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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殺意湧動

2026-05-05 作者:筆崽

殺意湧動

“桂英,你……你說啥胡話呢?”開元老爹著急地打斷了桂英的話。

人死不能復生,他希望桂英當著村長的面,能把責任推卸乾淨,萬一村長犯糊塗了,沒把山娃兒和何郎中的話放進去,見啟盛和糰子死了,又要把她關進柴房裡該怎麼辦?

村長仲和的柺杖在地上重重一戳,在地面上搗出一個淺淺的印子來,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急切:

“啟盛和糰子是你的親人,是你的丈夫和你的孩子,你咋能幹這種事……”

“我的親人?”桂英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乾澀刺耳,笑著笑著,眼淚就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在蒼白的臉上劃出兩道深色的痕跡。

“生者為大,眼下活人要緊啊村長!”開元老爹在一旁勸說。

“啟盛和糰子都被怨靈纏身了,他們早就不是我的親人了,他們統統變成了怪物,變成了連人都不是的東西。”

頓了頓,桂英的聲音變得愈發尖銳:“你們知道我這一整天過得是甚麼日子嗎?”

“桂英,冷靜一些,”開元老爹只能當個和事佬,“村長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那魚塘裡有害人的東西,把啟盛的拇指咬掉了,他一從魚塘回來,人就不對勁了,嗜睡,躺在床上,叫他也不答應,怎麼叫都叫不醒。”

“可到了夜裡,他就睜著眼睛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看甚麼嚇人的東西。後半夜又發燒,腦子都燒糊塗了,嘴裡嘰裡咕嚕的,不知道在說啥。好不容易退燒了,又是抓狂,又是咬人,要不是山娃兒來幫我,我早就被活活咬死了……”

桂英的聲音開始顫抖,雙手緊緊抓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糰子,糰子,我可憐的糰子也一樣,以前那麼活潑的孩子,突然就不說話。他被他爹咬了一口,被他那瘋狗一樣的爹咬了一口,我真怕他爹把那怪病傳染給他了。糰子平時愛粘我,這會兒卻對我很疏離,不吃飯,不喝水,只是抱著膝蓋蹲在角落裡,跟他說話都不理。好一陣子,糰子也高燒不退,我怕他的腦袋給燒壞了,以後我老了誰來照顧他。”

“你們說,他們父子倆這是得了啥病啊?”桂英的眼淚越流越多,順著下巴滴落在桌板上,“原先聽說傳福家的石頭病得不輕,請了很多郎中來看都沒得治,我當時還在想天底下竟會有這般可怕的病……沒想到啟盛和糰子……”

“到底發生甚麼事情了?”

“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桂英的身體開始發抖,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像是又回到了那場可怕的災難中,“我給他們做飯,他們撞我的手,把碗摔了,我給他們倒水,他們還是撞我,把水也潑在地上。”

“啟盛和糰子大病一場,我以為他們會很虛弱,可是他們不吃不喝,卻精神得很,沒日沒夜地在屋裡折騰,嘴裡發出的嘶吼像野獸一樣,那聲音根本不是人能發出來的。”

“我一進房間,啟盛就撞到我身上來。他手和腳都被綁起來了,嘴巴里也塞了一塊,我卻不曾料想到他會突然來這麼一遭。我感覺啟盛的腦子糊塗了,想把我往死裡揍,我一站起身,等待著又是他的衝撞,我從房間這頭摔到那頭,又從那頭摔到門口。”

桂英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道猙獰的淤青,面板下出現紅紫色的內傷,四肢百骸都有不同的摔傷掩藏在衣物下。

桂英被啟盛撞來撞去,鼻子口腔都磕破了,儘管止住了血,血漬也被擦乾淨了,一道道傷痕卻依舊醜陋地橫亙在面板上。

“我好不容易擺脫了啟盛,終於逃離那個房間,擔心糰子,我就去看糰子。令我傷心的是,糰子也大變樣了,糰子也跟著他爹學,咬人,抓撓,像是瘋了一樣,力氣大得嚇人。糰子反常的舉動把我嚇哭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光是力氣大沒用,我能在體型上壓制住他。我一邊哭,一邊迅速把他和他爹一樣把手腳捆綁起來,還往他嘴裡塞了一塊布。”

