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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醫者仁心

2026-05-05 作者:筆崽

醫者仁心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粗布的一圈邊緣被點燃了,沉沉壓在村子上空。

火光沖天,星光黯淡。

沒有雞犬相聞,沒有炊煙裊裊,村道兩旁的樹影張牙舞爪,熱風穿過枝椏,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是哪個傷心之人藏在暗處啜泣。

道路兩旁民居的紙窗戶,只透出一盞光,勉強照出三尺的空間。

屋內燈芯偶爾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又迅速湮滅在黑暗裡。

村長仲和以及開元老爹領著何郎中往啟盛家走去,柺杖每戳一下腳下的石板路,都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在叩問這死寂的夜。

火光中,村長佝僂的身影在燈光下縮成一團,但全須全發,皆發白,可像所有長壽老人一樣精神矍鑠。

開元老爹緊隨其後,何正林揹著藥箱走在最後,藥箱上的銅釦與腳步共振,叮噹作響。

大火紛飛,各人有各人的心境。

“就在前頭。”村長仲和的聲音打破沉默,他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座矮趴趴的土坯房。

土坯房嵌在夜色裡,土牆斑駁,被遠處的大火照得紅亮紅亮的。

瓦片上長了幾株雜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枯黃是草葉耷拉下來,像老人稀疏的頭髮。

黑洞洞的視窗沒有一絲光亮,整座房子靜得可怕,連風都繞著房子走,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農田裡飄來是煙霧太濃,打著旋兒在街道上來回遊蕩,幾人呼吸有點困難,停下腳步。

何正林低下頭深呼吸,他敏銳地嗅到空氣中不但瀰漫著一股乾草燒焦的糊味兒,還有一股血腥氣,如同沉甸甸的石塊,拖著人的心往下沉。

開元老爹抬手敲了敲門,木門吱呀作響,“桂英,在家嗎?何郎中隨我們一塊來了,來看看啟盛和糰子。”

門內沒有回應,只有一片死寂。

三人對視一眼,目光裡都佈滿了困惑。

開元老爹往後推了一步,仲和村長上前,又敲了敲門,力道比開元老爹重一些,“桂英,我是村長,開門讓何郎中看看啟盛和糰子病情如何了。”

“我不開,我不開……”桂英在屋裡頭低聲呢喃,“沒有人能治好的。”

即使屋子分外安靜,在村東頭火災搶救現場嘈雜的背景音干擾下,何正林還是不能聽清女人在說甚麼,眉頭一皺,頓感不妙。

如果這家男人和孩子都被傳染了,不可能屋子裡連一點噪音都沒有,除非他們已經沉沉入睡,並不會逐步變成活屍。

“桂英,你不相信我這個老頭子,你也得相信何郎中啊,”村長仲和勸慰道,“何郎中靠著一身醫術行走江湖,沒個真材實料早就餓死在大街上,他在看病救人這一領域造詣之高,遠非土郎中可以比擬的,給個機會讓他試一試吧,興許有甚麼辦法呢?”

“村長,你趁早打住吧!”何正林面無表情,但內心在嘶吼,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看著村長仲和,心想這個老人快別給他戴高帽了。

只要判斷一個人是被活屍給咬了,這病他無論如何是治不好的,到時候辜負了大家的信任,他豈不是萬劫不復了。

屋子裡靜悄悄的,方才村長仲和那一番話據理力爭,為何郎中的醫者仁心找到一塊用武之地,屋裡頭的人似乎被說服了,一串腳步聲走向門口。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緩緩拉開一條縫,桂英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精神面貌不太好,乍一看,像聊齋裡被狐仙抽光了精血的書生。

那是一張完全脫了形的臉,曾經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毫無血色,顴骨高高凸起,眼窩下陷,眼周發黑,眼球充血,嘴唇乾裂起皮。

女人的三魂七魄好像整個都消散了,眼神空洞得嚇人,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白灰。

看到仲和幾人,女人眸子裡的希望微不可察地一閃而過,像一口瞬間乾涸的枯井,再沒有任何波瀾。

女人默默地拉開了門,心不在焉地請三人進去,也不說話,也不抱怨,也不哭訴,一絲絲淡淡的絕望注入眼睛,淚水溼潤眼眶。

迎著眾人轉身往裡走的桂英,腳步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套在她身上,空蕩蕩的,晃來晃去。

