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命案
大家靜靜地聽著山娃兒的辱罵,在他沒有平復心情之前貿然發聲,有可能會成為眾矢之的。
出門一趟,再回來,山娃兒的形象可以說是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種破敗落魄絕非衣衫不整一詞可以形容。
此番出動,山娃兒不知經歷了甚麼非人之事,連向來憨厚正直的他眉眼間都多了幾分戾氣。
只見山娃兒身後跟著一個人,步子邁得從容,每一步落地都很踏實,他緩步走來,面容俊朗,氣質儒雅,那一身衣服卻也和山娃兒身上那套一樣,沾著墨汁般的汙點。
仲和在村裡頗有威望,為人正直公道,平日裡誰家有矛盾,只要他出面調解,大多能妥善解決。
沒想到新餘這件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證據都不足,一時化解不開,還真讓他也犯了愁。
“新餘,你怎麼被揍成這個樣子了?”
新餘搖了搖頭,不置一詞。
“傳福臨走前不是給你鬆綁了嗎?”
“那沒用,雙拳難敵四手,”新餘把頭低下去,“看到我掙脫了繩子,他們更加變本加厲。”
“你們呢?”山娃兒質問在場的其他人,“你們明知道那夥強人不會放過新餘,就沒有阻止嗎?”
明德問心無愧地說:“我和明道有安排人手看管柴房,奈何他們人手多,我們架不住啊,誰阻攔他們,就對誰拳腳相向。”
山娃兒雙手抱胸,斜著眼睛看他們,對比皮開肉綻的新餘,譏諷道:“你們兩兄弟全須全發的,看來是沒受到皮肉之苦啊!”
勝利不滿地說:“山娃叔,你別說瞎話。”
“我啥說甚麼了,”山娃兒很強硬,說話像拳頭一樣重拳出擊,語氣滿是試探和戒備,“我要是瞎說,他們怎麼抬頭直視我的眼睛?”
明德和明道一聽這話,腦袋愈發垂下去,就像幹壞事被人抓包了。
“山娃兒,你少說點。”仲和咳了幾聲,彎下腰,手握空拳,往心肺出叩擊了幾下。
“怎麼,做錯了事還不讓說,新餘差點兒就被那幫爹生的打死了。”山娃兒嘴裡充滿了火藥味,“為了去找何郎中,我和傳福差點死在路上,村裡那幫不識趣的傢伙還在村裡搞這一套,連外面的世界發生了甚麼都不知道。”
大家看向站在山娃兒身旁一言不發的男人,他應該就是那位頗有名望的江湖郎中了吧,他看上去面色凝重,顧慮重重的樣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對了,”山娃兒指了指何正林,“這為就是何郎中。
第一次見面,表現不能太木訥,以後說話就沒有信服力,何正林歷經大風大浪,心性沉穩,應付這種場面還是綽綽有餘,將人逐個看過去,點了點頭。
“把何郎中請來,是為了啟盛病重的事情嗎?”仲和揹著雙手。
想必這為老人家就是村長了,看樣子在禾實村很有威信,何正林心裡琢磨著,這個老人說話聲音沙啞,中氣很足,舉手投足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單單因為啟盛,”山娃兒走到新餘那兒,“還可以還新餘一個公道。”
“怎麼說?”
如果要讓一個外人來主持公道,那他這張老臉往哪裡擱。
“何郎中可以證明新餘是被冤枉的。”
“這不是無稽之談嗎?”明德用力揮了一下袖子,認為讓一個外人來解決此事,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
“他是哪裡人,是在禾實村土生土長的人嗎,他分得清青紅皂白嗎?”明道說這話,也是為了給他爹挽回面子。
“這件事或早或晚都要告訴你們的,我也不怕你們知道,”要是傳福在這就好了,山娃兒不太擅長與人周旋,更討厭與人車軲轆話說來話去,“啟盛的病情和新餘的殺人動機有著共同的淵源,石頭生病還有其他一些大事小事也一樣……”
“你把我說糊塗了。”村長稀裡糊塗地打斷了山娃兒。
山娃兒的話把大家都繞暈了。
山娃兒一來就頂撞村長,那番高談闊論實在也不高明,明德沒好氣地說,“時局夠亂了,你還來著當攪屎棍。”
本意還是想讓山娃兒趕緊走,明道體貼地說了一句,“山娃,我早前和啟財一起去了啟盛家一趟,啟盛看樣子是快不行了,快點帶著郎中去給啟盛看病吧!”
