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翅難逃
“何郎中!何郎中在哪?”
何正林揹著包袱,正要從大門出去,
聽到這聲音趕緊往後撤了一步,他剛縮回腳,雙手關上門,敲門聲就忙不疊地響起。
正是從禾實村趕來的傳福和山娃,山娃兒把大門拍得哐啷作響。
兩天前,傳福來到這,門是沒關的。也就這兩天,鎮上的氛圍變化很大,道旁再見不到擺攤吆喝的人。或許在和平鄉發生了與禾實村一樣的事情,人們關閉門戶躲災避禍。
“何郎中,我們要找何郎中。”敲門之人聲音嘶啞,帶著一絲絕望的急切。
這時候來找人,不說求醫問藥一事,多半不是甚麼好事,何正林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想躲起來。
這聲音粗獷,帶著點野蠻和霸道,應該是從附近那個村落來的,何正林心裡有個判斷,現在這時候還來求醫的,多半和活屍有關。
自從兩天前到禾實村走了一趟,給那個高燒不退、面色緋紅的孩子看了病,他就知道要儘快離開和平鄉,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人找上門來了,把大門拍得越來越響,何正林也只是寄人籬下,怕驚擾到黃老漢一家人,前去把門栓卸了,將門開啟一道縫,看向外面的人。
“你們來做甚麼的?”何正林警惕的眼神穿過一道又窄又細的門縫,看到為首的人是個長著絡腮鬍的黑面板漢子,跟個流氓土匪似的。
他顧慮重重且極度沒有耐心地把眼睛一閉一睜,問,“要草藥還是要棺材?”
“你……”山娃兒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傳福聽出何郎中的調侃和怒火,用不懷好意的語氣“哼”了一聲。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有病人。”
“哪裡?”何正林把眼睛壓在門縫上,看了另外一人一眼,那個背影很熟悉,眼珠子一轉,像在思索甚麼。
“禾實村。”傳福扭過身體,不疾不徐地說。
“我不出診了,”何正林慢條斯理地說,“請二位諒解。”
“喲,”傳福揮了揮手,抓了抓空氣,“我們這手上沒個見面禮,是請不動你這尊大佛了。”
傳福的惡意和敵視太明顯了,尖刺一般紮在何正林心裡,他隱約猜到他的敵意從何而來。
這一次傳福很可能是來找他算賬的,如果他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一點主見沒有,他的下場會很慘。
“不是見面禮的緣故,”何正林後背發僵、喉嚨僵硬,臉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從昨天起我就不再給病人看病人,一來外邊不太平,二來我得走了。”
“僅僅因為這兩個原因?”傳福意有所指地說,“再跟我們走一趟如何,我們兩個護你周全。”
何正林身體發冷,像當頭被潑了一盆冷水,他堅持道,“我概不出診,二位請回吧!”
黃老漢一家焦灼地望著大門的動靜,何正林再一次把門關上,來到屋裡頭,說是執意來請他出診的人,讓他們不要擔心,無論如何也不要出去。
說罷,何正林又站在大門前,挎著藥箱站在那,打算等兩個人走了之後,就按照原計劃離開和平鄉。
何正林將耳朵貼在木門上,傾聽著外邊的動靜。
外面安靜了好一會兒,就在他準備開門離去的時候,“哐”的一聲響,門閂斷裂了,冥器鋪的木門被踹開。
黃老漢一家嚇了一跳,在窗戶前縮成一團,像一群互相依偎的小雞。
兩個渾身是土的鄉下人闖了進來,他們不像是來請郎中看病的,倒像是來找茬鬧事的。
走在前頭的是個年近四十的黑漢子,身材高壯,肩膀寬闊,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
黑漢子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頭髮亂糟糟的,雜草一樣,臉上沾著血汙。
他的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個未經世事的嬰兒,從頭到腳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兒。
在黑漢子身後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他似乎有一段時間沒休息好,黑眼圈很重,眼睛浮腫,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明晃晃的短柄刀,刀刃上還掛著暗紅色的血漬,像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何正林的注意力集中在傳福手上的那把刀,他看得出來,那刀上沾的不是活人的血,這血是從活屍身上來的。
山娃兒的目光就沒有從站在身前的何正林臉上挪開過,他的眼睛一刻比一刻亮,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唯一的光。
何正林既犯難又犯愁,不知道兩個人所為何事,用意何在,讓他看病或許只是個噱頭。
“何郎中!可算找到你了!”山娃兒踉蹌著衝過去,腳步不穩,差點摔倒,一把抓住了何正林的胳膊。
看到他揹著一個藥箱,很像要上路的樣子,看來啟盛一家有救了,不用再苦口婆心地解釋了,他很驚喜地說:“你這是準備好了要跟我們回村嗎?”
