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冤相報
“村長手裡頭有證據!”爹聲音沙啞,“我們這不是沒得辦法!”
“你哥也是,”娘抹了一把眼淚,“直接就走了,都不願見我們最後一面。”
“證據都指向我哥?人證物證都齊全嗎?”豐澤紅了眼,“誰是人證?物證有甚麼?”
豐澤不信證據是毫無漏洞的,就如同他不相信沒有一樁命案的實施是天衣無縫的,老天爺不會包庇罪人,但罪人的手腳會,他必須問到底,讓真相水落石出。
娘撲上來拉住抓住豐澤的胳膊,哭喊道:“花雀穿了件裡衣,外頭套了一件棉襖,那棉襖是你哥的,那補丁還是我一針一線縫上去的,這就是證據。”
“光憑一件衣服,就能判一個人死刑嗎?”豐澤堅信那是一個陰謀。
“普天之下,那件棉襖找不出第二件了。”孃的眼淚嘩啦啦流,像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
“去年冬天,你哥挨冷了半季,我問你哥,棉襖去哪兒了,他也不說,就說丟了,不見了,”爹痛心疾首地說,“唉,這棉襖就裹在一具屍體身上,誰知道呢。”
“爹,娘,我向你們保證,”豐澤咬緊牙關,“哥他絕對沒有殺人。”
“人都死了,事情就過去了,還有甚麼好說的呢?”
爹和娘就怎麼放棄了,難怪一輩子被人打壓,眼睜睜看著這種事發生卻無能為力,他豐澤實在做不到。
“是誰斷的案?”豐澤眼睛要冒出火來。
“你仲和叔。”
“村長?”豐澤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兩個字,眼裡的怒火更盛了,幾乎要把他的理智燒個片甲不留。
“你仲和叔也沒辦法,他誰也沒有偏袒啊,”娘說,“花雀身上啥也沒有,只有你哥的棉襖啊!”
豐澤猛地想起一件事,這件事爹和娘肯定不知道。他去養魚場打工前一天,哥跟他說,村長一家人想把魚塘邊他們家的那塊菜地佔為己有,要把一小塊貧瘠的土地還給他們,哥沒同意,和明德吵了一架。要是爹和娘知道了,兩家人打起來都有可能,哥想著息事寧人,在家裡就沒有聲張。
豐澤一向不喜歡村長一家人,別看他們人前很會主持公道,背地裡卻道德敗壞。
村裡好多人都被他們一家人欺壓過,他們看誰老實巴交,就用不好的土地去換人家的良田。
本著為別人好的目的,長著一條七寸不爛之舌,又是當村長的,老實人在他們的慫恿之下換了地,他們家的土地資源越來越好。
“狗屁村長,”豐澤叱罵了一聲,“是他是他,一定是他陷害哥!”
豐澤猛地推開爹孃,抓起一根魚叉,轉身就往外衝。
“憑甚麼殺了我哥,憑甚麼殺了我哥,那幫孫子憑甚麼殺了我哥……”
下雨了,雨勢很大,絲絲縷縷的雨,半透明,像魚線,遮天蓋地織成一張網。
天黑了,雨又大,一出去,整個人都被黑暗和雨水澆透了,捋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手握魚叉,眯著眼睛往前小跑著。
看不清路,豐澤像一條鑽進了網眼裡的魚,橫衝直撞,有點兒暈頭轉向,憑著對村子地形的熟悉,找回來方向感。
“澤兒,你去哪?”娘戴了一頂斗笠,在後面哭喊著追趕,卻被他遠遠甩在身後。
豐澤魔怔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哥無罪,哥不應該死的,哥要是死了,村長必須付出代價!