“村長,你知道嗎?”桂英突然抬起頭,看著村長仲和,眼淚汪汪的,帶著一種又似慚悔又似哀求的語氣說: “我實在沒辦法了,我白天黑夜地看著他們,不敢閤眼,怕門鎖被撞壞了,怕他們跑出去傷人。我多希望我好好地照顧他們,他們就能恢復神智,可我的付出並沒有得到回報,他們鬧得越來越兇,越來越不像人。”

“我第一次覺得一天的時間如此漫長,時間好像停滯留了,一次又一次,一見到我,他們就想撲上來咬我,我實在是熬不下去了,我害怕呀,怕的不得了,我心疼呀,疼得受不了……”

一說起這些苦衷,桂英心裡沒完沒了的委屈,就化作淚水滑下臉頰,這眼淚滾燙,像開水,“我想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再多來這一天,他們死不了,我就要被他們折磨死了,說不定還會連累村裡其他人,有時布匹被他們吐出來,他們的嘶吼聲時高時低,吵得鄰居睡不了好覺。”

“我一時糊塗,一時頭疼腦熱…就拿起了柴刀……”桂英收斂起了怯懦,眼裡殺意升騰。

桂英雙手掩面而泣,“我不知道怎麼就下了手,簡直像有魔鬼在驅使我做這一切,一直在我耳邊煽風點火,對我說快動手、快動手吧……”

“我也不想的這麼做的,可我實在沒辦法了。”桂英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哭聲壓抑而絕望,“我當時好絕望好絕望,走進房間拎起柴刀就亂砍,淚水模糊了視線,一刀刀不知道砍在了哪裡們……”

何正林記得走進臥房時看到的場景,知道桂英把啟盛殺死的時候,屋內歷經一場混亂的搏鬥和廝殺,木門和牆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刀痕。

“啟盛不是人了,他是個鬼,我砍了他一刀,他沒倒下,還衝過來,想用胳膊把我撞翻,我就又連著砍了幾刀。我好害怕,心裡好慌,不知道為甚麼砍不死啟盛,我懷疑這是一個夢,夢裡才會發生如此離奇古怪的事情。我不敢睜開眼睛看,我一睜開眼,啟盛就從四面八方衝過來,我以為連續砍了那幾刀他就死定了,可他還是能動,嘴裡還是在嘶吼……

“我把柴刀戳進心臟,啟盛的神情毫無變化,這一刀下去還把繩索給割斷了,我又急又怕,”桂英說到這,發出一聲痛苦的喘息,身體在劇烈戰慄,“我不知道往哪裡砍才能讓啟盛失去攻擊力,我只能不停地砍……”

在桂英的臉上盛開一朵悽然的微笑之花,“啟盛倒下時,我手裡的柴刀正卡在他的頭骨上,把他的腦袋對半劈開了,血液腦漿落了一地……”

“當我把啟盛殺掉之後,我一刻不敢停歇……怕拼命壓制住的恐懼反撲上來把我拖垮,也害怕太過於惦念啟盛往日的好而悔恨莫及,我擔心一旦理智回籠,我就再也沒有手握柴刀的勇氣……我走進了糰子的房間。”

“糰子,你要是表現得好一些,我就會先軟了,可是你偏不,你和你爹一樣,一見到我,也想撲過來咬我……”桂英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塊虛無的空間,彷彿發狠的糰子就在那裡。

桂英抬起頭來看了眾人一眼,呢喃道:“我說孩子,你不要怪我,我考慮你們的感受,可你們並沒有設身處地下想過我的處境,你們再這樣下去,娘就要瘋掉了。”

