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鼠遊戲
稻草上長滿了乾枯的野草,兩個人影蹲在草地裡,身影完全隱沒在成片成片的荒草裡。
這兩個人正是高正和水波,家裡存糧告急,他們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看走投無路了,正在想法設法,從田地裡弄些吃食出來。
高正的手裡抓著一把枯萎的艾草和一把棕紅的松針,水波拎著一個淺黃色的葫蘆,這會兒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兩個人都是躍躍欲試的樣子。
“高正,到這來,”水波放低了聲音,還輕輕“噓”了一聲,他快活地說,“這兒有個洞,咱們來搞只大的。”
高正眼神裡帶著股野性,像個頑皮的孩童,一蹦一跳地蹲在了水波身邊。
高正放下手裡的艾草和松針,分別從兩小堆中取出一小撮擺在一邊,心裡暗搓搓地興奮起來。
“來,到你了,”高正對水波說:“往艾草上淋些水。”
“好嘞!”水波拔掉了葫蘆瓶口的塞子,控制著力道,很謹慎又細心地給艾草澆些水給艾草,生怕浪費了水。
接著,高正拾起淋溼的艾草放在那一小撮松針上面,將它們挪到了那個洞眼的上風口。
水波從火柴盒裡掏出一根,粗大的拇指和是指捏住纖細的木梗,在火柴盒側邊的磷面上一滑。
磷頭擦過黑褐色的粗糙紙邊,“嗤”地一聲,火柴頭迸出橙紅火星。
剎那間,火光像被喚醒了,一騰而起,清晰地映照出水波手指的紋路。
風吹來,微弱的焰苗顫巍巍地舔舐空氣,風靜止,火焰穩定下來,像一顆含苞待放的火紅色花骨朵。
在火柴熄滅前,水波將火種引向松針,“呲啦呲啦”,松針著火了,“噼裡啪啦”,火燒得正旺。
火焰正在試探著引燃艾草,但艾草含有水分,難以被點燃,冒著大量難聞的濃煙,味道刺鼻,煙霧順著風飄,像洪水湧進田地裡的鼠洞。
“水波,你說這洞裡能有老鼠嗎?”高正小聲問,眼睛緊緊盯著地上的鼠洞。
今年乾旱,地裡的莊稼沒收成,人囤積在穀倉裡的稻穀一寸寸矮下去見了底,田間地頭也沒甚麼可以吃的。
水波就想到了這個主意,把這個點子告訴了高正,以往,老鼠是影響糧食產量的一大禍害,是要跟人搶糧食的,往往是人還沒有收割稻穗,就被準備過冬的老鼠運走了大半。
天一黑,高正和水波就出來了,想捉幾隻老鼠回去。
“肯定有,”水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歪扭的牙齒,“你看這老鼠洞,洞口的土還是新的,說不定裡面藏著一窩呢!”
“你說這老鼠怎麼就不會被餓死呢?”高正很欽佩老鼠的生存能力。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高正的問題太白痴了,水波笑得合不攏嘴,“老鼠都會打地洞了,地下埋著甚麼它們一清二楚,肯定會搶佔我們的先機,把地裡頭能吃的都刨光唄!”
沒得吃食,鼠洞裡掏不著老鼠,說不定還能掏找一些堅果糧食。
水波把艾草往鼠洞裡塞了塞,煙霧更濃了,順著洞口往裡鑽。
高正望著直往洞裡鑽的煙霧不說話了。
“想甚麼呢?想小姑娘了?”水波看到高正在走神,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問道。“嗨,這年頭,別想了,來年把家裡的穀倉填滿了再說吧!”
高正連臉都羞紅了,急忙辯解道:“沒有,我只是在想傳福叔甚麼時候才會把許諾給我們的兩碗乾飯給我們。”
“哎喲,誰知道呢!”鼻子癢,水波伸手抓了抓,“傳福叔不給,我們也沒辦法去要,我們還沒餓死呢,真到甚麼吃的都沒有的時候,我們再去找他要吧!”
