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後事
火焰所過之處煙霧繚繞,蕭瑟和衰敗隨同大火蔓延在每個角落,無盡的絕望縈繞在禾實村村民心頭。
山娃兒踉踉蹌蹌地走著,來回地指揮和調動人員,他感到自己即將窒息,鼻子和嘴巴里都是燒焦味。
這注定是一個漫漫長夜,他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莊稼地,強打精神,艱難地穿過人群。
火焰像一圈漣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最開始被火種引燃的地方已經燒無可燒,大火還在不斷擴張勢力。
燒焦的痕跡似乎將整個世界塗成了黑色,紙灰一樣的煙霧讓在場的人不停咳嗽。
山娃兒手指交錯著摩擦,有些侷促的樣子,靜靜地等曉鳳和幾個孩子把一沓沓溼布拿來了,他立即上前接過來,給就近的人發下去。
幾乎不能開口說話,山娃兒用一塊布蒙在臉上,在他把溼布分發給其他人的時候,就指一指他被布匹矇住的口鼻,讓他們效仿自己的做法。
村中大部分人已經趕到,可是火勢太大,杯水車薪,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用農具去拍打火焰,不但助長了火勢,還把農具給燒著了。
狗旺兒把從鬼滑頭家中搜刮出來的糧食在家裡藏好,就領著一家老小加入救火的大隊伍中,他們家有田地在這邊,著火了,大火也會殃及房屋,這時候必須眾志成城團結起來。
如果不是乾旱,他們就可以提著木桶、端著水盆去河道里打水,再把水朝著火海里潑去,水火不相容,那樣滅火會快很多。
這樣不行,火勢太大了,又沒組織沒紀律的,哪裡會是烈火的對手?得想辦法把大家管理起來,勁往一處使才能切斷火源。
山娃兒在嘴邊合攏雙手,往人群大喊道,“大家儘快把糧倉拆了,阻止火勢蔓延!”
水波立刻反應過來,大喊道:“大家聽山娃兒叔的,先把房子拆了!”
“青壯年都過來,用鋤頭、扁擔拆,其他人繼續滅火!”山娃兒繼續大喊道:“其他人分散開來,站在火圈外圍安全的地方開挖隔離帶,阻斷大火和可燃物的直接接觸。”
村民們立刻行動起來,分兩頭行動,挖隔離帶的挖隔離帶,拆房子的拆房子分工合作,秩序井然。
一部分人繼續滅火,忍受著大火的炙烤,在汗如雨下的高溫中,人被烤得油光發亮,可他們即使置身危機四伏的火災現場,還是咬著牙堅持用農具鋤草刨地,想要儘快清理出一條隔離帶來。
青壯年拿起工具,向糧倉圍攏,欲將其拆除。
木屑紛飛,汗水和菸灰沾滿了大家的臉,可沒有人叫苦叫累,都在拼命地忙活著。
糧倉採用全木製作,大量的木頭焚燒起來,後果無可估量。
只要糧倉沒有著火,再把野草清理乾淨,附近的民居就可以倖免於難。
這火災很有可能是高正和水波引起的,儘管當下兩人不敢承認,高正也和水波一樣,在盡力補救他們的過錯。
高正揹著一位老大娘從火海里跑出來,放下老大娘,又立刻轉身衝了進去,裡邊還有一個老頭。
這對老夫妻在救火,全情投入,一轉身發現被火包圍了,幸虧葬身火海之前,聲音還算洪亮,知道該喊救命。
高正的衣服已經被火星燒著了好幾塊,臉上也被燻得漆黑,可他絲毫沒有在意,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能多救一個人是一個人。
水波也連續救了好幾個人,頭髮都被燒焦了,可他依舊堅持著,一次次衝進火海,大火暫時點不著他,只因他的衣褲已經被汗水浸透,沾滿了灰塵。
乾草燃燒,劈啪作響,火勢越來越猛,滾滾濃煙讓人睜不開眼睛,灼熱的氣浪讓人難以靠近,大家清理隔離帶時,只敢站在離大火好幾米的位置。
糧倉是依照卯榫結構用木頭搭建起來的,裡邊沒有一顆鐵釘,建起來的時候,工匠們集思廣益很是費了一番功夫。
這糧倉拆除起來就簡單多了,只需憑藉經驗找到建造這座建築的最後一塊木頭,將它取下來,再沿著結構依次拆掉就可以了。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屋頂已經完全坍塌,青年人把木頭一塊塊一根根傳遞下去,站在地上的人再把木頭搬運到遠離火災的地方。
看到這,山娃兒可算放了心,初戰告捷,他長舒了一口氣,望著大火,祈禱一切都在計劃之內,不要再有突發事件。
……
村長仲和走在前頭,何正林和開元老爹扛著啟盛笨重的屍體來到了村東頭著火地帶的邊緣,緊隨其後的是懷抱糰子的桂英。
走到現場一看,村長仲和憂心地發現,這火勢比想象中的更加兇猛,那麼多人趕來救援,也沒能阻止火勢的發展,仍舊有愈演愈烈之勢。
山娃兒走了過來,說道:“村長,為防止大火燒到民居稱呼,我已經讓村裡的青壯年把糧倉給拆了,各個據點也安排了人手,一旦發現異常,會立刻向我通報。”
“做得好。”村長仲和點了點頭,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把啟盛死沉死沉的屍體扛了一路,開元老爹與何郎中精疲力竭了,找了塊草甸厚的空地,四隻胳膊合力一甩,把那具遍體鱗傷的遺體扔在上頭了。
“這是?”