“不急,有些事情更重要。”
勝利插了一句嘴:“甚麼事情能比人命重要。”
勝利不懂,為甚麼他的山娃叔明明把那位號稱能起死回生的郎中請來了,卻不急著帶他去病人那兒號診把脈。
“如果你們一家明察秋毫,把人命看得比我只要我,當年花雀的事情會發生嗎?”氣頭上,山娃兒甚麼話都敢往外說。
過去這麼久,不該再次提及,開元老爹捏了一把汗,要是村長一家人心眼小,日後追究起來,可能會針對山娃兒。
山娃兒那一句話,如同五雷轟頂,轟村長一家人遍體生寒。
那是一段灰暗的記憶,大家裝作忘記了,一旦有人開了個頭,又會情不自禁想起往日種種紛爭。
數年前,禾實村出了一樁命案。
一村民樹茂在後山除草,挖出一具女屍,嚇得趕緊回村喊人。
殺人放火的勾當,他可沒有做過,近來家裡怪事頻出,恐怕與這具女屍脫不開關係,要是死者的幽魂纏上了他,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山上挖出死人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一片一向不埋死人,樹茂難免被嚇得魂不守舍了,肯定是有人偷偷把人埋在他山上了。
要麼這人跟他有仇,純心破壞他家的風水,要麼他手腳不乾淨,看上了他家這塊地,家了死了人就趁夜裡埋在這了,要麼就還有其他陰謀詭計,蓄意為之,連塊墓碑都沒有,更像是一場兇殺案,那就是更可怕的事情了,總之,不論事實怎樣,不知道這具屍體的下落之前,這事就不可能終了。
樹茂回到村子裡把這事一聲張,真相大白於世前,村民們皆惶惶不可終日。
幾個膽子大的男人,在樹茂的帶領下,成了第一批趕赴事發現場的人。
經過一番詳細勘察,有個男人就死者的身份,給出一個最有價值的推斷。
一聽到那個名字,在場所有人皆是一驚,可也都同意了這個說法,沒有哪個名字比這個名字更貼近死者的身份。
回到村子,他們將心裡的猜測全盤托出,村長聞言,又率領數人到後山走了一趟,其中有一對兩鬢斑白的夫妻,一見到遺體就掩面哭泣。
經核實,死者是花雀,村中一個失蹤數月的女人。
對死者所攜帶的遺物和喪命時的衣著來推斷,死者只可能是花雀,幾乎可以百分百確定,樹茂鋤草時不小心挖出來的那名身份不明的死者就是花雀。
事已至此,大家才知道,花雀不是失蹤了,而是被人謀害了,大家都知道,如果一名女性突然消失,和真正迷路走失了相比,更大的可能性是被遭到了毒手,只是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為了安撫人心,統一口徑說是一起失蹤案而非謀殺案。
事後,村長仲和也是把樹茂訓斥了一通,說他幹事情毛毛躁躁還不知變通,連死者都不知道是誰,不該在村子裡亂說一通,此事很不利於村子的穩定。
雖然是在樹茂家的山頭髮現屍體,但他沒有作案嫌疑,村裡人一邊倒相信他是無辜的,意外挖到死人就該是他那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像張開嘴打哈欠不小心吃到了一隻蒼蠅的樣子。
儘管如此,村長仲和還是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他把這事捅了個天大的婁子,不但不利於維護治安,還有可能打草驚蛇,讓作案兇手有充足的時間來做心理建設,好用謊言把大家誆騙過去。
究竟是誰殺害了花雀?
殺人兇手是豐源。
“豐源,你再好好想想,半年多前,你當真沒去過後山?”
豐源沒想到村長會把他抓住,他臉色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沒有,我好幾年沒去過樹茂家的山頭了,我去那裡能幹嗎?”
“關於是誰殺害了花雀,全村人中你的嫌疑最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村長望著豐源,大家長似的語重心長地說,“仲和叔是看著你長大的,有甚麼苦衷你和我說,幹錯了事也不要不承認。”
“村長,我真的沒去。”豐源的聲音有些發顫,卻透著一股執拗。
“有誰可以為你作證?”