“到時候傳福叔不一定能拿得出來了,”高正悔恨地說道,“我們應該聽土根叔的,一起去傳福叔家理直氣壯地要回來,我感覺我們像借了錢出去要不回來的人,淨吃啞巴虧。”
“你先別想這些了,打起精神來吧!”洞裡傳出一陣嘰哇亂叫,水波提高了音量說,“聽到了沒,要不了多久這老鼠就會受不了濃煙逃出來了。”
高正也聽到了老鼠的叫聲,立刻聚精會神地盯著洞眼,水波看到他那副板正的面孔就想笑,剛才還委屈得像個被相公冷落的小娘子,這會兒一認真起來,就煙消雲散了。
過了一會兒,鼠洞裡傳來“吱吱”的叫聲,這聲音又急促又嘹亮,急劇往洞口靠近。
緊接著,一隻灰黑色的老鼠從洞裡竄了出來,跑得飛快。
高正眼疾手快,兩手朝著小黑影一撲,左手正好壓住了老鼠的尾巴。
這老鼠很狡猾,腦袋拐了個彎,張嘴就是一咬,高正手背上多出個傷口,血滴肉眼可見地由小變大,一陣刺痛。
吃痛,高正手在發抖,但忍住沒用送來,不然就前功盡棄了,抓住只老鼠可不容易啊!
高正用右手去交換左手,將老鼠整個兒提拉起來,這會兒它無論如何逃不脫了。
老鼠在他手裡拼命掙扎,發出尖銳的叫聲。
這老鼠體型挺大,肚子又肥,毛髮油光水滑的,看來沒餓著。
“抓住了!抓住了!”水波興奮地跳了起來,連忙朝田埂跑去,“真走運,這是我們抓住的第三隻老鼠了吧,我去把鼠籠提過來。”
高正把老鼠扔進鼠籠裡,新到來的老鼠又引發了新一輪的騷動,三隻老鼠在鐵籠子裡撞來撞去,卻怎麼也跑不出來。
“皇天不負有心人吶!”高正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你的手沒事吧?”
“沒事,又不是第一次被咬,血很快就會止住,小時候抓老鼠玩,被咬出血的次數還少?”高正用松針敷衍地擦了擦鮮血。
“那就好,”水波打趣道,“沒看出來你還是個硬漢。”
“這哪跟哪兒?”高正笑得眼睛眯起來。
“這個洞恐怕就只有這一隻老鼠,太可惜了,那麼好的洞眼,我還以為有一窩呢!”水波提起葫蘆和鼠籠,戀戀不捨地看著那個已被他們攻陷的鼠洞。
“不是吧,水波,我的好哥們,你捉只老鼠,都能對老鼠洞產生眷戀的感情啊!”高正覺得水波這個人又讓人覺得好笑又讓人覺得心酸,“沒啥好遺憾的,一隻一隻抓,早晚也能抓到一窩的。”
“也對。”
“水波,我有個問題。”
“你說。”
“為甚麼他們說老鼠肉有毒啊?”
“據我所知,鄉下人很少不吃老鼠的吧,這老鼠吃糧食長大,肉質鮮嫩,和雞肉差不多,烤著吃也好,總比餓肚子強,”水波很樂於向高正賣弄他的學識,“有的人接受不了把老鼠當食物,全在於城裡的老鼠和鄉村的老鼠的品種不一樣,生活在不同的地方,老鼠肉的味道肯定也不一樣。城裡也能見到這老鼠,但城裡的老鼠可不像鄉下老鼠過得那麼逍遙自在,城裡老鼠走路都走臭水溝下水道的,不知是他們城裡人,就連我也感覺這老鼠肉不乾不淨的,城裡汙水橫流,這臭水溝下水道是用來排汙的,老鼠在髒水裡浸泡久了,肉肯定散發著一股垃圾味。城裡人說我們鄉下人是鄉巴佬,竟然把老鼠當美味,他們哪裡聽到過真正好吃的老鼠肉呢?橘生華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老鼠不跟橘子一樣,城裡的老鼠臭烘烘的,是吃垃圾長大的,鄉下的老鼠香噴噴的,由五穀雜糧滋養著的生命,味道能差到哪裡去,我要說的就是這麼個道理。”
“想不到你還挺有文化的。”高正是沒吃過老鼠肉的,聽水波這麼一解釋,徹底放下心來。
