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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處理掉它

2026-05-05 作者:筆崽

處理掉它

村莊靜謐如初,鮮少有人在村道上走動。

新餘殺掉了兩個人,在禾實村營造出一種可怖氛圍。

人們忽然醒悟過來,這年頭不但要看老天的眼色行事,還得提防生活在周圍的人。

有幾戶膽小的人家關門閉戶,省得外界的聲音干擾到他們,也省得被惡人盯上,偏於一隅,只求安寧。

很難再聽到狗吠聲,依賴於向家犬的狂吠尋求安慰的人們,只好豎起耳朵諦聽村道上的動靜,從腳步聲來判斷過路人的意圖。

土根一推開家門,碰上迎面而來的妻子,很快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嫂子。”孬蛋見到淑芬,打了聲招呼。

三個孩子瘦巴巴的孩子坐在椅子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又童真又無辜,還有一絲懼怕,孬蛋沒有說甚麼客套話,只是對三姐妹笑了笑。

淑芬對孬蛋沒有太多好感,對他的招呼也只是點點頭,不冷不熱。淑芬沒想到孬蛋這時候會跟著土根近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土根知道淑芬有話要說,但礙於孬蛋在場,不知道該不該說。

“有甚麼事嗎?”

土根扭頭看了屋裡一眼,發現廚房門被推開了,沒事才怪。

像是有甚麼顧慮,有些話不能當著外人說,不過猶豫了一小會兒,淑芬還是開口詢問。

“你放在廚房裡的是甚麼?”

淑芬一眼看出來,他們兩個是一夥的,單獨一個人去幹這種事,兩兄弟無論哪一個都沒這種膽量。跟在土根後面踏進家門的孬蛋,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淑芬語氣中的強硬。這並不意味著,淑芬不想探究到底,她只是語氣柔和了些,沒有把話說得那麼直接。

“多管閒事!”

很熟悉的一句回答,可以應付日常生活中絕大多數疑問,淑芬沒再說話,血氣上湧,臉龐有一種火熱的灼燒感,屈辱的表情浮現在臉上,早該知道土根不是一個會好好日子的人。

土根知道他的話擊潰了淑芬內心那道防線,每次只要他一這樣說對方就啞口無言。

“我的事你少管,”說著,土根就走進了廚房,不去看淑芬的臉色有多難看。

土根當著他的面不給淑芬面子,這讓孬蛋有點兒不知所措,他不想參與進別人家的家事,即便是兄嫂一家,他想說點甚麼,又覺得眼下說甚麼都很多餘。

孬蛋低下頭,硬著頭皮跟隨土根走到廚房門口,剛要抬腳進去,就被喊住了。

“孬蛋,你別進來,”土根抬手指了指窗戶,“你去廚房外面,我把東西從窗戶遞給你。

土根在柴禾堆裡翻找,把斷腿扒拉出來,又隨意拽了一隻破麻袋,將斷腿撞裝了進去,一大截露出在袋子外頭。

露出來那一截讓土根惱火得很,他已經沒有多少耐心,可是斷腿僵死了,不能隨意彎折,動也不能動,想要裁短,只能用斧頭或鋸子。

他可沒有那麼多時間和一條斷腿打交道,索性不去管它了。一低頭,看見大腿橫截面那兒有一些白花花的東西在蠕動,定睛一看,是蛆蟲在腐肉裡翻滾。他頭皮麻了,噁心得要死。

“你大爺的,我還想著拿這來東西充飢,我寧肯餓死……”土根的腸胃極度不適,用腸鳴來表示對這一口食物的抗議。

孬蛋穿過廳堂走出房門,很快繞到窗戶外面。

土根見他早在這兒等著了,就把手裡的斷腿遞給他,臉上的表情怪怪的,像食物中毒了一樣。

孬蛋接過屍腿,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他左右望了望,又把爛麻袋抱緊了些,內心是抗拒的。

“挺沉的,”孬蛋心裡很難受,他可不想一直這樣抱著斷腿。

他沒有土根那樣的嘴皮子,被人發現他抱著一條屍腿,他可不知道該怎麼全身而退,要是沾上命案,這輩子不就毀了嗎?

“想想辦法,”隔著一扇窗戶,土根的手指在太陽xue處轉了轉,“我們該怎麼處理掉它?”

即便隔著一層布料,也能隱約摸到僵硬的輪廓,孬蛋抱著那條裹在爛麻袋裡的東西,手心的汗把麻袋浸得發潮,“要不,要不扔溝裡吧!”

“不行,絕對不行,”土根非常用力地搖了搖頭,“水溝都變旱溝了,你覺得咱們能把這腿藏起來嗎?”

“又沒人知道是咱們乾的。”

“你說扔溝裡要經過多少戶人家,你能確保我們能順利抵達而不被人懷疑嗎?”土根低聲咒罵著,“你是豬腦子嗎?萬一被哪個不長眼睛的發現了,咱們兩兄弟吃不了兜著走。”

“隨便扔到哪裡也好啊,”孬蛋堅持不了多久了,一想到自己抱著一條屍腿,他身體就抖個不停,又被那氣味燻得頭暈,“又不是我媳婦,別讓我一直這麼抱著呀!”