“沒有,沒有人和我一天到晚黏在一起,而況這事發生了那麼久,我怎麼知道花雀是哪一天被壞人害死的。”豐源冷靜地說,“我不知道具體的時間,我怎麼交待我哪天在做甚麼,即使我知道日期是哪一天,我也未必記得我那天干了些甚麼啊,可這不代表我就是殺人兇手啊?”
仲和認定豐源就是殺人兇手,他不鬆口,無非是死鴨子嘴硬,“這麼說吧,如果你不擺事實講證據,我也幫不了你。”
“一個村子那麼多人,為甚麼給懷疑到我頭上?”豐源笑著笑著就哭了,他真是個苦命人啊!
仲和冷哼一聲,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鬍鬚,“連同花雀的屍體葬在土裡的還有一件棉襖,有人洗乾淨曬乾了,一看款式,跟你去年冬天穿的那件棉襖一模一樣,連補丁的位置都一樣,這你怎麼說?”
明德把那件棉襖拿進來,豐源身子一僵,接過來一看,傻眼了,的的確確是他的棉襖,補丁的走線是阿孃特有的手法,能用一段最短的縫衣線縫出最嚴密、最美觀的針腳,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件。
那件棉襖去年冬天有一天不見了,豐源一共也就那一件棉襖,找了好久沒找到,以為是幹活時出汗了扔在了那裡。
田間地頭找了,山上野地也找過了,尋找無果,心疼得很,索性凍了半個冬天。
如果再次看見這件棉襖,不會與命案聯絡在一起,豐源肯定會很高興,這個冬天終於不用挨凍了,可是眼下他笑不出來,心心念唸了半凍的棉襖,竟然以這樣一種離奇的方式回到了他身邊。
“村裡這些年太平無事,突然出了人命,還是死在歷來僻靜的後山,不從重處罰,難以平息民憤,”仲和來回走了幾步,“沒辦法,村民人都知道你是殺人犯了,眼下我只能把你押送到鎮上的牢房,讓官差來定奪你的去留了。”
豐源急得眼眶都紅了,卻不知道該如何辯駁,老人家需要養老送終,孩子不滿十歲,雙手死死抓著那件判決了他生死的棉襖上的補丁,無聲地哭泣著。
想到甚麼,豐源認命似的說,“村長,如果不能翻案,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想起村裡開始有人說自己是殺人犯的時候,爹和娘揮舞著掃帚大人的樣子,豐源心上一緊,像有根繩子勒在脖子上,越掙扎纏得越緊,喉嚨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不想見家人最後一面。”
“真的不告別嗎?”一種詭異的感覺縈繞在仲和心頭,為豐源突然的決絕。
下定這樣的決心,心痛不已,豐源倒在地上,再說不出一句話,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豐源,我一直不相信是你,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情。明德大明道太多,小時候兩兄弟處不來,你和明道一起長大,哥兒倆感情好得可以穿一條開襠褲,”仲和心有不忍,他蹲下去,兩隻手搭在豐源的肩膀上,“明道在家裡鬧,我讓他兄嫂把他鎖起來。他在屋裡頭喊著即使你真的殺了人,他也要幫助你逃出去,那傻孩子,幫人也不是這麼幫的……”
“如果是我誤會你了,你一定要說出來。”
“沒用的,沒用的……”豐源甩了甩腦袋,聲音里布滿了悲哀,“殺人償命,總有一個人要死的。”
花雀的兩個兄弟一定要親自押送豐源去牢房,村長仲和憂心忡忡地看了看花雀兩個長得五大三粗的哥哥一眼,卻甚麼也沒說。
果不其然,村長仲和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兩個傢伙不是省油的燈,路上把豐源狠狠地毒打了一頓,拿了狀紙到了牢房,半條命都沒了,但是這事沒有傳到村裡。
