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魚歸來
烏雲沉沉壓在青瓦村的屋頂上,夜晚比往日降臨得更快,幹活的農人們放下手中的活,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豐澤心情頗好,手裡拿著一包哄小孩的點心,肩膀挑著根魚叉,扛著半筐魚乾。
魚乾被換洗衣服遮了個嚴嚴實實,魚乾是好貨,得藏起來不被人看到,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他裹著草鞋的雙腳踏在村口的石板路上,褲腳捲起到膝蓋下面,褲子仍舊髒兮兮的,濺起的泥點沾在褲頭上,儘管溼腥氣被烘乾了,這褲子還是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魚腥味兒。
鄰鎮有個大戶開了個養殖場,專門在一處大水庫養魚,佔地幾十畝,每年這個時候,老辦都會請許多工人幫忙捕魚,留一些活魚年節販賣,剩下的全都醃成魚乾出售各地。
老辦是按照喜好來挑選工人,親朋好友又想去幫工的優先錄取,本鎮上的人也是優先於其他鎮上的人錄用,很多人擠破腦袋都進不去。
好在豐澤結識了文火,是他幫忙牽線搭橋的,去年花雀也來過這邊幹活,但只忙了兩天就回家了,但不管怎麼說,全村人只有他們兩個有這樣的運氣。
水庫裡打撈上岸的魚群規模之大真是難以想象,是十里八鄉人盡皆知的大工程,很多想賺些銅板兒補貼家用的男人女人,就會扔下家裡的農活去鄰鎮幫工,男人多半負責入水下網,女人們不下水則在岸上殺魚去內臟抹上鹽風乾。
捕魚持續一週到半月不等,期間老養殖場老辦包吃包住。
住的是十二人間,工人們帶上鋪卷蓋過來,在地上打個地鋪將就著也就睡下去了,捕魚勞其筋骨,不管怎樣都能睡得很香。
吃的也不含糊,廚下煮的米飯可能不夠,只要膽敢放開肚皮吃,魚肉可謂是吃到吐,有人回到家一上稱,發現還重了好多斤。
捕魚時的廠裡很壯觀,浩浩蕩蕩的人群,把上衣脫了,扎個猛子入水,水花四濺,白浪翻騰。
捕魚主要有兩種方式,一組人馬配合著扯一張漁網捉魚,有的用抄網或魚叉,捉住了就放在揹著的籮筐裡,背了個百來斤,就走到岸邊卸掉,如此往復。
抓上來的魚集中歸置到岸邊女人們聚集的地方,女人們手裡的菜刀和岸邊是從自家拿來的,盆子和食用鹽則是老辦提供的,型號一樣,不會搞混。
手起刀落,就一會兒功夫,岸邊的魚鱗和內臟就堆積如山,有人愛吃魚雜,可以白拿回去做著吃,內臟泥腥味重,吃也吃不了多少,就有人負責把內臟清理掉,曬乾了磨成粉末再混合麥麩一類的做成飼料養賣掉,否則岸邊會一年四季都臭氣熏天。
大家熱火朝天地幹了七八天,老辦覺得打撈上來的魚差不多合理了,就讓大家停工,一個接著一個排著隊去財政那兒領工錢,工錢之外還有一筆賞錢。
一聽到還有賞錢,大家心裡就都樂開了花,幾天的疲勞一掃而光。
這老辦掙了大錢,做人也是越來越厚道了,來年他們還要來這兒幫工。
賞錢,豐澤沒全要,工錢,豐澤沒要全,他用這筆錢用內部員工價低價換購半筐魚乾。
把魚乾剁成塊,泡泡水洗掉一些鹽分,放在飯面上蒸熟了,出鍋前澆些花生油,撒上一些蔥花,這麼簡單的點綴一下,肉香味混合著蔥香味,就很下飯。
一家人都好這口,這也是豐澤折了那麼多工錢也要拿回一些風乾魚的原因,儘管老辦管的一日三餐魚都有魚肉,天天吃魚肉吃得膩得慌,但魚乾做成菜那是別有風味,想到這他又咽了咽口水。
路上,見到不少鄰居,熟人的面孔讓人感到親切,但不知為何,當他熱情地跟鄉親們打招呼時,對方的表現卻很反常,像是刻意為之的冷漠,也像是源於內心某種恐懼,又或者是某種對於真實情緒的隱藏。
但不管出於甚麼原因,對方給了甚麼回應,豐澤也只是一笑了之,他並不想去深究,幸福會讓人嫉妒和眼紅,而且誰知道是不是這天色搞的鬼。
暴風雨來臨前,人們就像那低飛的燕子和蜻蜓一樣,也會做出一些特異性的行為,行為上會急躁一些,情緒上也有所起伏,畢竟萬物的生存有賴於自然環境,雷雨天氣會影響方方面面,不管是農業,還是個人的心情。
