汗水直冒,又在瞬間變成蒸汽,沒辦法為深入火海的人體降溫。
方才那具活屍鬧出的動靜著實不小,很多人從糧倉那兒趕來幫忙,耽擱了拆糧倉的程序。
“不行,得拆糧倉!”山娃兒抹了把臉上的菸灰,忍著腹部爛皮爛肉的痛,咬著牙說,“再耗下去,火燒了糧倉,阻止不了火勢,旁邊的民居就完了!”
拆糧倉是個苦差事,也是個險活。人一多,就不可能按照建造糧倉的順序來拆。可如果不照著順序拆,極易引發次生危險。
木材層層疊疊地搭建在一起,人們七手八腳地拆卸木頭和木板,一旦有哪塊鬆動了,隨時可能塌下來把人砸傷。
糧倉是過去全村人一起集資建造的,很多時候是一種共同榮譽的象徵,加之地理位置較為特殊,糧倉必須得拆下來,要是沒拆,保不住,拆下來了,有這麼多建材,日後還可以重塑輝煌。
“快拆糧倉!別讓火勢蔓延!”山娃兒再次喊道。
他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是阻止火勢,不然等火勢蔓延到民居,再加上活屍作亂,後果不堪設想。
何正林說,只要一處地方出現了活屍,那這片土地上的活屍肯定不只有一個。
夜裡,在有光亮的地方,會出現一種奇怪的現象,活屍們有趨光性,會像飛蛾一樣撲向光芒。
這場火災即將釀成的後果,遠比火焰本身自帶的焚燒屬性嚴重,如果被火焰包圍,後果無可估量,死法多種多樣,不只是被燒死,活屍就是遨遊在火海里的鯊魚,村民們會齊齊葬身魚腹。
好在事情還有補救的餘地,這火燒起來還不到半個時辰,還沒有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村民們十之八九都來了,這大火時限已到,終將被撲滅。
事不宜遲,村民們立刻分成兩撥,一撥繼續拆糧倉,另一撥則繼續清理隔離帶。
山娃兒陪著村長在拆糧倉這邊的陣營站著看了會兒,青壯年們斧頭、鋤頭齊上陣,一根根木樑被拆下來,扔到空地上,如此一來,就可以避免火勢進一步擴大。
留下糧倉這邊的女人們揮舞著鋤頭、釘耙或窄刃鋤,一次次舉高農具,對著大地上的野草鋤下去,在大火和清理出一道光禿禿的土路來,泥巴地不會被點燃,恁這大火多有本事,也燒不過來。
何正林與傳福離開了眾人,兩人手裡抄著傢伙走開了。
不知道家人在哪裡,現在安不安全,山娃兒急切地想見到家人。
“村長,我去看看隔離帶的清理工作完成得怎樣了。”
“我跟你一同去。”說話的是文習。
“也好,人多力量大。”啟盛沒有拒絕文習的這個提議。
“你們去吧,快去快回。”村長仲和由著他去了。
與傳福還有何正林遠去的方向背道而馳,兩撥人呈包圍之勢向危險困難發起進攻。
山娃兒一路指點過去,很多村民並不知道所謂的隔離帶是怎麼一回事,他就耐著性子把隔離帶的原理告訴大家。
大家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幹起活來才能更有成就感。
把相同的話多說幾遍,山娃兒就口乾舌燥了,最後不得不像應付差事一樣,以敷衍了事的態度去完成這個艱鉅的任務。
表現出來,也只是說教事缺乏了點耐心,他是個拎得清的人,指導村民清理隔離帶可不是小事,還是得保質保量。
等到山娃兒喉嚨嘶啞,張了張嘴不怎麼能發出聲音來了,才讓記熟了他的語錄的文習,替他把任務的重要性以及如何實施的方法與技巧告知村民。
他心裡有牽掛,很擔心家裡人的安危,他要繞著大火走上一圈,為了完成任務,也為了找到家人。
巡邏時,他儘量讓步子走得快一些,以儘快找到家裡人。
走了半圈下來,山娃兒心裡終於沒那麼壓抑了,他看到這一圈清理帶有了雛形,儘管清理帶是收尾尚未相連,只要村民們再堅持堅持,終會取得勝利的。
前面有躁動,是下一個據點,時不時傳一兩聲尖叫聲,火光中有人影扭動,山娃兒和文習飛快地小跑過去。
利群和愛群兩姐妹擠在人群裡撲火,兩個姑娘在村子裡是出了名的聰明伶俐,平日裡跟著父親下地幹活,力氣比不少男人還大,成了滅火大軍中的得力干將。
這一片火勢太猛,周圍的人都走光了,奶奶和母親的身子也往後退了幾尺地,兩姐妹卻絲毫不退縮,一個賽一個的勇敢,兩張清秀的臉被熱浪燻得烏黑髮亮的。
“你們兩個小心點啊!”玉心滿臉倦容地看著兩個孫女。