“我抱著糰子,讓他在我懷中不要掙扎。我把塞進他嘴裡那塊布拔出來,看他想咬人,就捏著他的下顎讓他沒辦法咬到我。我等了好久好久,找到了機會,就把柴刀輕鬆地送進糰子的口腔。我能聽見刀尖捅破血肉的聲音,我對不起糰子,可我只能這樣做…。”

“現在好了,他們終於不動了,我也解脫了。桂英的哭聲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細微的啜泣,哽咽著,“村長,你把我抓起來吧,治我的罪,殺頭也好,坐牢也罷,我都認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仲和村長一雙橫亙在緊蹙眉頭下的眼睛望著桂英憔悴不堪的模樣,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很紮實。

開元老爹與何正林一起看著村長仲和,希望他對於此事有一個公道的裁決。

想說甚麼,還是沒能說出口,他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桂英的肩膀,聲音溫和而沉重,“桂英,你別這樣,這事不怪你。”

“是啊,桂英,不怪你,不能怪你。”開元老爹也跟著說道,他的眼睛紅紅的。

看來在柴房那一番話還是有效果的,不枉他大費口舌,何正林說道:“鎮上最近也不太平,好多人家都這樣,家裡人變得不像人,瘋瘋癲癲的,打也打不得,攔也攔不住。”

“換做是誰,都受不了。”一想到啟盛和糰子這對父子也莫名其妙成了活屍,村長仲和目光柔和地看著桂英,十分惋惜地說:“你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我們都明白。”

桂英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三人,“即使我把啟盛和糰子殺了,你們……你們也不怪我?”

“不怪。”仲和村長搖了搖頭,看到桂英臉上露出的驚訝表情,反思起自己過去是不是從來沒有做過任何英明神武的決定。“換成任何一個人,在那種情況下,都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沒有讓他們出去傷害其他人。”開元老爹說,心情悵然。

“村長,我想再進去看看啟盛和糰子。”看了看桂英,何正林眼神嚴肅起來。

“那你再去看看吧!”仲和把手一揚,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無法改變現狀。

提著油燈走到門口,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夾雜著腐味,讓人幾欲作嘔。

為了能更專注於眼前的任務,何正林從藥箱裡拿出一塊手帕,捂住口鼻,藉著微弱的燈光,仔細打量著屋裡的情況。

啟盛躺在地上,身體已經冰冷僵硬,衣服被鮮血浸透,破爛不堪,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傷口,要不是知道致命傷在頭部,何正林會以為他是被亂刀砍死的。

那些傷口深淺不一,刀傷遍佈全身,主要集中在胸口、脖頸這些要害部位,顯然是遭受了反覆的擊打和砍殺……何郎中蹲下身,仔細檢查著傷口,眉頭越皺越緊。

從傷口的形狀和分佈來看,不像是單方面的屠殺,更像是一場激烈的混鬥。這符合桂英的說法,在砍刀對著對方砍伐時,對方也迫切地想要攻擊她,並未沒有一點兒還擊之力。啟盛的手上攥著一小撮頭髮,沾著血跡,這頭髮又細又長,是從桂英腦門上拔下來的。

為了心中一個疑惑,何正林走出堂屋,又匆匆走進糰子的房間,他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有更多發現。

糰子身上也有異樣,在他的指甲縫裡,何正林用指甲摳出一些嵌著裡邊的一些皮肉組織。

顯然在死前,糰子和他爹一樣,也曾瘋狂地反抗過,或者說,攻擊過桂英。

難在難在,沒辦法去分辨鑲嵌在糰子指甲蓋裡的皮肉組織,究竟來自桂英身上還是他自己身上。

何郎中站起身,走出小屋,臉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見過各種各樣的病人,見過生離死別,見過人性的善惡,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這個場面未免太過殘酷,至親的人變成瘋魔,仍有神智的人要把他們一個個殺掉。

一個柔弱的女人,在被逼到絕境之後,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勇氣和決絕,親手結束了和自己最親近的兩個人的生命,結束了自己託付一生的丈夫和自己親生骨肉都生命。