這魚乾好儲存,放上一年半載都沒事兒,逢年過節,太久沒吃葷菜的時候,那可以切半條蒸熟了解解饞,一家人省吃儉用,總是把風乾魚當成年貨儲備起來。
幹活幹得最賣力,多勞多得,工錢也是拿的最高檔次,此次滿載而歸,疲勞一掃而光,豐源心情很好,惦記著家人,一路哼著漁歌,推開了家裡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般這個時候,天色陰沉,山娃兒會蹲在門口找螞蟻,看它們用腦袋舉著家當,在大雨落下來之前搬家。
豐澤經常外出打短工,養魚場只是其中一份工作而已。
他這是頭一回去養魚場打工,沒想到掙到了那麼多錢,心裡美滋滋的。
一個鎮上的勞動力就很多了,好多人被拒之門外,要不是有老夥計從中摻和,他都不一定能被錄用。
以前,豐澤每次外出回來都會給山娃兒帶回來一包點心。
多來幾次,山娃兒就唸著二叔的好,二叔離開家沒有回來的每一天,他都站在門口翹首以盼,期待著二叔的身影出現在道路盡頭的拐角處。
這次沒見到山娃活蹦亂跳的身影,豐澤納悶極了。
“山娃?山娃兒在哪兒?”豐澤揚著手裡的油紙包,聲音在空蕩蕩的屋門口打了幾個轉,“二叔回來了,給你帶了一包鎮上點心鋪的糖糕!”
沒有人回答,給山娃兒搭腔的人也沒有,引來幾聲雞叫,風捲起幾片枯葉,又狠狠砸下。
門口的石墨仍然擺在那兒,放在牆角的鋤頭還沾著黃土,就快颳風下雨了,也沒見到家裡人著急忙慌把乾柴火運進灶房的場景。
“難道沒有人在家?”豐澤疑惑地站在屋門前。
不像啊,雖然沒有人回應他,但屋子裡傳來好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有好幾種聲音,像抽噎,像哭泣,像嘆息,細若遊絲,被厚重的木門擋住了,傳不出來。
他不在家裡的這一週,肯定是發生了甚麼事情,如果是好事,家裡不會這麼死氣沉沉,豐澤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進堂屋。
推開門,屋內黑洞洞的,門洞拉進來一扇光,把昏暗的室內切出昏亮的一角。
爹和娘正坐在八仙桌旁,爹神色凝重得像掛了霜,抬頭看了豐澤一眼又像喪家之犬般垂下腦袋,孃的眼睛紅腫著,手裡攥著塊破布,反覆揉搓著。
幫工這麼多天,一回來爹和娘就擺臉色給他看,豐澤感到委屈,心下不太快活,把魚叉和半筐風乾魚玩地上一扔,打算去找家裡那個小傢伙尋求點安慰。
糖糕的甜香混著空氣中的壓抑,顯得格外突兀,豐澤拿著油紙包走向一扇屋門,他抬起手敲了敲門,無厘頭沒有回應。
“山娃兒,山娃兒在嗎?”門沒有反鎖,豐澤推開門,像一隻靈活的大鵝,下半身不動,把上半身探了進去。
和堂屋一樣的昏暗,只有窗戶射進來一方微弱的光,大風嗚咽著從門窗刮進來,吹得蚊帳翻卷飛舞。
天色愈發陰沉,豐澤很慶幸回來的早,要不然白瞎了那半筐魚乾。
嫂子坐在床頭,低下頭用手捂住臉,聽見開門聲一開頭看見豐澤,趕緊用手擦了擦眼睛,黑暗中一雙眼睛明亮,是淚光在打轉。
床上躺著一個小孩兒,全身都被杯子遮住了,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額頭上搭著一塊溼毛巾,像是生病了。
豐澤訕訕地叫了一聲:“嫂子。”
“你回來了?”
“對。”
簡單的問候之後,兩人也沒話說了。一家人,豐澤唯獨和山娃兒能有幾句可聊,現在山娃發燒了,也不好多加打擾。
豐澤走到床邊,將油紙包放下,就徑直走出房間了。
豐澤肚子有點餓,幫工時忙是忙了點的,三餐還是很規律的,現在到了飯點,肚子裡沒點吃食,餓得身體都有些打幌子。
原以為回到家,就是一艘漂泊在外的穿回到了溫馨的港灣,真的到家了才發現家中這麼淒冷。
想象中,一家人會開開心心地圍著八仙桌吃晚飯,共同慶祝這豐收的一天,現實呢,家裡冷鍋冷灶,大家都懶懶的不想動,跟家裡死了人一樣。
沒有一個人有所行動打破這一僵局,他越想越生氣,也愈發不解家裡氛圍這麼冷寂的原因。
“爹,娘,我哥呢?”他的語氣是慌張的。“天擦黑,要下大雨咯,怎麼還不回來?”