黃丫頭跑了出來,警惕地盯著山娃兒,手裡柴刀微微抬起,護在何正林身前。
“丫頭,不得對客人無禮,”何正林對身邊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黃丫頭說。
“他們看著不像好人。”黃丫頭想用兇狠的表情嚇唬他們,發現一點效果沒有。
山娃兒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著得體、談吐文雅的郎中,見他頭髮和鬍子有些不修邊幅,心下有些懷疑,可目前,這是禾實村裡病人們唯一的希望了。
“他就像是個好人嗎?”說話的是傳福,時間緊迫,他並不像在這大費口舌。
“你說甚麼,給人亂潑髒水,會不得好死的,”黃丫頭像只鵝一般昂起脖子,“先生今天要走,你們別攔著他。”
“這可由不得他,”傳福一把衝上前,推開了在那兒耀武揚威的黃丫頭,抓住何郎中的肩膀一甩,找準位置用短柄刀抵住了他的脖子,眼睛盯著其他人,在他耳邊輕聲地說,“怎麼,你要跑了,畏罪潛逃說的就是你吧?”
何正林心裡暗叫不妙,雙手舉過頭頂做投降狀,臉上卻強裝鎮定,皺著眉頭說道:“兄弟,有事好商量,犯不著動刀子。”
黃丫頭和傳福大眼瞪小眼,黃老漢也跑了出來,看到現場亂成一團,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只能說些體己話,讓大家的心火都往下降一降。
黃老漢見山娃兒有點眼熟,知道二人不是惡人,這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急忙出聲問道:“這麼慌慌張張的,出甚麼事了?”
“我是山娃兒,他是傳福,我們都是禾實村人士……”也擔心傳福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動刀子,把何郎中像殺活屍一樣殺了,話說到一邊就瞄一眼兩人,山娃兒喘著氣,語速飛快地說,“我們村……我們村有人生病,現在躺在村裡,奄奄一息,來找何郎中,跟我們回去看看!”
“那更急不得了,”黃老漢安撫道,“大家心平氣和坐下來聊一聊,也比動刀子要好呀!”
“我們可沒那功夫,”傳福盯著腦袋冒汗的何正林,“這傢伙心術不正。”
“你說甚麼呢?”黃丫頭氣得嘴巴都歪了,來人真是滿嘴噴糞。
“甚麼病?”何正林的脖子動也能不動,說話說得很艱難,“你和我說說看。”
“有人斷了根手指,”兩天裡村裡發生太多事情,講死人有顧慮,傳福只能選一些無足輕重的事情說道,“發高燒,急需就醫。”
“只怕你是避重就輕了吧!”傳福耍的那點小伎倆,根本瞞不過何正林。
“明知故問,”傳福兇巴巴地回了一句,又怡然自得地說,“你知道就好,省得我解釋。”
果然是為了活屍的事,何正林心裡盤算著,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他回絕道:“兄弟,恕難從命吶,不是我不幫你們,只是病症太過怪異,我……我也無能為力啊。”
何正林一直觀察著傳福劫住他身體的力道變化,想鑽空子趁機溜走。
“放屁,無論如何你要和我們走這一趟。”傳福知道何正林在想甚麼,束縛他的力道加重了,讓他徹底斷了這個念頭。
“小兄弟,這是在幹嘛?”黃丫頭氣得不想說話,倒是他爹參與了進來,“何郎中要是不想去是他個人的選擇,你們也不應該動粗啊!”
