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象環生
山娃兒不當回事,傳福分明看見,他手臂上的毛髮被燎了個乾淨徹底,面板髮出一股淡淡的烤肉味。
文習把新餘送到家,把新餘交到春晴手裡,讓春晴看護好新餘別讓他外出。
沒做過多停留,離開新餘家,他立即到啟盛家找村長和他爹。
敲門,無人回應,房子又黑燈瞎火的,明白一家人都不在,他轉身就往火場走。
沿著火線走了半圈,文習可算找到了他們,恰好趕上山娃兒和傳福帶著父子倆往大火中走去,看著他們逆光而行的背影,心頭只感到無比淒涼。
“家興,村長,小心!”文習突然大喊一聲,指向他們所在的方向,“火裡頭有東西在動!”
家興是剛才被村長開導的那名村民,村長正離開他往這邊走來,一聽到文習的話,急忙扭頭去看。
村長和家興順著文習手指的方向望去,在燃燒的火焰中,竟然有一個晃動是人影。
傳福和山娃兒聞言,對視一眼,這眼神同他們觸碰屍體之處一樣焦糊粘膩。
預感大事不妙,二人趕緊撤離,跟著何正林往那邊趕去。
火光中,爬出一個渾身是火的黑影!
家興提著鋤頭,拔腿就跑。
跑到安全距離,他又轉身擔憂地看著。
而對活屍有所瞭解的村長仲和,反倒還愣在原地納悶是甚麼人被火燒著了。
那黑影體型高大,動作僵硬,雖然身上燃著大火,卻像是沒有知覺一般,朝著人群的方向撲來。
“是活屍!”何正林臉色大變,“他被大火引燃了,卻未傷及大腦,還在活動!”
“村長快躲開!”開元老爹大吼。
這從大火中走出來的活屍,散發著一股惡臭的焦糊味兒,衣服被燒沒了,肉身呈炭灰色,融化的脂肪肌肉像贅肉一樣垮下來,身體表層的皮肉組織被燒焦了,開裂露出粉嫩的生肉,從裂口中流出淡黃色膿液。
這著火的活屍同青面獠牙的厲鬼一般可怖,喉嚨好像粘在了一處,腹腔發出咕嘟咕嘟沉悶的聲音。
村長仲和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血壓一上來,腦海中天旋地轉,失去了對平衡的感知和操控,整個人跌坐在地。
死神朝著村長一步步撲過去,文習決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村長身邊,把他的身子給扶了起來。
文習攙扶著村長快步逃離,可是村長腳下不夠靈活,不知道如何迂迴躲避,這活屍眼見著就趕上來了。
山娃兒氣勢如山,上前一步,猛地把著火的活屍撲倒在地,阻止他害人。
這一壓,把活屍肚腹部的火焰熄滅了,可山娃兒痛得五官扭曲,他這一撲,身上好幾處都被燙傷了。
燙傷的地方倒是不流血,燒痕把血都給止住了,可腹部的皮肉滋啦滋啦響,山娃兒聞到自己身上發出一股濃郁的肉香味。
壓倒活屍,最可怕的不是火焰本身,是一具被大火焚燒多時的軀體持續傳出的高溫。
婦人們來月事時鬧肚子疼,會用燒熱的雞蛋或是光滑的鵝卵石放在小腹上緩解疼痛,但在雞蛋或鵝卵石外頭要裹上布匹,不然會被高溫燙傷。
山娃兒眼下經歷的痛苦,就好比縱身一躍,跌落在一塊剛剛燒熱的石頭上,一件衣物的隔熱作用聊勝於無,整個身體都在升溫沸騰。
山娃兒一轉身,從活屍身上滾落下來,他一邊在草地上撲騰,把外衣上的幾朵火苗撲滅,一邊痛苦地嚎叫起來,一個人被活活燒死前,喉嚨發出的就是類似的哭號。
村民們見狀,嚇得紛紛後退,臉上滿是驚恐。
眼前的景象太恐怖了,他們不知道活屍是甚麼,更不知道著火的活屍有多麼可怕,他們以為被山娃兒撲倒的是一個著火的活人,一個想要把火撲滅卻無意中被點著了的人。
那活屍前半身被山娃兒撲滅的火焰,在山娃兒離開的時候又劇烈燃燒起來,他站起身來,後半身也重新著了火,整個人像一根蘸滿了油脂的火把,越來越旺。
越來越多的人聽到這邊的動靜,往這邊聚集,這些人忘記滅火是頭等大事,還來這邊給活屍當活靶子,快要把山娃兒給氣瘋了。
“你們擴散開,你們快散開,滅火去,”關鍵時刻煙霧糊住了眼睛,山娃兒使勁擠著眼睛,一串眼淚嘩啦啦往下流,他大聲命令道,“別來管這邊的事,這邊沒你們的事。”
這一幕幕令人傻眼,人們並沒有當即散開,集體愣在原地,一個個像丟了魂魄,心野了,就很難再把他們凝聚起來。
傳福從家興手裡搶過鋤頭,走到山娃兒身邊,抵禦著活屍的侵犯,每當他靠近,他就用鋤頭戳他,把他的距離推開一些。
火候到了,這活屍肉身不腐敗,卻也已經到了半熟狀態,幾鋤頭戳過去,就把他的五臟六腑搗爛了,腥臭的膿液混合著無肺腑的碎塊,從腹部的窟窿裡一同流瀉出來。