“我好歹也是上過幾年私塾的。”水波當真是一點兒也謙虛不起來。
“再來再來,這幾隻才一點肉呢,”高正幹勁十足地說,“多捉幾隻,晚上就能飽餐一頓了。”
兩個身影水平移動,沒走出同一塊稻田,水波就又停住了腳步。
水波閃開身子,高正看見他腳下又有個很大的老鼠洞,不禁翹起一個大拇指,誇讚說:“有經驗的人就是不一樣。”
沒敢耽誤,兩個人把艾草弄溼了,用松針引燃,往另一個鼠洞塞去。
把老鼠引出來倒不需要甚麼技巧,和捉蜂人趕蜂弄蜜一樣,老鼠怕煙,只要把煙往洞裡一燻,它們就會受不了,乖乖跑出來。
“這次換我來抓。”
果然,沒過多久,又有老鼠從洞裡竄了出來。
“有兩隻!”在雙重驚喜之下,水波說話的聲音都變了,好像筆直跑出去的水牛忽然間拐了個彎。
老鼠被煙霧燻暈了腦袋,跑得搖搖晃晃的,輕輕鬆鬆就能把它們逮住,水波用手逮住了一隻老鼠,又用鞋子踩住了另一隻老鼠的尾巴,兩隻老鼠都在哀求似的叫喚。
高正說:“我猜是一公一母。”
水波將老鼠翻了個肚,將它們的性別瞅了個仔細,“沒錯,它們是一對。”
高正喃喃說:“它們還挺有閒情雅緻的。”
水波問:“你覺得它們生崽了沒有?”
“我不知道,生了老鼠仔,它們也活不下去了,”高正用一種關懷的眼神看著毫無反擊之力的兩隻老鼠,“不管怎樣,我們都要把它們弄熟吃掉了。”
忙活一個多時辰,鐵籠子裡有五隻老鼠了,如果不以吃飽為目的 ,這幾隻老鼠煮熟了分成兩半,足夠他們一家人每人吃上一口了,如果只是他們兩個人抽空,那就可以吃個半飽。
“水波,還是你厲害!”水波一向有過人的聰明才智,跟他混了一段日子,高正都快成了他的信徒了,“別人討飯的路上餓死了,都想不到還有老鼠可以吃。”
“生活經驗,生活經驗!”
小時候水波很調皮,上房揭瓦的事情都幹得出來,下河摸蝦摸魚就更不在話下,從小為家裡的餐桌貢獻了很多山珍野味河鮮,就算去到原始人的社會,他也有本事活得好好的。
“瞧把你給能的,”高正笑得身體發顫,像風中枯樹亂顫到樹枝,“不過你捉老鼠的本事的確一流,這麼會就捉五隻了,這點時間要是去地裡挖花生,能挖出兩顆就不錯了。”
高正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哄小孩似的說:“這算甚麼?要吃就敞開了肚皮吃,哪能說夠就夠了呢!等會兒我們再找找,說不定還能再捉幾隻。”
“必須的。”生活還是有奔頭的,高正這麼想著,倘若有吃不完的老鼠,他們就可以撐過這個荒年。
“好久沒吃頓像樣的肉了,天天做夢夢見一大桌子葷菜,剛夾了一筷子送進嘴夢就醒了!”
“哈哈哈!”高正倒在草地上,笑得拍打起巴掌來,“水波,你做的夢怎麼和我做的一樣?”
“大家都吃不飽,白天心裡想著一樣的事情,夜裡自然會做同樣的夢。”水波會心一笑。
水波抬起頭朝四處看了看,目光落在不遠處一片枯黃的草叢上。
“你看那裡,”水波用手指著那片草叢,在另一塊地裡,高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騙草叢長得又高又密,我打賭下面肯定藏著不少鼠洞。”
“走,”高正手裡抓著乾草,風風火火地摸了過去。
水波邊走邊說:“如果運氣不好的話,我們可能會被蛇咬;如果運氣好呢,我們說不定能抓到只野雞或野兔呢!”
“要是真有那樣的好事,我們可太走運了,”高正額頭上兩道眉毛飛舞起來,“不走運的人,能有好口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