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無對證
阿爺,鬼滑頭不知跑去了哪裡。”
“又沒有把人找到?”
“沒有。”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仲和一怒,“夜深人靜,他能跑到哪兒去?”
“我不知道。”勝利顫顫巍巍地說。
這場對話是從柴房裡傳出來的,室內一片昏暗。
爺孫倆面對面僵持著,劍拔弩張,一個人影縮在牆角處。
仲和餘怒未消,勝利大氣不敢出,他這個爺爺通常火氣很大,在家裡和在外面都一樣。
勝利是跑回來通風報信的,前腳他剛被訓斥一通辦事不牢,後腳他爹明德和二叔明道就趕到了。
這大半天,一家人為這事又是忙活又是操心,就沒有個當事人站出來。
“爹,這事不能怪我們,我和大哥白天去過幾趟,關門閉戶的,誰知道剛想破門而入把他拉出來,他人就消失了。”
“辦事不力就是辦事不力,別找藉口。”
“爹,我和二弟他們都跑了一天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就是,爹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是一村之長,你一有事吩咐下去,跑斷腿的還不是我們。”明道就事論事,可不會因為他爹是村長,就給他好臉色。
“我們陷入死局了,”仲和用柺杖猛擊了幾下地板,“這破事沒完沒了。”
明德走在木窗前,取來半截蠟燭,蹲下身子,划著火柴,把蠟燭給點著。
柴房明亮起來,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幾張臉,被微弱的燭光照出輪廓來了,半是清晰,半是模糊。
“咚咚咚……”一陣急促是敲門聲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門扇“吱呀”一聲被推開,走進來兩個人,是開元和文習兩父子。
“事情怎麼樣了?”開元老爹問。
“案情有眉目了嗎?”文習皺著眉頭。
事發之後,兩父子堅定地支援新餘無罪的說法,這是他們的直覺,也是出於對新餘人品的信任,他們一直密切關注著這件事的進展,希望村長能儘快發令釋放新餘。
開元老爹也是個老叟,是村長仲和的晚輩,饒是如此,村長仲和對開元老爹也是相當敬重的,他們一家都是讀書人,村裡知書達禮的人很少,蠻不講理的人一抓一大把,就像年份好的時候在地裡頭拔花生,一株花生苗可以帶出好幾十顆花生。
舊時,開元受聘在富貴人家當書房先生,專門教授富家子弟讀書寫字、唸詩誦經、備考科舉。
那個時代沒落了,開元就耕田種地,農閒時,村裡有人送孩子來學字,他也不推脫,即便大家給的恩惠很少,他也從不表露出不滿。
既鑽研學問,又負責村中部分孩子的啟蒙教育,現如今成長起來的青年,能夠讀書識字的,很多都曾經受益於開元的諄諄教誨。
開元年輕時,性格脾氣很好,給富家子弟指導文學時為人稱得上溫文爾雅。一回來村子,重新繼承祖輩先業變成泥腿子之後性情大變,變得又急又燥,為一點小事就大動干戈。
人們認為開元受不了這種落差,心裡適應不良,落在秉性上,就像變了個人。
不然,仲和卻很能理解開元的苦衷,他教書育人,幾乎不是貪圖村民們交給他的那點聊勝於無的小恩小惠,讀書識字是大潮流,而是想用一己之力讓禾實村興旺起來。
如果一個村子滿是目不識丁的文盲,他就沒辦法像知識分子一樣崛起,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在這樣一個時代混得出人頭地。
然而,村民們和孩子們卻不能很好地理解開元的良苦用心,他倒貼了時間精力,在這些孩子身上傾注了畢生心血,卻根本沒有幾個孩子把讀書認字當成一份馬虎不得的學業來認真對待。
背地裡,這些孩子還用甚麼“之乎者也先生”來給他取外號,氣得他大發雷霆。
生氣還好,大不了被人說脾氣又臭暴躁,如果不生氣,一直悶在心裡,遲早氣出病來。
開元脾氣是不好,好在生了個爭氣的孩子,文習打小學習就很自覺,不用家長怎麼操心。
在一群鬧哄哄的孩童中,文習總是安靜地端坐一隅,提著毛筆在宣紙上龍飛鳳舞。
開元開開心心地走過去一看,頓時傻了眼,文習寫出來的字很是潦草,跟鬼畫符一般,似乎高興得太早,但是他還是壓抑住了心中的怒火。
對小孩子而言,照著性子來寫字再正常不過,有心就好,只要勤加練習,字會練得越來越好,不能指望他一開始就筆峰遒勁。
文習讀書一向又用功又上進,但是,一直等待他成年,開元才訕訕地覺得兒子的書法能看,他戰戰兢兢地等了十多年啊!