“這可由不得他。”
“我無藥可治。”看來何正林鐵了心要頑抗到底。
“你騙人,你不是甚麼病都能治好麼,你怎麼能見死不救呢?”山娃兒急了,上前一步,臉貼臉向他吼道:“大家都說你是神醫,甚麼疑難雜症都能治好,你一定有辦法的!何郎中,求你了,求你和我們走一趟,再晚就來不及了!”
“你這是在幹嘛呢?”黃老漢生氣到:“這也要看何郎中本人情願不情願,哪能威逼利誘呢?”
“我勸你少說兩句,”傳福惡狠狠地說,“這樣能多活幾年。”
山娃兒看著發狂的傳福,很擔心他會控制不住情緒,把這兒殺個片甲不留,如果有必要這麼做,他必定會這麼做的。
以退為進吧,山娃想著,就要跪下去,傳福騰出一隻手,一把扶住,“犯不著,他又不是你爹你娘,跪他甚麼?”
傳福縮回手,眼神變得冰冷,柴刀往後遞了遞,刀刃幾乎要割破何正林的喉嚨。
“何郎中,我們知道你不想出診,但今天,你必須跟我們走一趟。”傳福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要麼,你跟我們回禾實村救人,事成之後,你會得到食物作為出診的費用;要麼,你就留在這裡,把你的腦袋留在這兒,我們就不強迫你了。”
何正林嚇得渾身一僵,喉嚨發緊,他知道傳福的話裡威脅成分大於實際傷害,但一聽說地方要砍了他,全身都在戰慄,這是恐懼的本能反應。
黃丫頭率先反應過來,“你這明明只是一個選擇,非要把話說得那麼好聽。”
“傳福,不要,”山娃兒表情痛苦地說道,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傳福手上的動作。
那刀子在何郎中脖子壓出了一條血絲,可不能讓他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何正林看著那把鋥光瓦亮的短柄刀,又看了看山娃兒那雙充滿懇求與絕望的眼睛,心裡天人交戰。
一來,他不想去淌這趟渾水,去了村子裡,就相當於羊入虎口,要殺要剮隨他們便,活屍的厲害他見過,正常情況下他有自保能力,要是深入敵營,被強人要挾和控制住,就發揮不出一身的本事,此行多半凶多吉少。
二來,要是不跟他們走,性命就落在了他們手裡,這兩個人像是被逼到了絕路,說不定真的會對他動手。尤其是那個傳福,看他的眼神總是不大對勁,有甚麼血海深仇似的,但是事出有因,要怪就怪自己。
三來,和平鄉也確實不安全了,遲早會被活屍攻破,或許跟著他們去禾實村,還能多一條生路。
就目前情況來看,禾實村也不見得有多安全,但是他此行要往南走,那兒是在和平鄉的南邊,運氣好的話,找機會逃上山林,翻過幾座山頭或許就可以抵達又一座風平浪靜的村鎮了。
“我跟你們走一趟,就能放過我嗎?”何正林試探著問道。
“當然,你是我們的貴客,並非我們的人質。”山娃兒立刻回答,生怕他反悔。
“何郎中,你可以不跟他們走的。”黃丫頭知道何郎中壓根兒就不想和他們走這一趟。
“你給我閉上嘴巴,”傳福咬牙切齒地說,“這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揮。”
何正林皺了皺眉,這路上不知道會遇到多少活屍,但不管如何,先答應了再說。
一個人行動,有利有弊,不會被別人拖後腿,也不用團隊配合。另外兩個人也有本事,不然走不到鎮上就被活屍吃掉了,那就無需太過擔心。
何正林想起自己當初逃亡時的狼狽,那些遊蕩在田野荒地上的活屍陰魂不散。他們面色青灰,他們四肢僵硬,嘴裡發出一連串“嗬嗬嗬”的怪響。要是雙方互不打擾還好,一旦被盯上,就很難擺脫。
“既然答應了,那就別站著了,”傳福收起短柄刀,猛地將何正林往門口的方向推了一把,“走吧!”