山娃兒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具屍體,開元老爹和何正林把他扔下時,像在扔一條捱了千刀萬剮的死魚。
“啟盛死了。”
“怎麼會?”山娃兒目瞪口呆地看著昔日的同伴就這麼死於非命了。
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讓山娃兒始料不及。
桂英趕上來了,懷裡抱著孩子,一個圓溜溜的腦袋瓜從胳膊露出來。
當母親的身心憔悴,就這麼瞄上一眼,山娃兒就能確定糰子也死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山娃兒有點摸不著頭腦,在他看來,啟盛和糰子的死是比火災更令人費解的事情。
“他們變成了活屍。”何正林說話的語氣毫無感情。
是人,還是活屍,從外表上就能輕易辨別,讓山娃兒雲裡霧裡的不是他們有沒有變成活屍,而在於他們是怎麼死掉的。
“我想知道……”
山娃兒沒把話說完,何正林看了桂英一眼,對他搖了搖頭,他脖子扭動的幅度很小,只是向他個人示意他不要再往下問,對方也很知趣地住了嘴。
原以為把何郎中請來,啟盛和糰子的病情就能有所緩解,幸運的話還能痊癒。
一開始不能確定啟盛會變成活屍,以為他是傷口感染髮了高燒把腦袋燒壞了,看來這個想法還是不夠現實。
直到此刻,看著啟盛和糰子的屍體,山娃兒才領悟到活屍的殘酷,一旦染上就無可挽回,讓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支離破碎,在親眷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創傷。
“借一步說話。”何正林知道山娃兒心裡裝著太多困惑,他倒是可以給他解釋一二。
這時候,恰好傳福迎面走來,三個人便聚在一起。
沒有外人在,沒有甚麼不可以道出的,何正林就把啟盛一家人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村長仲和開元老爹領著何郎中去啟盛家走訪,詢問啟盛家一大一小兩個人的病情。
房子很安靜,沒有生機,進到裡屋,只看到桂英無望地望著天花板,神情憔悴,面色蒼白。
詢問原因,才知道,啟盛和糰子兩個人像變了樣子,把桂英弄得苦不堪言,刺激之下,把他們給殺了。
何正林進入團子和啟盛的房間,發現兩個人遍體鱗傷,身上到處都是致命傷,生前經過一場混鬥。
桂英哭著說,他們總是死不了,我不知道往哪裡打才能打死他們,請求村長治罪下來,她實在是沒辦法了。
村長寬慰說沒有事,其他人也是這種看法,不認為桂英做錯了事情。
何郎中十分欽佩桂英,有多少人會在這種情況下做出理智的決定呢?
事後大家計議該怎麼處理屍體,扔進大火裡燒掉吧!他們一行人就來到了火場,這火場竟也充當了一回火葬場。
“現在該做甚麼?”山娃兒詢問著二人。
“聽何郎中的,”事情的走向越來越複雜了,傳福搔了搔頭,“先把屍體處理掉吧!”
“那行。”見何正林沒說話,應該是沒有別的想法,山娃兒點點頭。
山娃兒力氣大,走到啟盛的屍體前,將其整個兒扛了起來。
整個畫面就很詭異,逆著光,山娃兒將一具直挺挺的屍體抗在肩膀上,向著大火走去,他就像扛著一棵粗壯的原木,既不柔軟,又很違和。
旁邊有不知情的村民看到這一幕,心裡咯噔一下,以為有人在趁亂謀殺,又以為有人被吸入大量煙霧嗆死了。
想要滅掉大火,已是不切實際,唯一的辦法是切斷大火前進的線路,目前大家都要堅守崗位,才能儘快阻止大火蔓延,少一個人,多一個缺口,就需要耗費更多的人力和時間去彌補。
在這個村民撒腿跑掉之前,村長仲和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先吩咐他不要停下手上的工作,又把屍體的事情耐心地解釋了一通。
好在那人儘管沒有把話聽得十分明白,萬幸的是他在半信半疑中沒有選擇跑掉,他明白這個晚上每一個人都身負重任,缺一不可。
“嫂子,把孩子交給我吧!”傳福走向桂英,伸手要把糰子抱過來。
“不……不行。”桂英別過臉去,不情願把孩子交給別人。
開元老爹說:“桂英,把糰子交給傳福吧,讓他送糰子最後一程。”
桂英低聲抽泣起來,“我沒了丈夫,又沒了孩子,孤身一人怎麼活?”
“誰的日子都不可能一直在走下坡路,以後會好起來的,”開元老爹說,“每個人都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糰子死了,桂英知道不可能像這樣一直抱著他不鬆手,略微勉強地說道:“我、我親自來吧!”
“火勢太大,一不留神,火焰會把你吞沒的,”開元老爹煞費苦心地勸說,“太危險了,聽我一句話,確保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把孩子交給傳福,讓他去替你做這件事情吧!”
桂英依依不捨地把糰子交給了傳福,手捂住口鼻,無聲地流。
迎著大火,傳福抱著糰子跟在扛著啟盛的山娃兒身後,兩人都是重情重義之人,皆是一臉哀傷。
桂英的視線一動不動地望著孩子遠去,糰子的身體被傳福的身軀擋住了。
孩子的脖子枕在他的手腕上,只有一個血糊糊的腦袋微微垂落下來。
山娃兒硬忍著高溫導致的不適,把啟盛放進熊熊烈火中,很快大火把遺體焚燒起來。
看著曾經一起談笑風生的同伴遺體被火化,山娃兒心裡五味雜陳,落寞多於難過。
傳福走到山娃兒身後,呼吸不了,高溫烘烤,痛苦得五官都擰在一起。
山娃兒從傳福手中接過糰子,把他輕輕地放置在啟盛的身體上,父子倆的遺體一同燃燒起來。
把兩隻紅彤彤的手縮回來時,山娃兒一臉平靜,似乎感覺不到疼。
傳福望著他灼熱的雙手,吐出一口涼氣,脊背有一股寒意在流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