荒年,大家都餓瘦了不少,很多人都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可這一幕,在何正林看來處處透露著詭異了,好比一具蒼白的骨架披著活人的衣服走來走去。

屋裡比外面要暗,三人要藉著門縫透進來的火光,才能看清桌椅板凳的擺放。

一進屋門,何正林率先一步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腥氣,還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味,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但是當這氣味又一次猛然襲來時,還是讓他打了個激靈。

“桂英,可以點一盞燈嗎?”仲和村長說出來了他的請求。

白天,他的眼神和中年人一樣好,一到晚上,他的視力就不太行了。

“可以,”桂英說話還算有條理,儘管剛從一個噩夢中醒來,“我這就點去燈。”

桂英取出一盞油燈,劃了一根火柴,將火種引到燈芯上。

一股油糊味傳來,屋內明亮了不少,幾個人的影子在牆面上搖晃。

點燃了等,桂英上下甩了幾下火柴。甩動手臂時,手肘處衣物緊繃,上衣袖子往下縮了一小截,手腕處很多淤青紅腫露出來。

火苗被甩滅了,桂英就把冒著煙的火柴放到桌面上,衣袖滑落,把手腕上的傷給遮蓋嚴實。

桂英的言談舉止太反常,讓何正林不得不去留心注意其他地方,他刻意地觀察屋子裡的一景一物。

地面掃得很乾淨,卻乾淨得不正常,一塵不染,像是被人刻意擦拭過。

“啟盛和糰子呢?”仲和村長站穩,面對低頭不語的桂英,說話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甚麼。

桂英抬起頭,沒有吭聲,伸手指了指一道屋門,隨後又伸手指了指另一道屋門,意思是兩個人在不同房間休息。

來到八仙桌邊,桂英在一張凳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說不盡的疲憊,覆蓋在眼球上的那一層淚水閃閃發亮。

堂屋的一角鋪著一張舊席子,鋪著一層皺巴巴的褥子,上面沾著幾塊深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跡。

何正林看了連連搖頭,想必這是女人臨時休息的地方,可看樣子她壓根兒就沒合過眼,又連續遭遇重創,人險些精神崩潰了。

房梁發黑,桂英抬頭望著天花板,又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她的眼神空洞,空洞裡一片漆黑,堵塞著化不開的絕望。

村中仲和把手放在冰冷的門環上,想要開啟屋門卻又缺乏膽量,恐懼像一絲電流貫穿全身,身體一陣顫慄。

“何郎中,你隨我一同進來吧!”

何正林捏著燈盞走到村長身旁,捏著小小的門環,片刻他就感覺到房門沒鎖,房間裡的人這麼危險,竟然會不鎖門嗎?

剛把門推開一道縫,“砰”地一聲,屋門又被合上。

在何正林的手旁邊出現了另外一隻手,眼見著他們要推門而入,桂英又過來阻攔了,表情如浮雲,變幻莫測,像是有甚麼難言之隱。

“他們……不在了。”桂英垂下眼簾,說話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卻很有份量。

桂英的話語中透著一股森冷,令在場三人打了個寒噤。

“這是……咋了?”仲和村長和開元老爹同時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凝固住。

何正林覺得桂英這話有詐,甚麼叫做不在,病重的人還有自理能力,還是說,發生了其他特殊情況?

“你是說,他們跑了?”

何郎中皺了皺眉,眉頭之下,目光犀利,仔細打量桂英的神色,見她的眼神雖然空洞,但說話時語氣平靜,不像是瘋癲之言。

要是這對父子變成活屍了,外頭又這麼亂,村民們都在曠野裡救火,活屍混進人群中一定會造成無可挽回的損失,一時間何正林很難設想會發生甚麼樣的後果。

禾實村危在旦夕。

何郎中的目光太灼熱,桂英的臉在這種殷切的眼神注視之下泛起一片病態的潮紅,像是畏懼他發現了甚麼秘密一樣。

“沒有跑,他們只是不在了……”從桂英臉上,可以同時看到歡笑和淚水。

何郎中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聽著桂英的哭訴,眼神複雜,對桂英說:“我想去看看啟盛和糰子。”