那是怎樣漫長的十多年啊,開元這人最喜歡對人說“字如其人、字如其人”,等有人問他文習學習這麼刻苦,是不是寫的一手好字,他也只能呵呵一笑然後岔開話題。
等到文習可以獨當一面了,開元就不再教書育人,文習也沒有這方面的志向,他主要是抄書、整理文書為業,村裡有人要送孩子唸書的,只好送到其他地方去。
塘魚被哄搶那天,讓開元終身難忘,那是個不堪回首的日子,有多少跳進魚塘裡搶魚的漢子曾經是端坐在他面前的學生,他教書育人半輩子,不求他們榮華富貴飛黃騰達報答恩師,卻沒想到培養出來是盡是一些流氓混賬,那一天把他的一生釘在了恥辱柱上。
明德和明道兩兄弟受惠於開元,和文習也算得上是同門師兄弟,事情有甚麼進展自然不會瞞著父子二人。
“有殺人嫌疑的人只有新餘一個,”明德向新餘點點頭,他垂下腦袋,不知是瞌睡來了,還是在閉目眼神,“部分村民認為要把殺人犯即刻處死,也有部分人相信他不會殺人。”
明道往下補充說: “大家的一面之詞不能聽信,我們原先是想把死者家屬叫過來,先聽聽他們怎麼說,讓他們給個定奪。”
“死者有兩個,紅梅和鐵栓,想找傳福過來一趟,又聽說他到鎮上去了,說是有急事,現在回沒回來都不知道。”
“來富叔和雪蓮嬸躲在家裡不敢出門,好像門口站著一偷兇猛的老虎,他們太固執了,不放我們進去,讓他們出來談一談都不行,那麼固執,八頭牛都拉不動,說是傳福出門前交待他們在他回來之前不要外出,搞甚麼嘛?”
“至於鐵栓,他就剩鬼滑頭一個親人。鬼滑頭早上不知道看到甚麼,大概受了很強的刺激,行為反常。去他家門口喊人,無人搭理,好幾次都是一樣的結果。剛才又去了一趟,門是虛掩著的,屋內亂七八糟的,人不知去了哪裡。”
“來,新餘,”文習走到新餘身前蹲下去,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把手帕開啟,露出一塊金黃色的玉米餅,“趁熱吃。”
文習揪心地看著,新餘舔了舔嘴唇,傷痕累累的五指猶豫著,摸過那塊巴掌大的玉米餅,他餓得肚子裡全是酸水,玉米餅熱乎乎的,還有點疼嘴,聞著很香。
“小心燙!” 文習看著新餘想吃又不吃的樣子,又問道:“怎麼不吃,是嘴巴被打爛了,怕吃了疼嗎?”
“不是,”眼淚掉在手背上,淚水像刀片一樣又讓傷口處的疼沸騰起來,“我想知道我媳婦和孩子們的情況怎麼樣了,我聽他們的話是有要欺負他們的意思。”
“沒有,你放心,他們就是嘴皮字厲害,哪裡敢真正動手。”
“你到我家去看過了嗎?”新餘的眼睛裡含著希望,儘管他捱了揍,青紫色的眼眶腫得很高。
文習說:“去過了,他們三個好好的,你不用擔心。”
有部分事實,文習略過不提,春晴心想著他在柴房一天,沒人送飯吃,會很餓,就特意給新餘做了些吃食,裝進飯盒裡想帶來給他。
那夥人想跟新餘有深仇大恨一樣,硬是不讓春晴出門,文習過去一趟,春晴就想把吃食轉交給他,委託他給新餘送來,這些人也不肯。
“都是爹孃生的,偏偏你們鐵石心腸。”文習撂下這一句話就走了,留下那夥人大眼瞪小眼。
回到家,文習讓秀珍做個玉米餅,家裡還有玉米麵。
一家人為了節省糧食,很常一段時間不吃晚飯了,秀珍不肯,能省一點是一點。
“你就吃吧!”文習拍了拍新餘的肩膀,“其他的吃飽了再說。”
一塊玉米餅並不能填飽肚子,但能降低磨人的飢餓感,新餘抬起頭,直視著文習的眼睛,點了點頭,手把玉米餅舉到嘴邊,三口五口就吃完了。
“等我出去,上山給你捕只松鼠。”新餘眼睛裡有淚花在打轉。
“一言為定。”文習感到很好笑。
文習知道新餘是個報恩的人,不過他被揍得鼻青臉腫,出去了得好好養傷才對,哪裡有體力上山捕獵,這傢伙考慮些實際一點的事情行不行啊!
文習說不是他要吃的,新餘在柴房餓了一天,又慘遭毒手,很遭罪,給他送塊玉米餅過去墊墊肚子。
聽說是給新餘做的,秀珍趕緊進廚房去洗手和麵。
文習站在廚放門口,看著手忙腳亂的秀珍,連忙進去起火打下手,好生打趣了一番。
文習說的是,秀珍胳膊肘往外拐,對別的男人比對自家丈夫還好。秀珍羞得臉色潮紅,說上次村民哄搶魚塘,新餘照顧了他們家,幫他們搶回來好幾條大魚呢,他們可算有個機會報恩了。看到秀珍難為情的樣子,文習低著頭看火,眉眼間滿溢著笑意。
“這就難辦了,”把明德和明道兩兄弟把話聽完,開元老爹嘆了口氣,望著瑟縮在角落拼命降低存在感的那個人影,“新餘豈不是要在這裡過夜了。”
“夜裡涼,怕是難熬哦!”村長仲和心有不忍,“下午那些混賬又來了一趟,把好端端的人折磨成這樣。”
柴房外,傳來兩聲沉悶的落地聲,米鋪裡,工人把裝滿大米的麻袋往地上一扔,發出的就是這種聲音。
“是誰?”有個心急火燎的聲音傳來,眾人循聲望去,推門而入的正是黑臉大漢山娃兒。“是哪個王八羔子無法無天,又把新餘揍了一頓是吧”
“我操他爹的,是誰動私刑?”
“他奶奶個腚的,真把自己當包青天了。”
“我操他個大爺的,我和傳福費了老勁把何郎中請來了,別告訴我新餘死翹翹了,這可不就孩子死了奶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