利群和愛群姐妹倆手裡都攥著一把沉甸甸的鋤頭,那是她們剛從家裡扛過來的,幹活時能把農具耍得虎虎生威,這時候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兩個人幹活很有節奏感,土地被兩姐妹刨開了,野草被鋤刃翻過來,一齊彎下腰去把草連根撿起來,甩掉根莖上沾著的土屑,隨手往身後的空地上一扔。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火海的喧囂。
“救命!有東西抓我!”不遠處,一個漢子突然倒在地上,朝著父老鄉親們大吼。
那個漢子也才剛倒下,只見一個渾身是火的人影下一秒就撲在他身上,嘴巴死死地咬著他的胳膊,鮮血順著傷口往下淌。
大家用布匹矇住臉,一時間看不清誰是誰,誰也不知道那個倒黴蛋是誰。
“這是甚麼怪物啊!”
誰都沒有見過這種場面,在場的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涼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焚燒腐肉的怪味兒,把人燻得腦袋暈暈乎乎的。
那怪物有手有腳,頂著個腦袋,形態上跟人毫無差別,可是渾身被火點著了,表層的皮肉都被大火燒焦了,居然也沒有痛得滿地打滾,反倒害起人來。
“這不是叢剛叔嗎?”利群看著人影都身形有點眼熟,看久了心裡就估摸出個答案,分明就是隔壁鄰居家的一位叔叔。
叢剛叔眼睛直勾勾的,沒有一點神采。在烈火的灼燒中,他的眼球越來越白,像一條入了沸水鍋的河魚,眼睛何止翻白,還有膿液在眼球表面滋滋作響。
儘管眼睛被燒壞了,叢剛叔還是亦步亦趨地與倒地不起的漢子對抗著,彷彿開了天眼,能準確定位人的位置,別提多有嚇人。
叢剛叔臉上的面板被火燒得焦黑,肢體動作一發狠,開裂的皮肉就像牆會一樣簌簌撲落,他的嘴角還掛著血絲,各方面看都不像活人。
“是叢剛?他怎麼從大火中走出來?”有人驚呼。
“燒死鬼?”有人說話的聲音低低的,問旁人是不是這麼回事。
“是鬼呀!有鬼呀!”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亂了套。
渾身著火的叢剛叔鬆開嘴,大家都看到了他的血盆大口,瘋狂地吞嚥口水。
唄火燒得全身沒一塊好肉都從剛叔放開了剛剛撲倒的那個漢子,他起身,動作詭異而僵硬。
漢子在地上打滾,手臂上傳來劇痛,全身多處被燒傷,胳膊上被咬掉一口肉,那個傷口流出來的血量不大,傷口被火焰給燙得焦焦的,血液都被凝固了,疼痛主要來自高溫燙傷,手臂和臉上起了好多燎泡。
這叢剛估計時救火時被火燒死了,怨氣太重,化作了厲鬼,見誰逮誰。
原本齊心協力救火的人們,此刻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往後退。
有個年輕媳婦跑得慢,被叢剛叔抓住了衣角,在被啃咬的恐懼之下崴了腳,一下子摔倒在地。
蕙蘭捂著臉尖叫起來,這叫聲非但沒有喚醒叢剛叔的憐憫與慈悲,反而讓他愈加興奮,臉上的表情無比的癲狂。
一身火的叢剛叔就要把蕙蘭撲倒,和她一起救火的那群人中竟沒人敢上前營救,利群眼疾手快,舉起鋤頭就衝了過去。
“放開她!”利群大喝一聲,鋤頭帶著風聲,狠狠砸向活屍的後背。
叢剛大呼一聲,失去重心,後背半天,像只王八趴在地上。
利群身上有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其實,一整個人衝將上來,又是一鋤頭敲在叢剛的後背上,混亂關頭,只能以暴制暴。
“叢剛叔,我們不管你現在是人是鬼,欺負弱小就是不對。”
可那活屍像是沒知覺似的,一個翻身,像一棵著火的大樹一樣站了起來,兩姐妹個頭矮一些,頓時感到一種壓迫感。
“不準欺負我姐姐。”從利群身後,傳來妹妹的聲音。
愛群衝了上來,滿臉怒氣,對著活屍的腿狠狠地敲了一鋤頭,活屍踉蹌了一下,再一次倒在了地上。
“太危險了,你們兩個快跑開,這不是你們該管的事情。”利群和愛群的娘趕上前來,手裡捏著一把汗。
可這叢剛叔跟犯了魔怔一樣,既不怕火焰焚燒,遭打也不吃痛,他很快又爬了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嗬”的怪響,報復似的朝著姐妹兩個撲來。
“你們怎麼還想著還擊,救了人就趕緊跑開,跑開呀!”曉鳳急得哭了起來,這兩個女兒太不讓人省心了。
“打腦袋!打它的腦袋!”