睡在牢房鋪了薄薄一層幹稻草的地板上,一生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任誰都會說,豐源是勤勤懇懇的莊稼人,平日裡幫鄰里挑水劈柴,嫌少與人爭執,哪怕與人吵架,也不會得理不饒人,不管對錯,一般都是先低頭的一方。
豐源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被捲入這樣一樁人命案裡。
豐源想起在村長是如何步步緊逼,要把他的罪名坐實,他的語氣越來越嚴厲,等他認罪了,村長又打起感情牌來,似乎他還有選擇的餘地,可是證據確鑿了啊,古往今來罪名都是這樣蓋棺定論的,他不敢去挑戰那個體系。
豐源只覺得胸口發悶,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當天晚上,獄卒送來了一份相當不錯的伙食,有葷菜,有素菜,有雞蛋,有豆乾,豐源捧著斷頭飯,大口大口吞入肚子,放下托盤,使筷子的手仍在發抖。
第二天早上,在圍觀群眾的唾罵聲中,豐源登上了斷頭臺。
就像對待每一個死刑犯,人們把臭雞蛋和爛菜葉扔在豐源身上,想讓他遺臭萬年。
斷頭臺下,有一個小孩跑進人群,在咒罵喝吆喝聲中使勁往前拱著身體。
這小孩子天沒亮,就突破了層層封鎖,一個人偷偷往鎮上的刑場跑。
這小孩前一天從其他孩子那裡聽到了很多可怕的言論,心裡又急又氣,一晚上沒睡好。
以前他們也經常三五成群約著去看砍頭的,每次都走到半路就無功而返,一是不識路,二是恐懼感愈發強烈,他知道這一次,無論如何要跑這一趟。
找了好久才找到地方,小孩子使勁往前拱的時候,哭得兩眼淚汪汪,手裡抓著兩大把紅薯幹。
刑場肅殺,劊子手的血紅色衣袍一動不動。
監斬官扔出一塊冰冷的令牌,氣沉丹田的一聲“斬”字落地。
只見劊子手沉腰凝氣,兩手把砍頭刀高高舉過頭頂,在午時三刻,對準死刑犯的脖頸,猛然揮下。
刀鋒破風如裂帛,血花四濺,頭顱滾落在塵埃中,雙目圓睜。
劊子手收刀而立,拿出一塊白布,無情地擦拭刀刃上森寒的猩紅,紅血漸漸把白布浸透了,染成了一方紅帕。
刀起刀落的剎那,周遭死寂了片刻,旋即又喧譁起來。
屍首分家,跪著的身體早就趴下了,那頭顱滾呀滾呀,滾到了小孩的腳邊。
下半身一熱,眼眶一紅,小孩子在打擺子,高舉的雙手垂了下來,又高舉起來。
小孩子用手背輪流擦著眼睛,眼前卻像下了一場雨勢滂沱的大暴雨,怎麼擦也擦不完。
小孩兒聽多了殺人砍頭的故事,也跟著小夥伴在遠處張望過,卻從未走到過這麼近的距離觀看,不知道會這麼難受,眼淚如洪流,漫過心底傷。
那一件事,給小孩留下了關於死亡難以磨滅的印象。
那天他有樣學樣,抓了兩把紅薯幹,跑了幾公里趕到奔赴刑場,殺人犯的家屬給殺人犯送行時,總是會帶上蜜餞,這一生壞事幹盡,只有苦的份兒,讓他死前嘗一口甜,期盼來生甜甜蜜蜜。
那天之前的一天,他也不跟其他孩子吵嘴,也不說其他孩子胡說八道,他似乎明白一切已成定局,他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醞釀一個計劃。
這紅薯幹握在手心舉過頭頂跑了一路,手心出汗,紅薯幹表層蜜糖般的融化了在手掌中,黏黏糊糊的。
如果這紅薯幹融化在嘴裡,肯定很甜。
可是這紅薯乾沒來得及送到嘴邊。
天空變成了血紅色,小孩低頭一看,尿液也是鮮紅色的。
有人在笑,笑他膽小,笑一個孩子在死刑犯的腦袋前嚇尿了褲子。
那天,山娃透過那對流出過血淚的眼睛看向這個世界,眼前所有人所有事物都變成了紅色,和鮮血一樣的紅色。
那一天,山娃把刑場上的畫面想個不停啊,那顆腦袋看上去那麼陌生,一滴紅淚流出,染紅了整個眼睛,他發不出聲音,嘴唇變化了兩個動作。
小孩兒讀懂了他的唇語。
“山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