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不單行
狗旺兒捂著肚子,正好路過附近,就看到了莊稼地裡沖天的火光。
“不好,起火啦!”
那一大片土地上有一畝三分田是他家的,列祖列宗拼死拼活留下給他的家產,心裡一驚,狗旺連忙往大火的方向跑了幾步,打算找個高處看一看火情。
跑到一處高高隆起的土坡上,狗旺看到那片熟悉的田野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當場就辱罵起來:
“是誰在燒荒,要燒就燒自己家的,別人家的地燒甚麼燒,老天爺睡回籠覺去了是吧,按著自己的想法隨心所欲地來這麼一手,這都是甚麼事!”
狗旺兒大喊幾聲,隨後聲音又弱了下來 ,他徹底閉上嘴巴,趕緊捂住了腹部,像一個孕後期的母親。
心裡突然有股強烈的不安油然升起,是剛才在鬼滑頭家就感受到的不安。
那火是怎麼起的?真的是有人在燒荒嗎?難道是有人故意放的?還有鬼滑頭,他到底去了哪裡?不會是鬼滑頭放的吧?
難道鬼滑頭知道他到他家走了一趟,並拿走了他的糧食嗎?
這火不盡快止住,恐怕要把整個村莊燒沒呀,狗旺咬牙切齒地說,“要是讓我逮著了是誰放的火,命根子我都給你拔掉,難怪城裡人老說我們鄉下人是刁民,窮山惡水出刁民。”
就在這時,他看到兩個的身影從著火的方向跑了過來,他認出是高正和水波。
兩個青年跑得氣喘吁吁,身上溼淋淋的,臉上滿是驚恐,像是見了鬼一樣。
“高正,水波!”狗旺兒連忙迎了上去,大聲問道:“怎麼一回事?怎麼起火了?你們倆怎麼了?”
高正和水波看到狗旺兒,像是看到了救星,也不管他有多不靠譜,連忙跑到他身邊。
兩人都是喘氣不止,高正勻出一口氣來說:“狗旺叔,田地裡著火了,火裡還有個人在吃老鼠。”
“你們兩個就不能把話說清楚一點兒?”一發生火災就沒甚麼好事,狗旺心上煩躁得很,手卻還是緊緊摟住肚子。
“有個人站在火堆裡吃生老鼠肉,”水波儘可能言簡意賅地說:“不怕火燒一樣的。”
狗旺兒心裡咯噔一下,他欲言又止,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站在火光裡吃生老鼠肉的人,顯然要比這場大火更可怕,人餓得無法忍受了,把老鼠當食物並不讓人意外。關鍵是如果有弄熟的條件,為何還要生食鼠肉,像野人一般茹毛飲血?天地間漫天大火了,他怎麼還不逃走,站在大活裡吃東西充飢呢?
狗旺兒想到很多奇奇怪怪的理由,最後斷定這個奇怪的人餓得慌,來田裡捉老鼠,又生了一堆活,想把老鼠烤熟,一不留神,火星子點燃了一片田,發現的時候太晚,田野已經騰騰燃燒。
大火是一場殃國殃民的浩劫,他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一場審判和責罰,懲處只重不輕,與其如此,不如葬身大火,反正吃食不夠,活不下去了,怎麼著都難逃一死。
似乎是料定了,等待他的將是一種怎樣灰暗無光的未來,在多重因素的刺激之下,他一心赴死,老鼠也沒耐心去烤熟了再享用,人也沒有了求生的慾望,於是高正和水波就看見了那個叫人不忍去看的畫面。
“你們兩個知道這火是怎麼燒起來的嗎?”
“不……不知道。”水波別過臉去,不想讓人精明的狗旺兒叔從他臉上看出破綻。
“我也……我也不知道,在家門口……看到這片很明亮,一來就……就看見火勢竟然這麼大了。”高正緩了好幾口氣,才把這話說完。
平時高正結巴會讓狗旺起疑,但此時此刻大家心裡都很緊張,他們又沒經歷過太多事,吐字不清,是他們太過於意外的緣故,他也就沒有細想。
“看得清楚是誰站在莊稼地裡嗎?”
