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絲馬跡
山娃兒和傳福一同往祠堂那邊的柴房走去,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路上沒人,村民們都站在屋簷下,或蹲或站在房門口。他們多半在議論新餘一大清早的所作所為,一臉恐慌。
這事沒發生之前,誰也想不到殺人犯就生活在他們身邊,以後得提防著點兒。
二人沒有心思理會這些,只想著快點趕到啟盛家,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啟盛家的事情村裡知道的人不多,這事兒暫時還沒有成為大家討論的話題,即使有,也是炒舊飯的說法——關於昨天他被咬斷拇指一事,箇中緣由,無人知曉。
啟盛家的門虛掩著,一推開門,伴隨著門栓的嘎啦聲,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山娃兒捂住鼻子,又急忙放下,省得不敬。
傳福眼裡的光芒忽明忽暗的,這味道他可太熟悉不過了。不論在紅梅身上還是在石頭身上,他都曾經聞到過,這氣味像是與他結下血海深仇的敵人,激起他強烈的厭惡和反感。或許是多想了,或許這是死者身上共有的味道。
擔心被過路的人看見,桂英把木窗關得嚴嚴實實,屋裡光線昏暗。
孩子發病晚,也沒有發狂的跡象,兩個人先去了孩子的房間。
桂英坐在床頭,頭髮凌亂,滿臉的淚痕。
糰子蓋著厚厚的被子,小小的身體還在不停發抖,嘴裡發出模糊的囈語,一會兒打打殺殺的,一會兒說屋子裡太冷了。
糰子臉色潮紅,呼吸急促,嘴唇乾裂,眼睛緊閉著,眉頭緊緊皺起,似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不時蹬著腿,像在躲避一頭猛獸的追捕。
想起石頭,傳福心疼得很,他發病的最初症狀和糰子太相似了。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糰子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下意識地縮回了手。像碰到了一塊烙鐵,他低下頭看手。
“好好的,怎麼會……”
山娃兒緊緊抿著嘴唇。
傳福的視線從手上挪開,注意到糰子手腕上有一處傷口,用布條纏得緊緊的,還是有鮮血滲出來,“這……”
山娃兒倒吸一口冷氣。
“怪我沒攔住,孩子要怎樣就讓他怎樣,他年紀那麼小,怎麼懂事嘛?”桂英說話像在嘶吼,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自責,“糰子說他爹好久沒吃飯,肚子要打雷,他要喂他爹吃飯。”
桂英拗不過糰子,看他夜裡那麼害怕他爹,天亮了又心疼他爹,心裡很欣慰,用鑰匙開了房門鎖。
開了門,糰子端著一碗粥進去,啟盛沒有安分地躺在床上,滾落在地了。
那粥很稀,喝起來跟喝白開水一樣,加了點兒下粥的鹹菜進去攪拌了一番,粥水發黃發綠,味道屬實不錯。
夜裡,啟盛的怪叫聲著實嚇人,山娃兒把他手腳捆綁起來之後,桂英又往他嘴裡頭塞了塊抹布進去,瘮人的叫聲就化作幾不可察的嗚咽了。
糰子太乖巧了,把粥放在地板上,跪在啟盛身前。啟盛那時候還不算乖戾,可能是晚上折騰太久,沒體力了。桂英還是擔心,守在一旁,隨時提防著喪失了理智的丈夫。
桂英沒有阻止孩子去做他要做的事情,糰子用手將那塊破抹布扯出來,不扯出來的話,白粥要喂到哪裡去呢?
糰子重新捧起那隻碗,撇了撇碗裡的粥水,確保那勺子上有白粥也有鹹菜,嘴唇嘟圓了,往勺子上吹了幾口,就將那一勺子粥水圍巾啟盛嘴巴里。
一夜之間,啟盛可真是長得面目可憎,像個病入膏肓的怪物。牙縫間血絲糊拉,牙齒長得黑黢黢的,像吃了一把鍋底灰。儘管糰子心生畏懼,但擔心他爹餓死,絲毫沒有退卻。
勺子剛伸進嘴巴里,粥水還沒倒完,就被啟盛一口咬住了,似乎他對勺子的興趣勝於粥水。
擔心爹神志不清,會把勺子吞掉,糰子用力拔。勺子不是啟盛想要的,一洩勁,又是一撲一咬,咬住了手腕。
糰子用很大的力去拔勺子,啟盛一鬆口的時候,整個人由於慣性在往後倒。一個黑影壓下來,手腕處忽然襲來一陣劇痛,糰子發出一聲慘叫。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桂英一反應過來,就不顧一切地衝到兩個人中間,哪怕啟盛是孩子他爹,他也是個惡魔,一定要阻止惡魔行兇。
在孩子撕心裂肺的求救聲中,桂英想把啟盛的嘴巴和糰子的手腕分開,可他們的這個部位像焊在了一起一樣牢不可分。
鮮血直流,從啟盛嘴巴里冒出來,這血像是他吐出來的,實際上卻來自於糰子被咬開的手腕。
血流在地上匯聚,成了一處血窪,看得桂英心頭髮顫,和糰子一起嗚哇亂叫。
場面僵持住了,目前只能確保啟盛的牙齒不會咬得更深,但不能讓糰子脫身,桂英急中生智,放棄掰扯嘴巴和手腕,轉而把矛頭指向了惡魔的嘴巴。