忽然,土根的眼神在陰影裡亮得嚇人,他拉著孬蛋的胳膊,把臉湊近了一些。“扔魚塘裡吧,現在沒人敢在那邊走動。”耳語時,他把聲音壓得極低,神情兇惡,笑容猙獰。

魚塘是幾十年前集體挖的,村裡各家各戶輪流承包。土根為這個好主意感慨了一把,他家離魚塘不遠,啟盛又被水底都怪物咬斷拇指,那場景著實把大家嚇壞了,誰還會在這麼可怕的地方蹦躂呢?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一個人影都見不著。

好幾次孬蛋希望土根能把麻袋接過去,可是他並不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好兄長,他認定孬蛋會默默受下這樣的窩囊氣,也假裝聽不懂孬蛋話裡話外的意思。

孬蛋自認倒黴,他就不該和土根這樣的人合作,忙活了大半夜沒把一口肉吃到嘴裡就算了,還要來幹這擦屁股的話,真是把他當奴隸使了。

麻袋裡的血腥氣味越來越重,鑽進鼻腔,像一個拳擊手給了他腦袋重重一拳,揍得人暈沉沉的,又沿著喉嚨沉下去,這個拳擊手被胃袋也來了一拳重擊,孬蛋彎著腰把膽汁吐了出來,把肚子裡頭的東西吐了個乾乾淨淨,又連連乾嘔起來。

“別出聲!”土根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扶了扶麻袋,生怕裡面的東西掉出來。

孬蛋蜷縮成一個蝦米,站也站不直了,那東西搖搖欲墜的,土根只好強忍不適,將麻袋裡的屍腿整個抱了過去。

土根放手,將裝在麻袋裡斷腿扔進魚塘裡。麻袋“噗通”一聲入水,水花濺起。麻袋在水面打了個轉,慢慢往下沉。

接著土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雙手按在腰上,心裡的石頭落了地,長舒一口氣。

斷腿砸在魚塘裡引出的一圈圈波紋還未散開,水裡頭就有了新動靜,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土根嚇了一跳,他跌坐在地上,雙眼目不轉睛地望著魚塘。

土根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水面。麻袋沉到一半,像是被甚麼給截住了,水面開始冒出密密麻麻的泡泡,像一鍋被燒開的水。

這些泡泡起初是小小的,像碎掉的肥皂泡,一個個往上竄,又在水面上破裂,發出越來越響亮的破裂聲,像灑了生石灰的水。

沒過多久,泡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成團成團地從水下湧上來,徹底沸騰了一般,水面都跟著微微晃動。

每個水泡都像攜帶著一股異味的氣囊 ,在爆炸的瞬間噴出一股說不出的腥腐味,遠比麻袋裡的味道更濃烈,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嗆得土根忍不住咳嗽。

“這是啥呀?”孬蛋往後退了幾步,做出隨時準備跑路的姿態。

土根攥緊了拳頭,喉嚨發緊:“別說話,看著。”

水底下似乎有甚麼餓極了的生物,閃電般游到仍在下沉的斷腿旁邊,能聽見麻袋被撕裂的聲音,血肉被啃咬咀嚼的聲音,還有骨骼被嚼碎的聲音,斷腿的膿液將水染成墨紫色,朝著周邊暈染開來。

這一驟變把孬蛋嚇傻了,他恍惚地站在魚塘邊。風吹過枯草發出的沙沙聲,像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孬蛋總覺得背後有人盯著,好幾次猛地回頭,甚麼也沒有看見。

當他往前方望去的時候,意外的遇上了山娃兒那張冷峻的臉,他不知何時站在了魚塘對面,用一種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這邊。

他不知道山娃兒是甚麼時候來到這邊的,也不知道他看見了多少,只是心慌得汗水如雨淋下。

當孬蛋看見對面神出鬼沒的山娃兒而發出一聲難以被忽略的驚呼時,土根也順著他發直的目光望了過去,頓時頹廢得像一隻喪家之犬。

與此同時,土根感到胸腔變成了一處灶膛,一股無名的怒火在裡頭熊熊燃燒,他會在這場大火的慫恿下,做出一切可怕的事情,甚至犯下滔天罪行。

“快走,快走!”土根拼命壓制住內心的不滿與不安,招呼孬蛋一起離開魚塘,此地不宜久留。

孬蛋點點頭,腳步卻有些沉重,他回頭望了一眼魚塘,現在水面靜得可怕,剛才那一場動靜真像一場幻覺。

兄弟兩個沿著原路返回,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土根和孬蛋急急忙忙地走了,他們無法確定山娃兒看到了多少,也沒辦法和他當面對峙,不管他看到了甚麼,證據已經被銷燬。

只要他們一致對外,矢口否認有過那麼一回事,誰也不會知道他們曾經做過甚麼,況且新餘已經把這一切罪名坐實了。

山娃兒撓著腮部的短茬,納悶地望著二人落荒而逃的身影。他很想叫住他們,想問問他們是否有空幫個忙。

見他們心急火燎的不知要幹甚麼去,又不是熱心腸的人,他心想還是算了,復又注視著平靜下來的魚塘思索著甚麼。

剛才看見兩個人拽著一個麻袋,鬼鬼祟祟地直衝魚塘,想找人手幫忙的山娃兒就直接跟上來了,他沒大看清發生了甚麼事情,但知道這魚塘裡肯定有甚麼可怕的東西,否則不會把兩兄弟嚇成那個模樣。

回到家,土根很輕車熟路地端起碗,在妻子和女兒的注視中,呼嚕呼嚕喝完了一碗清水粥,巨大的疲憊湧了上來。

睏意來襲,他回到臥房,把上半身的衣服脫光了躺在床上。

土根的耳邊彷彿還回蕩著泡泡破裂聲的迴響,鼻尖還縈繞著那股腥腐味,他害怕這聲音和這氣味會成為他一輩子都甩不掉的夢魘。

睡著了,土根回到那片黑沉沉的魚塘,那裡藏著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在寂靜的夜裡,有甚麼攪動淤泥,將水弄得渾濁不堪,也許還會有泡泡,源源不斷地從塘底緩緩冒出來,上升到水面,破裂。

上升,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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