逛了一圈也沒發現豐源的身影,豐澤直覺出甚麼事了。
爹是個老煙鬼,一天到晚都在咳嗽 ,他一邊咳,一邊把八仙桌敲得砰砰響,“澤子,我和你娘跟你說件事,你……不要激動。”
話還沒說呢,豐澤扭頭去看娘,孃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心裡那點不安開始騷動,像潮水般湧上來。
“是不是出甚麼事了?”豐澤的耐心耗盡了,他對著爹孃吼道:“你們快說啊!”
“我哥到底去哪了?”豐澤上前一步,抓住爹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爹身體不好,別纏著你爹了,”娘哽咽著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哥……你哥前兩天被抓了,村長派人扭送到鎮裡的牢房交給官差了,昨天已經砍頭了!”
“甚麼?”豐澤如遭雷擊,不敢相信娘說的話,他笑了起來,笑容很苦澀,“你們不會聯合起來騙我的吧?”
“我哥他犯了甚麼錯,怎麼一下子被砍頭了呢?”這件事疑點重重,豐澤一點頭緒都沒有。
看來父老鄉親們都知道了這件事,當他揹著籮筐走在村道上時,人們紛紛露出了不同於往日的態度,他當時還很不解,現在他醒悟過來,理解了村民們的態度。
村民們的眼神中有顧慮的成分,對這個出了一個殺人犯的家庭有所忌憚,也有可憐他們一家人的成分,因為從今往後,他們家少了一個成員,就是一個殘缺的家庭,甚至還要遭受很多的白眼和詆譭。
在水澤的質問聲中,爹和娘對視一眼,眼裡佈滿了哀求,像是都不願提起這件事,皆別過臉上,望著地上的坑洞出神。
“砍頭?為甚麼要砍頭?我哥犯了甚麼罪?”越想越覺得匪夷所思,豐澤的聲音陡然拔高。
“殺人償命!”爹咳著說,“你小點聲,人家等著看我們家熱鬧,你還嫌不夠丟臉?”
“就你好面子,兒子的死活都不管了?”帶著難以置信的嘶吼,豐澤連珠炮似的喊道:“我哥老實巴交的,年節殺雞宰魚的活都派給我幹,說是見不了血,怎麼就殺人了?”
“你哥他就是殺了人了,證據確鑿,翻不了案。”爹說話時還嗆著,帶有不容侵犯的威嚴。
“怎麼會?”豐澤又一次如遭雷擊,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的木凳上,凳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我們也不相信,源子人那麼好,怎麼會去那種勾當?”
爹垂下頭,聲音沉悶:“你仲和叔說……說你汛伯家的花雀屍體被找到了,失蹤了多久,就死了多久,被人埋在你樹茂哥家的山頭,埋得很淺,幾月來大雨沖刷又把土層衝薄了些,樹茂鏟地鋤草時無意中挖到了屍體,被發現時屍體離地面也就十公分……”
村長仲和村裡有智慧的長者們討論,不出意外,花雀是被兇殺的,沒辦法,花雀人長得俊了些,容易被男子盯上。
殺人犯避開了眼線,動用手段把花雀拉到無人地的地盤□□,花雀性格既不文靜也不溫順,和其他同齡的姑娘比,脾氣潑辣著呢,期間應當沒少掙扎。
花雀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女子,事後殺人犯擔心花雀告狀,把花雀給活活掐死了。殺人犯極有可能是熟人,如果陌生,花雀記不住那張臉,他大可以一走了之。如果是熟人作案,想要擺脫罪名就難了,花雀脫身一定回到村長那裡報案,將他是誰指認出來。
“證據指向你哥,連辯解的機會都沒給。”
“你們怎麼不攔著?怎麼不跟村長說清楚?我哥不可能做這種事!”豐澤怒目圓睜,一條條血絲迸裂,似有火舌要從眼睛裡鑽出來。“我哥甚麼時候手腳這麼不乾淨了,先奸後殺,打死我也不相信他會做出這麼遜的事情嗎?”
“你們就相信汛伯一家是受害者,不相信我哥他是無辜的?”
“證據在前,我們無能為力。”爹氣餒地說。
“這可是一條人命啊,甚麼叫做無能為力,根本是你們沒有盡力吧!”豐澤正在氣頭上,甚麼話也聽不進去,臉上似笑非笑地說,“我懂了,我懂了,你們也相信花雀是哥殺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