“看不清,他那個樣子把我給嚇壞了。”高正想起那個人影朝自個兒撲來、想是要把他生吞活剝的一幕幕,簡直就像反覆夢見了同一個噩夢。
“我好像……看到了,”水波的聲音弱了下去,“好像是鬼滑頭,不知道有沒有看錯。”
除了鐵栓會叫鬼滑頭一聲哥之外,他只有一個稱謂,從牙牙學語的孩子到牙齒掉光的老人,全村裡都喊他鬼滑頭,沒有敬語。
“鬼滑頭……不是吧!”狗旺不完全相信那會是鬼滑頭,又不完全不相信那不是鬼滑頭。
狗旺兒自然不會告訴高正和水波,他剛從鬼滑頭家出來,還從他家裡頭打劫了一小袋米。
狗旺想起了早上紅梅和鐵栓的死,想起了鬼滑頭的失蹤,再加上眼前的大火,一股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
難道說,鬼滑頭的失蹤與這場大火有關,他在蓄意報復整個村子的人嗎?
狗旺兒看著遠處熊熊燃燒的大火,又看了看眼前嚇得魂不附體的兩個孩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由不得他相不相信,他知道,這個平靜的小村子,恐怕要變天了。
滅火一事迫在眉睫,可是家家戶戶用水緊張,燒水做飯都缺水,用水來滅火相當不切實際,而救火最快捷的方式就是潑水,他們既然沒有那個條件,就只能另闢蹊徑。
狗旺兒大聲命令道:“勢單力薄,又如何能對付一場熊熊大火,你們得趕緊去村裡招呼更多的人來滅火。”
“對對對,光靠我們幾個人,根本無法撲滅這場大火,我們得趕緊去喊人來幫忙。”高正點頭稱是。
“你就在村東這邊喊人,”水波快步往前奔跑,“我多跑幾步,去村西頭叫人。”
在高正和水波的鼓動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這場救火行動中,他們的雙手圍攏在嘴邊,讓聲音可以傳播得更遠,聲如洪鐘,把很多人震醒。
夜晚的村子太過靜謐,一點點兒響動就會引起人們的警覺,臥房裡,做妻子的把做丈夫的吵醒,做孩子的把做父母的搡醒,在很短的時間內,一個家庭又一個家庭的全體成員一一醒了過來。
聽到災情的村民們紛紛響應,有部分人在傳信人到來之前就往那邊跑了,有些人在他們到來之際就拿著工具準備好大幹一場了,有的人則剛剛從熟睡中驚醒,恍恍惚惚地像來到了另一個世界,跟著大部隊急匆匆往田裡跑。
當然在瞭解了情況後,也有一些不願起床的,尚未睡醒就起身,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半夢半醒中又聽聞火災發生在村東邊,沒有田地在那邊的人放寬了心,一下子又倒頭就睡了。
狗旺兒吩咐高正和水波去集結村民來滅火,他卻一動也不動地站在田埂上,靜靜地觀望這愈演愈烈的火勢。
不一會兒,先頭部隊趕到了,大家紛紛揮舞著手裡的農具,朝著大火撲過去。
主心骨不在,又沒有人指揮,他們想到無頭蒼蠅一樣衝進農田,站在大火外圍掄著鋤頭和鐵鎬,亦或用扁擔擊打大火,像一群在手舞足蹈的孩子,在玩一個盛大而又危險的遊戲。
無論是誰站在這樣的大火裡都會被燒成灰燼,哪怕是人不人鬼不鬼的鬼滑頭,在這樣的濃煙和高溫中也堅持不住多久,可是狗旺兒看到火裡好像真的有個詭異的人影在走動,似是鬼滑頭的鬼魂回來了。
狗旺兒不由得一驚,但他左右看了看,沒有人像他一樣注意到火光裡的身影。
狗旺兒混在人群中,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逗留了一會兒,在人流中逆行,狗旺兒捂著肚子偷偷地溜回了家。
“不好啦,村東頭的稻田著火啦!”
一行人正打算離開柴房,去往啟盛家,走出柴房還沒把腳抬起來呢,就又有了突發情況。
“大家趕緊救火去,天乾物燥,救火不及時,幾十畝地都會燒起來。”
那人見到這邊人多,趕緊往這邊飛奔而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村長打量著眼前這人,練被燻得烏漆麻黑,竟然認不出是哪位。
“你把話說清楚,田裡一向無事,又是夜裡了,怎麼就著火了?”