十年前,豐澤就很愛打魚,經常一個人河裡打魚,豐源就給他做了一把魚叉,這魚叉他用到了現在。
不久前,這把磨得鋥亮的魚叉,成了豐澤賴以謀生的工具,鐵尖鋒利,輕易刺穿魚鱗,刺穿魚腹,他用得很順手。
豐澤單手抓握魚叉,木柄被他攥得發燙,冰冷的雨水也不能把溫度降下來,他腳步踉蹌卻異常堅定,冒著傾盆大雨朝村長家的方向衝去。
村長家背風,雨絲飄不進屋裡,窗戶關緊,房門是開啟的,用來透口氣,沒那麼悶。
屋內點了燈,橙黃色的燈光不甚明亮卻很溫馨。村長的小女兒秋梨正在門檻那兒,坐在一張矮凳子上低著頭縫補衣裳。
昏黃的燭光映著秋梨清秀的臉龐,手裡的針線穿梭不停。到了該找親家的年紀,幹這種活已經得心應手。秋梨臉上偶爾出現笑容,抬頭望望屋子裡忙碌著的家人,很快又收住了。
“啪,啪,啪……”大雨中,有人在狂奔。
秋梨扭頭看向屋外,心裡擔憂著,下這麼大雨,不知道哪個倒黴蛋沒來得及趕回家。
由天空垂直地面上的雨幕構成了一堵牆,一個人影穿過這堵牆,慢慢現身了。
這個時候還有人往自己家趕來,得看看是誰,秋梨聽到響動很近了,停止了手上的針線活,抬眼望去,就見豐澤雙目赤紅,兩隻手一前一後按在魚叉上,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般衝了進來。
“豐澤哥,你……你怎麼來了?”秋梨嚇得手裡的針線都掉在地上了,連忙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怯意。
村裡的人臉,秋梨認得全,豐澤更是從小就認識,知道他這個人性子直,但從未見過他這般凶神惡煞的模樣。
豐澤此刻理智全無,空有報復心,他想象著豐源怎麼被村長扣押,又怎麼背劊子手一刀砍斷腦袋的畫面,怒火拔地而起,像一座巨山把他壓住了,顧不上其他。
水珠滑過眼球表面,秋梨的嘴臉在眼前扭曲,身材臃腫變形,像妖怪似的。
豐澤耳朵被雨水堵住了,他根本沒聽清秋梨的話,只覺得眼前的人是村長的親人,是害死了豐源的幫兇。
秋梨話到嘴邊,成了對豐澤的咒罵。從小一起長大,彼此說了很多體己話,算是知根知底。
豐澤因為秋梨看穿了他心裡的想法,要來阻止他施暴,血海深仇,這是不可以被阻止的。
這村長面目可憎,連同他的家人一樣面目可憎起來,豐澤的眼珠子縮了縮,殺意波動。
“都是你們害的,你們一家子是禍種!我哥死得冤枉,你們都得償命!”
豐澤嘶吼著,猛地揚起魚叉,朝著秋梨刺了過去。
眼前有水霧,就像打魚時的場景,不偏不倚地刺了過去。
豐澤有打魚的本領,兩指寬的小魚,被水折射了,眼中的位置和實際距離位置有所不同,依據老道的經驗,他都能一擊而中,何況是那麼大的目標,一個活人。
秋梨驚呼一聲,想要躲閃,卻已經來不及。魚叉三道鋒利的鐵尖瞬間刺穿了秋梨的胸膛,在衣服和胸口紮了三個大洞。一插一拔,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秋梨身上的素衣,也濺在了豐澤的臉上。
秋梨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眼睛睜得大大的,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就在剛剛,秋梨還是滿腦子幸福的幻想。她要嫁到養魚場的老辦家當兒媳婦,據說他的兒子文質彬彬。早幾年,秋梨也有心儀的人,但願不是面前這個男人。
爹給她找了一門好親事,至少人人都是這麼說的。爹說疏通了很多關係,才把這門親事訂下來。彩禮都送來了,村裡沒有人家受到過這麼貴重的聘禮,婆家許諾秋梨後半生衣食無憂。
屋子裡的其他人一陣躁動,凳子翻倒,腳步蹭地,淒厲的尖叫聲在屋子裡打轉。
“秋梨啊,秋梨,我的秋梨,”村長夫人敲擊著心臟,快喘不上氣來了。
村長夫人望著臉色蒼白倒在血泊裡的女兒,想趕過來把女兒扶起來看看傷得重不重,卻被站在左右兩邊的兩個兒子分別架住了,兩隻手徒勞地往前抓著撈著,卻甚麼也捉不到。