何正林一邊向門口走去,一邊扭頭和黃老漢一家告別,“黃叔,黃嬸子,黃丫頭,黃小弟,你們保重,我先走啦!”
“你路上注意安全。”黃老漢心有慼慼地說。
“照顧好自己。”黃丫頭大喊一聲。
一出大門,傳福就對山娃兒說,“把東西拿出來。”
山娃兒望了望四周,心有不忍地說:“這還在鎮上,要不算了吧,等我們到了郊外再說吧!”
“少廢話,”必須在計劃之內行事,可不能出現意外,“這街道上一個鬼影都沒有,你還在擔心有人說你是綁架犯把你扭送牢房嗎?”
傳福說對了,山娃兒心裡就是那麼想的,他趕緊從褲兜裡掏出一大捆麻繩,先把何郎中捆成個粽子再說。
看來二人是要把自己五花大綁了,何正林又好氣又好笑。
“路上……路上活屍多嗎?”何郎中忍不住問道,他擔心路上活屍多,拳腳施展不開會很受罪。
山娃兒和傳福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後怕的神色。他們這一路過來,簡直是九死一生。今後絕對不出遠門了,不想再經歷一遭了。
“挺多的。”傳福實話實說。
“等會兒有活屍衝上來的時候,”何正林和二人商量著說,“能儘快給我鬆綁嗎?”
“看情況吧!”傳福冷淡地說。
“我有點功夫在身上,”何正林還是有商有量地說,“你們給我鬆綁,我就能救你們一命。”
“再考慮吧!”傳福依舊冷漠。
他又不是囚犯,用得著這麼瞧不起人嘛,好聲好氣地和他們商量,無非是熱臉貼冷屁股。
“你們當真以為困得住我嗎?”何正林被惹惱了,惱羞成怒地說,“乾脆半路把我殺了吧!”
“嘴這麼硬,”傳福站住,讓何正林走到身前,腳尖蓄力,朝他膝蓋窩一踢,讓他吃痛跪倒在地,“那你倒是跑啊!”
看到何正林狼狽的模樣,傳福有種快意恩仇的爽快。
山娃兒把起不了身的何正林扶起來,不論怎麼看,何正林都像個屈辱的戰俘。
直到現在,山娃兒依然不知道在傳福和何郎中之間發生了甚麼事,但他猜到是上次出診,在傳福和何郎中之間發生了甚麼。
何郎中應當當個客人被請回村子,二人一路上還得恭恭敬敬地賠笑才對,不然他怎麼會全心全意地給人看病呢?
山娃兒屢次想阻止傳福動粗,但他覺得還是不要介入二人的因果為好,很大程度上,何郎中多傳福的打罵又逆來順受。
山娃兒和傳福,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紅臉白臉,走在何正林的身後,就像那索命的黑白無常。
走得好好的,忽然何正林蹲下身子,搖晃著腦袋。
“何郎中,你怎麼了?”山娃兒關切地問。
“頭暈。”何郎中閉著眼睛。
“誠實是很重要的品質,信任消耗完了就沒了,”傳福走向前,無情地拆穿何正林的偽裝,“要是你的雙手舉過頭頂,現在為了沿著一場戲,恐怕都要把頭髮給薅光了吧!”
“我真疼!”何郎中睜開眼睛,眼珠子轉來轉去。
傳福正好走到何正林身側,還要往前走,打算轉過身來像訓斥狗一樣把何正林訓斥一頓。
機會來了,傳福暴露了腿腹,何郎中往地上一倒,胳膊使勁撞向他的小腿。
何正林把傳福撞了個趔趄,但沒有把他整個人撞翻。
結果就是,傳福站穩了身子,何正林挨踢,這會兒頭是真暈了。
怎麼可能?何正林心想,他的小腿應該有傷才對,那可是他開的藥引子。
“還想跟我偷奸耍滑是吧!”傳福說話時帶氣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說完,傳福又往何正林腦袋上踹了幾下,他一定得好好收拾收拾這個傢伙。
山娃兒攔腰抱住,才讓怒火纏身的傳福停止揍人。
三人重新上路時,傳福一手扶著額頭,愧疚感在作祟,心跳撞得肋骨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