山娃兒和文習往這邊跑來,迅速摸清楚了情況,知道可能趕不及,急忙向兩姐妹大吼。
兩姊妹齊齊回頭看向說話者,露出驚喜的神情。
利群和愛群聽村裡的老人說過,鬼怪之類的東西,要害都在腦袋。
這話是爹說的,那就更可信了,利群聞言,立刻調整姿勢,雙手握緊鋤頭,螳螂出拳一般往高處一揚,瞄準活屍的頭頂,猛地砸了下去。
這一砸,力度不夠,沒把叢剛叔的腦袋砸爛,腦殼與鐵騎撞擊發出的一聲悶響之後,他頓了頓,身體搖晃著,重重地往地上倒。
愛群趁機補了一鋤頭,“咔嚓”一聲,響聲很清脆,活屍的腦袋被砸開了花,黑紅色的膿液濺了兩人一身,手指彈了一下,就再也沒動過。
利群和愛群只知道要保護好蕙蘭嬸子,一時頭疼腦熱也就把叢剛叔給幹掉了,儘管他看起來再不像一個人,此前兩家多了那麼多年鄰居,那感覺就像殺了人,心裡空落落的,愧疚感和罪惡感悄然而生。
“幹得好!”山娃兒跑上前誇獎道。
“爹,爹,爹……”利群和愛群撲到山娃兒的懷中,像鳥媽媽懷裡的小鳥一樣不安地扭動著身子。
山娃兒的話減輕了她們的負罪感,以後他會把這一切解釋清楚的。
兩個女兒撲到身上那一瞬間,山娃兒疼得嘴角歪了。
利群察覺到了不對勁,“爹,你這是甚麼了,你身上有傷嗎?”
山娃兒的娘玉心和山娃兒的媳婦曉鳳都鼓起勇氣走上前來,山娃兒向二人點頭示意。
“不打緊,”汗珠從額頭上滑落下來,山娃兒忍著胸腹部傷口襲來的劇痛,望著叢剛擠出一個笑來,“我剛才也對付了這麼一具活屍,可我沒動腦子,去和他硬碰硬,居然失敗了。”
“爹,活屍,你說叢剛叔也是活屍嗎?”愛群問道。
“是啊,你們剛才見到的叢剛叔早就不是人了!”雖然周圍有很多人村民被嚇得六神無主了,山娃兒卻沒打算瞞著。“到處都有活屍作亂,我們可得謹慎點兒。”
一直以來,沒有聽說過叢剛有被咬傷或生病的訊息,難不成是今天晚上才屍變的?
這大火裡似乎有黑影晃動,隨時有可能從哪裡鑽出來害人,火光究竟引來了多少活屍呢?
“爹還有事要做,我相信你們可以保護好自己,也要保護好你們奶奶和你們娘,要是遇到活屍,就像剛才那樣合作,把他們的腦袋給敲爛。”
離大火越近,就越危險,山娃兒站起身來,伸出兩隻手,推著兩姐妹回到了玉心和曉鳳那裡。
“保護好自己,照顧好自己,你們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小姑娘。”
說完這話,山娃兒就和文習繼續往前趕路了,淚水汩汩而出,只當是被煙霧燻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