豐澤殺紅了眼,頭髮緊貼在腦袋上,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流淌,他低下頭,去看倒地不起的秋梨,知道人死了,後悔也沒用,只能一條道走到黑,又抬起眼睛,去看一屋子瑟瑟發抖的人。
怒火暫時平息下來,這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他竟然把村長的女兒秋梨給殺了,秋梨就是那個笑容很甜美的姑娘,往日的回憶翩翩起伏,如一隻只夢幻的黑色蝴蝶,頃刻間灰飛煙滅。
村長在裡屋出來,剛踏出堂屋,就看到渾身是血的女兒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了地板。
“你……你殺了我女兒!”村長舉起手,手晃得厲害,指著凶神惡煞的豐澤。
豐澤握著魚叉,胸口劇烈起伏,濺到臉上的鮮血向下滾動滑出好多道道,血腥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村長的出現,再次點燃了怒火,豐澤此刻完全失去了理智,胸腔裡有一叢復仇的火焰,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從秋梨身體裡拔出來的魚叉,鐵尖滴著血,看到村長,那個給哥定罪的罪魁禍首,他再一次掉轉魚叉,朝著堂屋衝去。
村長仲和明白主要豐澤是衝著他來的,要不是把他殺了,他不會停止殺戮。現在他只想著快意恩仇,完全不顧及後果,和他講道理也沒用。要想活下去,就得耗著他,別讓他得逞。
“站住!”豐澤怒吼著追趕上去,魚叉在手裡胡亂揮舞,“村長,你陷害我哥,害他被砍頭,今天我就要殺了你,為我哥報仇!”
先一步反應過來,明德對著村長大吼:“爹,快進去。”
村長仲和轉身又往裡屋跑,豐澤追上去,慢了一步,眼看魚叉就要刺到他了,一扇門“砰”地關上,尖刺扎進木門裡。
豐澤一看,更加惱羞成怒,魚叉對著木門使勁戳,木門發出尖利的呻吟,魚叉把門都戳爛了,還紮了好幾個窟窿眼兒。
“澤兒!住手!快住手啊!”
屋外,聲勢浩大的大雨中,傳來豐澤爹孃焦急的呼喊聲。
豐澤的動作頓了一下,回頭一看,爹孃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渾身也淋溼了,像兩隻落湯雞,衣服緊緊貼在瘦削的身體上,看上去又可憐又憔悴。
看到地上秋梨的屍體躺在一汪血泊中,還有舉著淌血的魚叉都兒子,娘當場就暈了過去。
爹抱住娘,一起倒在了秋梨前面,他大罵著這個不孝子:“你瘋了嗎?你殺了人啊!”
“我沒瘋!”豐澤掙扎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混合著臉上的血跡,顯得格外猙獰,“是他們先害死我哥的!我哥死得太冤了。村長陷害他,官府不問青紅皂白就砍了他的頭。”
“冤?有甚麼冤屈不能好好說?你殺了人,這可怎麼辦啊!”爹老淚縱橫,緊緊抱著妻子,如果可以,他會拼命抓住兒子的胳膊,防止他再做出甚麼傻事。
村長躲在裡屋,哆哆嗦嗦地喊著:“你兒子殺了我女兒,我要報官!我要讓他抵命!”
“你再嗶嗶賴賴,你再威脅我爹,我就弄死你。”豐澤舉著拳頭,使勁敲打大門,他兇狠地喊道:“我要殺的就是你,下一個死的就是你,你做人不仁不義,你女兒是替你死的。”
“兒啊,”爹近乎哀求道:“咱別幹這種事了成嗎?”
望著死去的秋梨和暈倒的娘,心裡閃過一道閃電,一些線索被照亮了,豐澤眼睛的火焰行將熄滅,他的心軟了下來,垂下頭,喃喃自語著些甚麼。
明德給明道遞了個眼神,兩人貓著腰衝上去,一人抓住豐澤一隻胳膊,反手一扭,把上半身一押,徹底壓制住了豐澤。
明德伸手去掰豐澤的手腕,他手裡的魚叉“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完全失去反擊能力,局勢這才緩和了一些。
“你們放開我,你們放開我!”豐澤向一頭髮狂的瘋牛在原地蹦跳。
“放了你?”明德滿腔怒火,語氣裡滿是鄙夷,“讓你繼續殺人?”
明道嘴唇囁嚅著,他不知道這件事發展至此,錯的究竟是誰?
