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何人
“傳福叔,何郎中,等等我們!”
被喊住的兩個人扭頭去看,發現家興和家隆兩兄弟不知何時跟了上來。
跟上來的兩個人神采飛揚的,倒顯得前面兩個人過於悲觀。
“我們想和你們一起走走,必要時刻還可以保護你們。”
“那行吧!”傳福淡淡道。
何正林沒出聲,認可地點點頭。
剛才家興和家隆兩兄弟擊打活屍時利落敏捷的身手,他們可都看在眼裡,青年人年輕氣盛不怕事,可以成為他們的得力助手。
不知道有多少活屍鑽進了這片火海,他們必須顧及禾實村父老鄉親們的安全,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傳福,你看!”何正林頓住腳步,指著大火深處。
幾個人順著何郎中手指的方向看去,隱約有兩個黑影在火光中扭動著軀體,像看在皮影戲一樣,模糊不清,沒待看清,那兩個影子就一閃而逝。
“嘎啦,嘎啦……”
一陣異響傳來,這奇怪的聲音必定是活屍製造的,而且越來越近了。
“嘎啦,嘎啦,嘎啦!”
四人橫拿著農具,擺好防禦的架勢,仔細瞅著火海里的動靜。
認真聆聽,火海里又只剩噼裡啪啦的聲音,並無活屍的身影鑽出來。
“嘎啦……嘎啦……”
這聲音並未斷絕,危險無處不在。
何正林站在那兒,細細分辨著聲音的來處,當他醒悟過來時,整個人如遭雷擊,愣在原地不能動彈,不祥的預感像從地面長出了觸手一樣牢牢地抓住雙腿。
的確沒有活屍從大火中衝出來,家興左右張望,依舊沒有異樣,突然想到了甚麼,轉身一看,嚇得緩不過神來。
“何郎中,小心身後。”家興大吼了一聲。
“活屍在你後面。”家隆也看到了那個悄然逼近的怪物。
未來得及轉身,活屍一下子就把何正林撲倒了。
額頭磕破了,鼻樑骨斷了,也被摔出鼻血來,他的朝下臉砸進了稻茬裡。經過連日暴曬,這稻茬根鋼釺一般鋒銳。腦袋砸下去時又快又猛,可想而知,他的臉被捅成了蜂窩。
好在這活屍沒著火,壓在身上只感到肉身砸地的痛,身上沒有灼燒感。巨大的精神壓力下,他對疼痛感的感知不是很敏銳。
他暈頭轉向的,頭部血流如注,血腥味充斥鼻腔,口腔裡有源源不斷的血流在匯聚,讓他幾乎沒有心神去思考該怎麼掙脫。
何正林把臉從稻茬上抬起來,血絲糊拉,像拔絲地瓜,像藕斷絲連,像筷子攪拌糨糊,這稻茬是筷子,這臉上的血肉就是糨糊。
血汩汩而出,何正林吐出一嘴的鮮血,掙扎著扭動脖子。
脖子是最危險的地方,稍不注意就會被活屍咬到,他強忍著不適,抬起腰背左右搖晃,讓活屍一時半會兒咬不到他的脖子。
見活屍把何郎中撲倒,家興家隆兄弟兩個愣了愣,儘管這活屍再這麼著也不會比著火的活屍恐怖,兩個人用手上的農具使勁敲打活屍的身體,企圖轉移他的轉移力。
這對兄弟下手很狠,農具像落冰雹一樣砸在活屍身上,落的位置不夠準確,活屍的兩瓣屁股被打得稀巴爛,但只有讓他的腦袋開花,才能將其擊敗。
傳福從腰間摸出一把短柄刀,朝兩兄弟比劃兩下,他們干擾到他的行動了,讓他們先暫停一下。
拼命扭動身軀,這是目前何正林唯一能做的事情,想要自保,就得確保自己的身體像一條泥鰍或黃鱔那樣靈活,讓活屍無處下嘴。
何正林一邊搖頭晃腦,血液就一邊從臉上的洞眼裡潑灑出來,看得傳福的腮幫子都在疼。
聞見血腥味的活屍情緒越發亢奮暴躁起來,嘴裡發出享受陶醉的呻吟聲,像是在呼朋引伴共赴盛宴。
手起刀落,傳福解決了活屍。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活屍就一動不動了,看得家興和家隆傻眼了,原來想要殺死一個活屍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嘛!
傳福把活屍從何正林身上推開,眼神有意無意地瞥在活屍面龐上,他登時睜大了眼睛,這具活屍的那張臉好像很眼熟啊!