“村長,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著火了啊!”聽聲音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村長,你趕緊組織人員去滅火,這火要是滅得不及時,我們就沒好日子過了。”
望向東邊,的確有火光沖天而起,灰燼滿天飛,這火燒起來可不得了,莊稼地燒了還好說,來年就化作養分了,可是這火勢要是控制不住,火勢會有一路蔓延到山上去,也會有一路燒到房屋來,這房子多是瓦房,檁條和屋樑可都是木頭結構的呀!
村長的頭隱隱作痛,村裡亂了套了,壞事一起撲了上來,流年不利啊!
“啟盛家的事可以緩一緩,我親自走一趟就可以了,留一人給我指路就好。”何郎中對山娃兒他們說,“你們救火要緊,其他事再說吧!”
何正林望著村子東頭的火光,內心的不安異常活躍,這火來得蹊蹺,說不定也和喪屍有關,現在民心動盪,不萬分確定之事,還是不要說出來嚇唬人了。
幾個人點點頭,同意了這樣的安排。
“明德明道,勝利明哲,”每到這個時候,村長是一定要站出來的,他說話鏗鏘有力,絲毫不像八十多歲的老人家,“你們沿著村道上來回跑,把男人們都喊出來滅火。”
“好的,爹,你照顧好自己,我們這就去。”明德說完,領著三人飛奔而去。
村道上,也有不少人在大喊,村民們自發地喊人,想把人集中到一塊兒去救火。
“村長,你領著何郎中和開元叔去啟盛家吧,”山娃兒急切地說,“我去幫忙救火。”
“也罷,我們兩個老人手腳不利索,滅火一事也幫不上甚麼忙,”村長仲和同意了這個安排,“山娃兒,你去指揮救火,命大家在大火外圍清理出一圈隔離帶來,阻止大火的蔓延。”
“好的,村長。”山娃兒急急點頭,身子超右後方一歪,拔腿就跑。
“要是有人不從,你就說命令是我下的,再不行,你把他的名字記下來,我親自找他算賬。”
“放心吧,”山娃兒說的每個字都是在呼嘯的風聲中傳過來的,“父老鄉親們都很團結的。”
夜色漸濃,山風呼嘯,大火把稻田燒得噼啪作響,衝上半空四處飄落的灰燼,像一隻只灰黑色的蝴蝶,趁風而起,片刻落地。
方才景行吆喝著衝進祠堂,對剛走出柴房的眾人說著火一事時,身影隱藏在暗處的土根就趁著他人不注意,悄悄地從大門口溜了出去。
土根表情不大淡定,卻不是因為火災這一突然起來的噩耗,那一片沒有他家的農田,一時半會兒他家的土地不會遭殃,他心中並沒有急需動身迫切救火的危機感。
他臉上的不解和惆悵,在於他剛剛竊聽到的一些重要事情,那些即將被村長仲和的兒子孫子散播到村民耳中的資訊。
出門時見到鬼滑頭,土根就說說要到柴房這邊看看有無動靜,他一向坐不住,村裡的大事小事他不發生,但必須要摻和一腳。
從死而復生的紅梅斷了一隻腿從墳墓裡跑出來,並且有一次死於獵人新餘手裡的弓箭時,他的心裡就有一種預感,村裡會發生一件令人訝異的怪事。
等他真正到來之際,他才發現柴房裡的眾人已在交流一些不符合常識的發現,幾乎等他把以往的蛛絲馬跡串聯起來,關於活屍的一條完整脈絡才出現。
藏在暗處才能把事情聽完,土根原本就沒有打算在柴房現身,就早上對於新餘的指責又得解釋一通。
為了省去這許多麻煩,到了之後他就立即藏了起來,這樣既方便他們暢暢快快地聊天,他也能能把所有事聽得明明白白。
活屍一事已足夠讓人聞風喪膽,火災突發就更是在本就崩潰的內心火上澆油,土根望著臉色蒼白的眾人,再一次慶幸他沒有現身,不然一定會被拉去滅火,他得好好地躲起來,直到這一場火災結束。
火災一直一定有甚麼隱情和貓膩,說不定有人趁亂縱火,就像他們身上有無處發洩的怒火,對於讓他們顆粒無收的土地 ,對於讓他們不得不忍飢挨餓的乾旱,全部都演變為了對殺人犯新餘的拳腳相向。
勝利快速跑上前來,趕上了他,見到是他,趕緊說:“土根叔,那邊著火了,大家都應該去救火,你怎麼不去啊?”