豐澤掙脫不得,怪自己犯蠢,就這樣被抓住了,心有不甘,又心存悔恨,不能說哪種情緒佔據了上風,沒來由地嚎啕大哭起來。
“你腦袋糊塗了,不管你哥是不是真的殺了人,你卻是真的殺人了。你哥人品好,好多人還相信他是無辜的,只是沒處說理去。你倒好,把人殺了,你自己坐實了殺人犯的罪名,哪怕你哥是清白的,你這麼一攪和,也給你哥抹黑了。人家會說我們家就出殺人犯,我兩個兒子都是殺人犯!”
豐澤聽到這話,反而冷靜了幾分,有些矛盾不會隨著殺人而瓦解。他看著地上秋梨的屍體,心裡湧起一絲愧疚。可在內心深處,對哥哥的心疼,和對村長的恨意,依舊一樣的深。
豐澤看著爹,聲音嘶啞地喊道:“爹,他們要把我送官的。哥已經死了,我之手殺了秋梨,我也活不成了!但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哥是被冤枉的!”
“豐澤,我知道你性子急切,要給你哥討回公道,但這是你做錯了,你太莽撞,做錯了事,就要受罰……”
快說不下去了,爹揚起袖子,把臉遮住放開了哭,“天老爺,兒子一個接一個沒了,我家這是怎麼啦?”
仲和時刻關注著門外的動靜,見沒有剛才那麼劍拔弩張了,便把門拉開。
擋住路了,明德和明道見他們爹要出來,急忙把豐澤架到了另一處。
“你這傢伙還有臉出來?”豐澤瞪了他一眼。
“豐澤,住嘴,這是你仲和叔。”
悲傷之餘,仲和依然鎮定自若地站在堂屋,他是一家的主心骨,更是一個村子的話事人,要藏好心裡的脆弱。
“這是我家,我為甚麼不能站在這裡?”聲音也是哭腔,死亡讓這個家遍佈荒涼。
“你仲和叔跟你無冤無仇,你一聲不吭地跑來,殺了你仲和叔的女兒,還想對你仲和叔一家趕盡殺絕,問問你自己,你是何居心?”
“爹,這種時候了,你還幫著外人說話?”心裡的怒意死灰復燃,豐澤攥緊了拳頭,把牙咬得咯咯響。
“活林叔沒有向著誰,”明德在豐澤耳邊說,“活林叔說的是公道話。”
沒有一個人向著他,死期將近,豐澤感到迷茫,他的眼神彷徨著,深吸一口氣,目光突然掃過在場人員,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殺人的不是我哥豐源!是文火!是養殖場老辦的兒子文火。”
這話像一顆炸雷,在眾人之中炸開了鍋,他們張大嘴巴,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此話怎講?”說話的是一直沒出聲的明道,他詫異地張大了眼睛。
“沒有證據的事情,休得胡說!人證沒有,物證指向豐源,怎麼會是別人?”
文火是親家公的兒子,仲和頓時一個腦袋兩個大,這小子估計又開始潑髒水了,總之他在這件事上秉公執法,一點私心也沒有,他哥罪有應得,他不服,就開始和稀泥。
“豐澤,別瞎說,我看這事就一了了之吧!”
活林心死了,兩個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兒子,一個接著一個緊趕慢趕著去閻王老爺那兒報道,養老送終的人都沒了。
“我沒有胡說!”豐澤紅著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文火是你準女婿,你這個老丈人向著他再正常不過。”
“你說吧,我女兒都死了,我們也當不了親家了。”哀莫大於心死,村長仲和唉聲嘆氣地說,有一種滿不在意的凜然,身體貼著門框滑了下去。
豐澤望著渾身無力癱坐在地板上的村長,不知道是不是偏見先入為主,老覺得村長是一隻道貌岸然的老狐貍,擅長演戲,對這件事雖然瞭解不深,但有一部分他是知情的,不完全是個局外人。
豐澤竭力按捺著內心的衝動,壓制著衝到村長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問“村長,你為了估計親家的周全,你為了一塊近水的菜地,就害了我哥一條命,你良心過得去嗎”的衝動。
嘴角抽了抽,豐澤扭曲去看秋梨的屍體,臉是僵笑著的,好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哭了,說話時,舌頭控制不住地亂顫,“秋梨,對不起,我不該殺你。”
豐澤掉頭,用怨毒的眼神去看村長。
“可我實在太恨了,我太憤怒了,我哥那麼好的人,憑甚麼要替別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