這活屍似乎還有一點點兒智力,不會弔死在一棵樹上,傳福多來幾下,活屍見撈不到好處,掉頭了,向著手足無措的人群走去。
山娃兒那豁出性命的一撞,成功掩護文習把村長仲和救走,但活屍絲毫沒有停下進攻的意思,依舊朝著人群撲來,胸腔處發出低沉的吼聲。
這著火的活屍比一般的活屍暴躁,攻擊力很強,何正林飛速思索著,斷定這活屍也是活屍中的亡命之徒了,得發動群眾的力量,儘快將其處理掉,不然後患無窮。
眼下這活屍著火,卻還行動自如,但不代表活屍能一直保持燃燒卻不死亡,只要這火傷及了大腦,把大腦裡的水分烘乾,把生腦烤成熟腦,他們就安全了。
“看清楚了,這是活屍,不是你們的家人,不是你們的同伴,不是你們的親朋……”看著村民們猶豫不決的樣子,開元老爹忍不住對他們大聲吼叫,企圖喚醒他們的理智和意識。
何正林心生一計,這著火的活屍太過危險,不可強行靠近,只好將計就計,讓活屍身上的火焰燃燒得更猛,把他燒得一塌糊塗,他就活不久。
“快!快!用火燒它!”何郎中朝著束手無策的人群大喊道。
“活屍雖然不怕普通的刀劍,卻怕烈火……活屍還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傷害他的大腦他就行動不了……”
傳福很快意識到了何正林想法的可取之處,也一同向著人群吆喝,“大家離遠一點,用農具把他推倒,把枯草甚麼的統統扔過去,徹底燒死它!”
村長仲和逃過一劫,渾身都在冒冷汗,這會兒也朝著群眾喊:“你們還愣著幹嘛,行動起來啊!”
好幾人圍在活屍周邊,不管活屍朝哪邊行動,都有人用農具把他往後推,他站不穩,跌倒在地,又站起來往前走,又被農具推了一把,又往地上倒,迴圈往復。
清理好的隔離帶附近積著草堆,幾個人抱來一摞摞的野草,朝著活屍扔了過去。
野草落在活屍身上,瞬間讓火勢變得更旺了,大火中,那個背影蜷縮著,身軀似乎在急劇縮小。
一口猩紅髮黑的堵塞物從口腔中噴出來,活屍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動作卻依舊沒有停止,反而變得更加狂暴,朝著最近的一個村民撲去。
那個名叫家隆的村民還不滿十八歲,正在扔草,沒預料到活屍起身這麼快,嚇得腿都軟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就在這危急關頭,當了一回逃兵的家興勇敢起來,抱著乾草猛地衝了過去,一把推開了那個發愣的村民,自己卻被活屍抓住了一隻胳膊。
“啊!”家興疼得大叫一聲,感覺胳膊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般,一股灼熱的痛感傳來。
活屍身上的火焰已經燒著了他的衣服,遺物碎屑落在潰爛的傷口處,被高溫一塊兒給糊住了。
說後悔,也不後悔,無論如何他要保護好自家弟弟,他們兩兄弟是最早自發來救火的一批人,答應了爹和娘兩個人都要全須全尾地回家的。
“哥呀!”家隆大喊一聲。
匆忙中,家隆撿起一根燃燒的木棍——來自一把脫落的犁耙,鐵頭掉落在哪兒已經無處可尋——朝著活屍的頭部狠狠砸去。
活屍被砸中頭部,動作頓了一下,家隆見有效,又是一棍子下去,這會兒把他給打懵了。
一鬆開手,家興就摔倒在地,看家隆還在胖揍活屍,敲打活屍的腦袋,好似鐵匠鋪裡的鐵匠在錘鍊一塊玄鐵,打得火星四濺。
活屍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滿地打滾,像在求饒。
何正林見機行事,這會兒衝了過來,心想還是得快點下手,救火要緊,不能在這件小事上拖得太久。
何正林從藥箱裡摸出一把短柄彎刀,眯著眼睛、屏住呼吸,避開刺鼻的煙霧,朝著活屍的眼睛刺去。
彎刀刺入眼睛,又以迅雷之勢被何正林拔出,黑紅色的血液噴了出來,活屍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嘶吼,瘋狂地揮舞著雙臂,隨後他高揚的雙手砸落在地,全然沒有了生息。
何正林動作很快,又幹淨利落,那著火的屍體竟未傷著他分毫。
家興疼得嘴都歪了,還覺得不夠過癮,擔心這活屍還沒死透,從地上抓了一把燒了一半的乾草,打算給他最後一擊。
顧不得手臂的疼和死灰的餘溫,家興將潦草的枯草對摺了幾次,胡亂塞進活屍還在噴湧著血塊的眼眶裡。
乾草被火點著,一路燒向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