土根家不在東邊,他想摸回家,向著火災發生地的反方向走。
該死的,還是讓人給找到了,明德家這小兒子鬼精鬼精的,而況村長家就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的,土根鼻子尖滲出冷汗,但他畢竟經驗豐富,這小傢伙還不是他的對手,他一下子就想好了說辭。
“我這不是回家拿工具嘛!”土根像一個做錯了事的人一樣陪著笑說。
勝利對土根的印象一貫不好,他老覺得這個土根叔乾的事不光明。儘管他們兩個對早上發生的事持有相同意見,認為新餘是個殺人兇手,罪該萬死,但現在他相信了何郎中的話,認為新餘殺死他們不算犯罪。率先從這種想法中脫離出來的人,必定會為難還保持著這種掛念的人。
勝利眼睛微眯,目光犀利地看著土根,旋即眼睛一睜,帶著一種貓凌駕於老鼠之上的威嚴。
土根搓著雙手,好像很冷的模樣,勝利用容不得反抗的語氣對他說:“土根叔,你回家取了工具就早點過來,大家齊心協力才能儘快滅掉這一場大火。”
“是的,我知道,我這不就在忙著往裡趕嘛,”土根笑嘻嘻地說,“你快去,快去忙吧,時間太緊,趕緊去招呼其他人。”
“好,我這就去!”勝利扭著屁股就跑了,一溜煙就沒影兒了,喊人救火的聲音還在村頭巷尾迴盪著。
“這小混蛋,越來越有他爺的派頭了,毛都沒長齊,竟敢指使我做事!”土根恨得牙癢癢,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明面上是答應了要去救火,這個決定不過是在敷衍勝利,內心還在糾結,要不要去趟這趟渾水。
滅火一事勞心傷神不說,這風從四面八方刮來,火勢沒個定向,弄不好半條命就沒了。
不去吧又說不過去,要是被人發現了,被人叫做逃兵,這臉上掛不住,大家看你不團結,很多事就不會給你好臉色看,以後在這禾實村,可就是個沒臉沒皮的人了。
要是藏得好,就沒人會發現,可是勝利那小子的眼神太市儈,讓人隱隱覺得有些後怕。
土根絲毫不懷疑這小子一閒下來,就會在火災現場數人頭,看村裡哪個人沒到場就統計下來,到時候一併彙報給村長。
這一家人的作風,真是越想越氣,類似的事情他們又不是沒有做過,土根從來不會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憂心,有這樣的想法,倒不是空xue來風,他為此而焦慮著,這焦慮是具體的,有實感的。
身後有嘈雜的人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土根回頭一看,是文習攙扶著新餘走了過來,幸虧他們走得慢,他連忙加快了腳步,儘快躲避他們的視線。
村裡那些人沒搞清楚緣由就大人,下手太重,新餘的右腳有點瘸,心裡既後怕又慶幸,幸好山娃兒和何郎中及時出現,解開了活屍的秘密,否則在被處決之前,他會被關在柴房裡不知道多久。
新餘自認為運氣還是很好的,現在大家自顧不暇,很多機關停止運轉了,判案的章程慢了,不然他現在指不定都被關在牢房裡了,到時候想要脫身會很難。
“火勢那麼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要不我們過去看看吧?”
新餘的家離大火很近,讓他這麼袖手旁觀著,實在是一種煎熬。
“你別逞強了,一會兒我會去的。”文習不鹹不淡地說,想用冷靜且強硬的語氣把新餘荒謬的念頭逼回去。
“最近村子好多事,能夠貢獻一份綿薄之力就好了。”
魚塘裡辛辛苦苦養大的魚被村民們哄搶一事讓文習成熟了很多,他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搖了搖頭,“救火不差你一個人,你去了被人碰倒了怎麼辦,那不是幫倒忙嗎?”
新餘不吭聲,只是停下腳步,看著眾人搶險救災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