“活屍?”桂英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在何正林進去檢視啟盛和糰子的遺體的時候,開元老爹向桂英解釋了活屍的事情,桂英對活屍這個陌生詞彙所代表著的殘酷與血腥感到匪夷所思。

“這是何郎中對我們說的,日後,我們對活屍的認識和了解將會更加深刻。”

“怎麼樣,何郎中?”仲和村長問道,不知道何郎中又去這一趟有何用意。

“桂英確實經過一場激烈的混鬥,啟盛和糰子是在負隅頑抗。”何郎中搖了搖頭,語氣沉重。

“殺死啟盛和糰子是迫不得已,桂英你心裡不要太介意,”開元老爹還在開導,“即使你不動手,我們發現啟盛和糰子變成了活屍,為了全村人的性命安全,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能做出這樣的決定,需要很大的勇氣,我等遇上這種事也未必能痛下決心,桂英姐,乃是一代豪傑。”

桂英眼角帶淚,感激地看向何郎中,心中對活屍的形成和傳染還是很困惑。

何郎中看向桂英,眼神裡充滿欽佩,“換成任何人,在那種孤立無援、日夜被恐懼和折磨包圍的情況下,都很難保持理智。”

桂英低著頭,小聲地啜泣,只是哭聲裡,似乎少了一些絕望,多了一絲釋然。

“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仲和村長沉吟片刻,對桂英說道,“這屍體不能留在家裡,也不能隨便埋了,萬一再有甚麼變故,傳染給其他人就不好了。”

開元老爹點了點頭說:“村長說得對,活屍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毒性,還是小心為妙。”

“那怎麼辦?”桂英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們。

村長還沒想出具體的方法來。

“燒了吧,一把火把所有念想燒個乾乾淨淨,這是我的看法,”開元老爹咬了咬牙咬了咬牙,提出建議道:“一個地區人或動物大面積死亡,沒有及時處理屍體,極有可能爆發瘟疫,活屍可以說是傳染病的一種了,土埋不是最保險的,用火燒了吧!”

“我看,就把屍體運到村東頭稻田裡,那不是發生了火災,”村長仲和很認可開元老爹的建議,想到火災一事,嘴角的褶子擠壓出一抹苦笑,“一把火燒了,既能徹底解決屍體的問題,也能斷絕後患。”

“何郎中,”桂英看向何正林,遲疑地問:“你是甚麼想法呢?”

何郎中沒有反對,對著眾人點了點頭,“燒了是最好的辦法,高溫能殺死一切病菌和邪祟。”

桂英沒有說話,像是暗自下定了很大決心,眼神裡的空洞似乎被甚麼東西填滿了一些,不再那麼虛無,默默地站起身,想跟著一起去,卻被村長仲和給攔住了。

開元老爹勸嘴唇動了動,勸說著:“桂英,我看你累得夠嗆,心裡也不好受,你在家裡好好休息,別想些有的沒的,這事交給我們就行了。”

“讓我去吧,”桂英央求道:“我想送他們最後一程。”

“行吧,”村長仲和也不能決絕桂英想送親人上路的請求,“留你在家,你更會胡思亂想。”

啟盛生前是個壯實的漢子,捱過餓,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況屍體已經僵硬,沉重得很,何郎中和開元老爹費了好大勁才合力把他抬起來。

村長仲和住著柺杖緊趕慢趕,跟在兩人旁邊,該伸手時就伸手幫一把,防止屍體滑落。

“仲和村長,開元老爹,我怕桂英也染上了……”何正林對著二位長輩小聲地說了句。

“啊……這!”兩人對視一眼,滿是心酸。

事情愈發棘手了。

禾實村是要變天了。

桂英走在最後,眼睛裡淚水漣漪,沒聽到前頭三人的笑聲嘀咕。

懷裡抱著糰子冰冷堅硬的屍體,桂英一心一意地沉浸在昔日過度美化後的記憶中,血化作淚水,一滴接著一滴砸在糰子醜陋可憎的臉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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