家興和家隆趕上來,扔下手裡的農具,和傳福一起把何正林給攙扶起來。
何正林還在流鼻血,血流得又急又猛,像水庫開了閘。
這血要是止不住,何正林會有性命危險。
顧不得太多了,傳福用刀子在上衣較為乾淨的地方劃了一刀,順著紋理扯下一大塊衣服,露出半個腰腹部,將布匹疊了又疊,遞給何正林用以止血。
一陣一陣的劇痛襲來,何正林臉色蒼白。他伸手將傳福遞來的布匹拿了過來,昂起頭,把布匹擋在鼻子前,另一隻手按住左臉上被稻茬砸破的孔洞。這次失誤大了,險些兒沒命。
“這不是鎮上五金鋪掌櫃的嗎?他怎麼到這來了?”家興驚呼。
面熟的人變成了活屍,這還真是難以接受。
何正林聽了家興的話,情緒一激動,頓時血流如注,一股股暖流從鼻腔裡冒出來。
關於那具活屍,傳福倒沒甚麼想法,只當是鎮上多了很多活屍,一路遊蕩來了禾實村,他的心思全在何正林的傷勢上,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何正林萬分沮喪,他無法不去思考,鄭太寶是怎麼來到禾實村的。
把他關在城鎮外圍荒山裡的一座小木屋,僅僅是一天前的事情,想必,鄭太寶沒能逃出來,被活屍給咬了。
兩地隔著十幾里路,對一個活人來說都山高皇帝遠的,他怎麼就精準地找到了禾實村,怎麼就不出差錯地撲倒了他呢?
越想,何正林越覺得這件事不可思議,幾乎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他知道這種事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發生,只是機率低讓人不認為其會發生。
這一天時間裡,成為了活屍的鄭太寶幾乎沒有甚麼智力,木屋對他來說是個不小的障礙,像個牢籠一樣阻止他到處遊蕩。
問題時不知道活屍能否長期堅持幹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話他現在來到了禾實村也不是不可能,鄭太寶要是不停撞門,那扇木門或許會被撞倒,又或者撞牆,撞得頭破血流,那木頭板也會斷裂。
或者,這件事背後有一個更離譜的原因,有人不怕死的人路過,聽到裡邊的動靜,將門開啟,將活屍放了出來。
這活屍儘管掏出了小破屋,來禾實村也得破費苦心,一個旅人,在兩地間週轉,要是方向感不好,也會迷失在路上,而況一個活屍,那得多機靈才能來到這啊?
即便活屍的目的地不是禾實村,他只是無意中來到了這個村子附近,而後又像撲稜蛾子一樣,被沖天而起的火光吸引到了這兒,但哪怕只是來到附近,沒點本事也是不行的吧!
但有時候完成一個看似不可能的壯舉,並不需要多少聰明才智,只需要一點兒運氣。
被老天爺眷顧的時候,命運之劍會助你刺入殺夫仇人的心臟,不被老天爺眷顧的時候,被你變成活屍的人就會在家門口把你撲倒。
如果不是臨走前,還想報復鄭太寶,當天就走,他早就離開了和平鄉;要不是把鄭太寶與活屍鎖在一屋,他就不會變成活屍,來到禾實村,並把他撲倒。
事到如今,何正林只有認命的份兒,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的,誰也不能逆天改命。
一系列的機緣巧合,促成了這個報應,他吃了這個苦頭,懂了做事太絕的教訓,以後行事只能收斂一點兒了,正所謂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也是可笑,被一個活屍傷得面目全非,還反過來自身。
“是的,他就是那個鄭老辦,我認得,”家隆抓著鼻子,一臉不敢置信,“連鎮上五金鋪掌櫃的都成了活屍,鎮上的情況看來比我們村子還糟糕呢……”
話音未落,有兩個渾身是火的黑影從大火裡衝了出來,他們被大火燒得渾身焦黑,身上濃煙滾滾,動作遲緩卻帶著一股狠勁,見人就撲,張嘴就咬。
見又有兩個活屍朝他們撲來,兄弟兩個來不及喘氣,趕忙把扔在地上的農具撿起來。
一個沒有著火的活屍,竟也能把對付活屍經驗最豐富的何郎中給傷成那樣,他們萬不可掉以輕心。
兩具活屍似乎被活人身上的氣息吸引,動作雖然遲緩,但目標格外明確。
“保護好何郎中和傳福叔,我們一起動手,打它們的腦袋!”家興衝著家隆喊,手裡的鋤頭再次揮了出去。
家隆一點也不含糊,跟在兄長身後衝過去,兩兄弟一左一右,像是兩道屏障,擋在活屍和何正林與傳福之間。
兩兄弟都有經驗,又知道活屍的要害在腦袋處,他們一鋤頭把活屍擊倒在地,又是一鋤頭,敲進了活屍的腦袋裡,像打破了一個水瓜,敲得腦漿四濺,很快乾掉了兩個活屍。
附近鑽出幾位手拿武器的村民,他們剛才就聽到這邊有動靜了,想趕來幫忙,卻發現活屍被那對兄弟給處理了。
兩兄弟擊掌,慶祝旗開得勝!
