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進柴房
紅梅出現在山腳下一事有很多疑點,死過的人又怎會再被殺一次?
死在一旁的鐵栓的死法也疑點重重,他早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了,何來被人殺死一說?
拜訪江湖郎中那一路,傳福打聽到一些零零散散的傳聞,讓他可以跳出固有的圈子,擁有發散性思考的能力,得知眼見不一定為實的道理。
理智上,傳福相信新餘的說法。妻兒接連遇難一事剛剛發生不久,他還沒從巨大的痛楚中恢復,有點兒神志不清,情感壓了理智一頭。
待他覺得危急存亡關頭,一個人的生死可能影響到很多人的利益,很有必要拉新餘一把時,他已經被帶走了。
早前,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沒有人願意相信新餘的話。
在人們看來,人證物證俱全,新餘就是殺人兇手,殺人動機隨意編造一個,就可以嚴絲合縫地套在他的身上。
事實真相在他們的議論中,變得越來越離譜與扁平,脫離實際,遙遠得像一個神話故事。
禾實處地理偏僻,有幾個混混,有幾個無賴,不無例外都是膽小怕事的,建村至今從未發生過這等慘案。
一時間,恐慌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大家望向新餘的眼神摻雜了點個人情緒。
人們像是在看一個怪物一樣從頭到腳打量著他,害怕他下一秒就變異,頭上長出一對野牛般扭曲的犄角,牙齒像犬齒一樣齜出來,從手指上長出隨意能取人性命的利爪。
人群中,大家的表情很生動,即便最恐懼的人也是如此,像流雲,每分每秒都在變化著。
唯有高正和水波二人陷入了茫然,呆滯木訥,面無表情,紅梅是他們親手埋葬的,對現實的體驗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其他人無法體驗他們身上那種劇痛般的抽離感。
“安靜點!”村長沉穩的聲音響起,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村長仲和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蒼老的臉面板鬆弛,佈滿了皺紋,這是一張像苦瓜一樣長滿溝壑的臉。
這個自帶威嚴的老者手裡拄著一根柺杖,神情嚴肅地掃視著村民們。
現場瞬間鴉雀無聲,他們想知道村長想怎麼著手處理這件事情,不滿意的話,他們可以隨時提出反對意見。
仲和一把年紀了,是村裡頭年紀最長的幾個老人之一,在村裡威望素來很高,對於很多事情都是手拿把掐的,平時村裡有甚麼大事,都是交給他來拿主意。
村長半眯著眼睛,先是看了看地上兩具鮮血淋漓的屍體,又看了看面色蒼白的新餘,眉頭緊緊皺起。
“人無法死而復生,死者家屬節哀順變,死者歸還本家,家屬們應該儘快處理後事,讓死者入土為安。”
“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現在還不清楚,”村長沉聲道,“在查清真相之前,先把新餘關押起來。”
村長指了指兩個村民,“你們兩個先把新餘架到祠堂,把他關在柴房裡。”
頓了頓,村長繼續道:“大家都散了吧,不要在這裡聚集,也不要到處造謠,等事情調查清楚,到時候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村民們雖然還有些不滿,但村長都這麼說了,也沒人敢再反駁。
有幾個冒進的村民瞪了新餘一眼,要不是不敢冒犯村長,他們多想把他就地正法。
新餘沒有反抗,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被村民們攔著不讓過來的妻子和孩子,眼神裡充滿了不甘和無奈。
突然之間,自己成了殺人犯,他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沒用,謠言四起,只能寄希望於所謂的真相了。
鐵栓的爹孃死得早,鬼滑頭又是個不管事的主,他的屍體躺在地上無人認領,村長委託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幫忙把他埋了。
傳福跪在紅梅身前,看著新餘被押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殘缺不全的屍體,心裡五味雜陳。
太多疑點,明明記得昨天下葬的時候,紅梅並沒有肢體不全,怎麼今天不但莫名其妙曝屍荒野,還斷了一條腿呢,是不小心弄斷的,還是說弄斷這條腿的另有其人?
他不敢再多想,一刻都不能耽擱了,扛著紅梅的屍體轉身朝著家裡跑去。
兒媳婦和大孫子死得好冤,來福和雪蓮還在以淚洗面,不知道山腳下發生了一件多麼詭異的事情。
當傳福把紅梅的屍體往地板上一扔,激起一片塵土時,兩個人的哭聲戛然而止,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鬧哪出。
“你咋又把紅梅的屍體挖出來了?”來富老爹囁嚅著說。
不管人生前長得多麼貌美,死之後都變得面目可憎,兩個老人家被嚇得半死。
“自己跑出來的。”傳福並不知道是誰挖出來的,只是順口這麼回答。
兩個老人家又被嚇了一跳,險些兒暈厥過去。
事不宜遲,得抓緊時間儘快把紅梅髒了,傳福儘量讓自己從消沉的情緒中振作起來,喊上爹和娘一起上山去,也不顧老人家見不見得死人了。
兩個老人搞不懂兒子這麼分秒必爭是為了甚麼,難不成是找了風水先生看時間,不耽誤下葬的時辰嗎?