再這樣下去,糰子不被咬死,也會流血身亡。咬合力太大,從嘴巴里拽出手腕不切實際,那就只能把咬人者的嘴巴撬開。桂英救子心切,一雙手直接塞進啟盛的嘴裡,使出吃奶的勁兒,卻怎麼也掰不動。
桂英哭著大聲呼救,希望有個人來幫幫忙。被叫聲引來的山娃兒吭哧吭哧地跑了進來,啟盛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愈加瘋狂。
山娃兒一下就傻眼了,他糊塗了,沒想到啟盛變了一個人,他該寸步不離守著這個怪物的,眼下更大的混亂被製造出來了。
村子裡其他早醒的人正在往山腳下趕去,孩子哭是常有的事,他們不以為然,當是啟盛的家事。
山娃兒立馬想出了個策略,把桂英的手指拉出來,將自己的手伸了過去,左手四指扣住下顎,右手四指摳住上顎,兩根拇指鎖住位置,兩隻手往反方向用力。
山娃兒臉憋得一陣紅一陣紫,額頭上和脖子上青筋畢露,可算撬動了啟盛的嘴巴。
“快、快點……”山娃兒快撐不住了。
有一點空隙,糰子的手腕就能掙脫出來,小孩子嚇暈過去了,停止了哭嚎,桂英急忙將糰子往後一扯,把他緊緊護在懷裡。
傷口咬得很深,啟盛差點兒把糰子的手腕咬了個對穿,這可憐的孩子遇上個這麼狠心的爹,桂英哭得五官扭曲,五張六腑間傳來一陣陣針扎般的刺痛,心跳不動了,呼吸不上來了,哪哪兒都不對勁。
山娃兒縮回手,把滿地打滾的啟盛控制住,又把那塊被血液浸溼的破抹布塞回他嘴裡,這才倒在地上大口喘氣。
看見昔日的好友變成了紅眼睛的惡魔,山娃兒紅了眼眶,他深知他已經沒有人性了,為糰子和桂英的遭遇,他狠狠地踹了他幾腳,以求解恨。
“啟盛媳婦,快給孩子包紮傷口。”
桂英連連點頭,把孩子抱了出去。
山娃兒在房間裡逗留一會兒,見啟盛消停不了,也就不管他了。
把房間鎖上時,山娃兒在心裡頭盤算著,他得把這件事告知村長,請他拿個主意。
離開糰子的房間,他們從桂英那兒把啟盛房間的鑰匙拿來了。開了門,是一股更加腥臭的味道,直衝天靈蓋。
啟盛的情況不容樂觀,眼神渙散,活像個茹毛飲血的野人,嘴角掛著血跡。
地板上有一大塊血汙,他就在那兒蹭來蹭去 ,嘴裡反覆唸叨著甚麼。
傳福和山娃兒不忍看不下,但他們強迫自己仔細觀察啟盛的異樣。他像箇中毒之人,這毒深入骨髓,指甲蓋都隱隱透著黑色。
一股寒意從傳福的脊樑骨升起,石頭撲向紅梅的畫面在眼前來回閃回,這些事情似乎受到同樣一股力量的驅使,那力量是未知的、可怕的,也是邪惡的。
“桂英,你好好照顧好糰子,我們去一趟村祠堂,接著馬上就出發到鎮上去。一般的郎中對這事肯定沒法子,鎮上那個江湖郎中治好了石頭,就也能治好你家裡人。傳福識路,要不了多久就會把江湖郎中給請回來的。”山娃兒沉聲道。
桂英臉上滿是擔憂,用手背擦了一把淚水,“你們快去快回,我怕他們撐不了多久。”
聽山娃兒誇下海口,傳福有點心虛,明知道江湖郎中救不了怪病,又不能一點希望也不給他們。
傳福處在一種矛盾中,這矛盾幾乎把他割裂,讓他沒辦法專注於眼前的事。
答應和山娃兒一塊去找江湖郎中,傳福是有私心在的。
如果何郎中不來亂指揮一通,石頭的病情不會好轉,但也不至於一頭扎進魚塘裡溺死,紅梅也不會把腿上的肉割下來喂孩子,孩子也不會害死他娘。
一方面,他要找到江湖郎中,要和他當面對峙,他會揍他一頓,興許還要把他這個禍害殺了,等待這個人的結局是死是活,視他的憤怒程度而定。
另一方面,傳福又明白江湖郎中不能為這事負全責,他的確間接害死了他的孩子和妻子,可看了啟盛和糰子身上的症狀後,他覺得不論江湖郎中來或不來,結果更好更壞都不一定,他只是個行走江湖的騙子,用禁不起考驗的醫術騙走了他好一些糧食。
想要見到江湖郎中的最後一個原因是,他對於這怪病肯定知道些甚麼,包括他的起因和對抗方法。在這個立場上,傳福和山娃兒是站在一起的,他們不能讓村子裡那麼多人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遭殃受罪,江湖郎中可能不會治病,但可以向他打聽一些訊息。
禾實村太閉塞了,沒有渠道去探聽外界的訊息,將來村子裡不知道有多少會染上怪病,哪怕不能杜絕災難的發生,也得盡力把傷亡降到最低。
尋找江湖郎中一事刻不容緩,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二人加快了步伐。
正午太陽昇到最高處了,日頭照在身上,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恐懼會使人的內心發寒發冷,山娃兒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究竟意味著甚麼,也不知道村裡還會有多少人遭殃。
一盤生肉片,紅梅斷了一條腿的屍體,啟盛和糰子詭異的病症,新餘殺人後被扣押時流露出的無奈眼神……
這些畫面在傳福腦海裡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網,讓他喘不過氣來,不論他願不願承認,村子平靜的日子已經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