就在這時,一堵很有壓迫感的黑牆出現在火光中,令眾人都傻了眼。
那不是一堵牆,是幾具活屍一同湧出大火,那種威脅感,絕非語言可以形容。
有村民見兄弟倆得手,也鼓起了勇氣,有人抄起了扁擔,有人舉起了石頭,跟著家興和家隆一起圍攻活屍。
這活屍面貌醜陋,本來就長得人不人鬼不鬼,身上濃煙滾滾著了火,一發狂,那情狀就更為可怕,活像一口大煙囪,嘴巴是個渾圓的排氣口,呼啦啦往外冒著濃煙與火焰。
村民們手裡抄著傢伙,哪怕是個掃把柄,也還敢上前捅一捅,手中武器短小的,卻只想撤退,要是被活屍盯上了,可沒有東西用來防衛。
有一具活屍率先向人群發起攻擊,彷彿能嗅到瀰漫在空氣中的恐懼,奔向一個腿抖得厲害的村民,那麼篤定地衝向他,腳下都不帶拐彎的。
顯然低估了著火的活屍的破壞性,打不過就應該趕緊溜之大吉,那人伸出手在身前抵擋,手指幾秒之內就被活屍被烤焦了,這近乎炮烙之刑的灼燒,疼得他五官移位,嘴都歪了。
活屍的力氣極大,而且不知疼痛,這個村民的格擋無效,反倒被活屍抓住了手腕,疼得嗷嗷直叫,眾人看呆了過去,余光中其他活屍也蠢蠢欲動,猶豫著不敢上前。
再不把他從活屍口中救下來,他就得喪命了,村民中有一人舉著扁擔趕緊衝過去,朝著活屍的腦袋砸下去。
濃煙遮掩了視線,那扁擔卻只是擦著頭皮滑下去,很大一部分力作用在了活屍的肩膀上。
那一扁擔,壓得活屍肩部的皮肉往下垮了足有尾指長的距離,像是一層掛在骸骨上的皮囊。
那村民愣了愣,見活屍沒甚麼反應,依舊在攻擊著原先那個村民。
那被活屍逮住的村民,護著脖子的手被活屍咬了一口,剎那間他目光呆滯,宛如一隻被放光了血的家畜,有一層米白色的漿液糊住了他的眼球。
手部的肉太瘦,這餓極了的活屍啃了一口,只覺得不夠過癮,像一個急不可耐的人,嘴巴夠不著就用手。
活屍的手在落難村民的腹部一掏,活屍的手著火了,溫度非常高,開膛破肚不費吹灰之力。
“造孽哦!”人群中有個婦人發出一聲驚呼。
村民腹腔的粘液把活屍手上的煙霧滅了,“滋啦滋啦”,發出鐵鍋煎肉的聲音。
從村民腹部那個大口子升騰出一陣陣淡粉色的水汽,活屍把手鬆開,拽出一個內臟就往嘴裡塞。
一大串血淋淋花花腸子滑落出來,落在地上,冒著熱氣,煙霧繚繞,那個村民視線模糊,感受著自己五臟六腑挪了位,眼淚當即嘩啦啦流了出來,這淚水都是滾燙的。
村民倒在地上,眼睛無助地凝望著夜空,火光在擴散開來的瞳孔中歡快地舞動,沒了生息。
拿著扁擔的村民丟了魂一樣,再無力朝進食的活屍敲一扁擔。
又衝過來一具活屍,衝著那個傻愣愣地站著的村民而去,一下子把他撲倒在地,猛地在他面頰上咬了一口,扯下一大塊肉。
村裡扔掉了手中的扁擔,用手護在臉龐處,整個人哭得撕心裂肺。
家隆見狀,趕緊衝過去,一鋤頭砸在那活屍的腦袋上,活屍應聲倒地。
傳福安置好血流不止的何郎中,手持短柄刀衝上前,那具正在吃人內臟的活屍被他幹掉了。
“我懇請大家先別走,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才能消滅掉這幾具活屍。”
有一個膽小怕事的村民剛拔腿跑開,就被一具從黑暗中靠近田野的活屍給撲倒了,人群驚呼一聲,誰也不敢亂動。
家興跑過去,趁活屍不注意,幾鋤頭,當大冬瓜一樣敲爛了活屍的腦袋,只可惜,那個村民被咬了好幾口,即使血沒流光,也早晚會變成活屍了。
儘管在場的村民很恐懼,但還是按捺著內心的不安,儘量待在原地,團結在一起。
人群的身後,又有一個身影一晃而過。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