桂英縮回了手,不再阻止三人。

木門推開時都這樣,不是嘎啦作響,就是吱呀作響,純心要把人嚇一跳。

桂英頓時渾身乏力,癱坐在地上,眼淚都哭幹了,在乾嚎著。

何正林把木門推開,腥臭味又弄了一些,把空氣中的焦煙味都給沖淡了。

他不由得皺了皺鼻子,將油燈在身前晃了晃,見到有個成年男子倒在地上,胳膊大腿多處傷痕,胸口腹部被紮了很多血洞,很是觸目驚心。

想必這就是啟盛了,很明顯地變作了一個活屍,種種跡象表明他遭遇了毆打,致命傷在頭部。

啟盛腦袋受了重傷,料定對方不會突然撲到身上來啃咬一口,何正林蹲在他的身邊,把油燈放在一邊,燈光從側邊照在他的臉上,發現他緊閉著眼睛,全然沒有了生機。

事前山娃兒把啟盛和糰子的傷情告訴了他,他的身體像具真正的遺體一樣發冷發僵,何郎中使勁將他的右手從左手下面扯出來,將包紮傷口的布匹鬆開,又用布匹把腥臭的草藥扒拉開,一根斷指浮現眼前。

何正林起身,堵在門口兩邊的村長仲和和開元老爹閃開讓路,他們不敢進房間走近看,見不得這血腥的場景。

何正林提著油燈走向另一扇門,門同樣虛掩著,在被推開門發出一聲呻吟。

房間靠窗的地方擺放著一張木床,被褥整整齊齊地覆蓋在床上,被子下有個人形,一個小小的腦袋落在枕頭上。

在離木床兩米遠的地方,何正林愣了一會兒,望著枕頭上那個小腦袋走神,似乎在慎重地繼續走近有沒有危險。

想必這就是糰子了,要不是鬢角的頭髮上沾著血跡,糊成一團,糰子就像一個睡得很安詳的孩子,讓人不忍心打擾。

何正林輕手輕腳的,動作還是很小心,要確保萬無一失。

走到近處,他又站了會兒,吹口哨製造出一些聲響,以確定糰子不會傷人。

他走上前,把油燈放在五斗櫃上,掀開被子,發現糰子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就是一個小活屍模樣,長著一張兇狠猙獰的臉,身上傷痕累累,可是頭部毫無異樣。

何正林扒拉糰子放在腹部的雙手,在手腕處看到了用以包紮的布匹,解開纏繞在手腕上的紗布,看到了一排的牙印。

至此,可以斷定,啟盛和糰子兩父子都被活屍給咬了。

先是啟盛被咬,糰子是被啟盛所咬,兩個人先後變成了活屍。

不太對勁,如果要解決活屍,就得傷及大腦,何正林還沒看到糰子腦袋上有致命傷。

拿著油燈在糰子腦袋上轉了轉,後腦勺壓著的那一塊被照亮,枕頭溼漉漉的,不出意外是汙血把枕頭浸透了。

右手五指張開,扣在糰子的天靈蓋上,把他的腦袋轉了一下,讓後腦勺露出來。

後腦勺果然有一個血洞,把後腦勺和喉嚨扎穿了,拒何正林推斷,是甚麼利器在後腦勺上開了個洞,亦或是在打鬥中從口腔裡刺入,從後腦勺捅出形成這麼了一個窟窿。

何正林卸下了重擔,一身輕鬆地走了出來,把油燈放在方桌上。

倘若啟盛和糰子還未死亡,早已變成活屍,他可開不了特效藥去救治二人。

想要永絕後患,他就得當著幾人的面把兩個活屍殺死,但他們肯定會百般阻攔,下手很不方便,又得苦口婆心地勸說。

“何郎中……咋樣了!”村長仲和的眼神飄忽不定。

問了也是白問,啟盛都倒在血泊裡了,還能有活路嗎?

何正林沒回話,默默地看著桂英。

燈光把桂英照成了陰陽臉,這張臉令人膽寒,“是我……我殺死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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