三人帶著工具和遺體來到山上,傳福發現原先那個坑果然被刨開了,很難說這是從外部還是從內部刨開的,竹蓆把屍體裹得緊緊的,如今也破損了。
兒媳婦是下葬過的,這兒的土坑都挖好了,怎麼又要下葬一次?
這事聞所未聞,來富和雪蓮傻眼了。
孬蛋緊趕慢趕,趕上了火急火燎往家裡趕的土根,“我們得趕緊把那條斷腿處理掉,萬一那東西真的有問題,留在家裡遲早會出事。”
“吃不了了嗎?”孬蛋說:“那可是我倆個費了好大勁才弄回來的。”
“我的傻弟弟喲,要是你想吃,整條腿給你好了。”土根狠狠地剜了孬蛋一眼,“昨晚發生了甚麼事情你忘了,今天早上紅梅又出現了,陰魂不散的,指不定是來找那隻殘腿的,你敢吃嗎?”
“那還是不了吧!”孬蛋臉上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
就快到家了,兩人見到山娃兒急匆匆地從對面跑來,臉上滿是焦急。
“那邊發生甚麼事了?”山娃兒著急地問:“村長有在那邊嗎?”
對山娃兒的問題,兩兄弟避而不談,反而問他發生了甚麼事情,這麼急著找村長。
山娃兒直說:“啟盛晚上病了一場,今天早上病情又惡化了,只怕是兇多吉……”
不過是生病了,事態不嚴重,好在村子裡沒發生其他怪事,兩兄弟鬆了一口氣。
“村長在那邊山腳下,你過去找他就是了。”兩兄弟急急忙忙地就走了。
山娃兒小跑著去找村長,見到幾人在押送一臉頹喪的新餘,問走在隊伍前面的村長:“我們借一步說話。”
“你們先把新餘關進柴房,”村長招招手,“我隨後趕過去。”
“山娃兒,你有事?”
“大事,”山娃兒雖然不知道他們出於甚麼原因要把新餘關進柴房,但眼下這件事也很棘手。
聞言,仲和額頭上兩道銀灰色的眉毛擰在一起。
“我懷疑啟盛瘋了,他家孩子出現了低燒症狀,得儘快請郎中來,他家沒有主心骨,桂英照顧大的小的抽不開身,得派個人去找尋。”
“這就難辦了,”一頭銀髮的村長抬頭望了眼萬里無雲的天空,低聲喃喃道:“老天爺真是不長眼睛。”
新餘的雙手被粗麻繩捆綁在身後,儘管他們念在往日的好,沒有綁縛很緊,束縛感仍舊很強。
為了救鬼滑頭,新餘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囚犯,被關在一間柴房裡。
柴房就幾平米大,放置在這的柴禾不多,這兒幾根,那兒幾根,蜘蛛網到處張掛,這間房估計是好久沒有派上用場了。
以前家家戶戶是齊心協力過日子的,有剩餘的柴禾就搬到這兒來放好,作為公共財產一起保管,家族裡有甚麼事情需要用到柴禾就搬出去燒掉。
這兒之前也充當過牢房,偶爾村民之間鬧了矛盾起了爭執,一旦打架動粗見了血,就會被關進這裡關幾天。
想起今早的事情,新餘還覺得像一場噩夢。他在很驚險緊張的情況下,才把那兩個怪物幹掉,要是遲了一步,死的那個人可能是他。最可悲的是,其他人完全不能理解他正在做的事情。
新餘想起來,在他解決了鐵栓之後,那陣濃郁的腥氣瀰漫在空氣中,叫人作嘔,剛死的人身上會有這股氣味嘛,人們怎麼能對這些顯而易見的事實視若無睹呢?
一定要斬草除根,才能永絕後患,在鐵栓倒地之後,新餘剋制著內心的惶恐,緩了緩心神,站起身,握著弓箭,小心翼翼地朝著屍體走去。
他這麼做是要確認,這些怪物真的死透了,確保他們不會再傷害他或者村民,而非以一個殺人犯的心理,去確定受害者有沒有死透。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鐵栓的慘狀,他的面板摸上去冰涼堅硬,沒有一絲溫度,他推斷出他已經死了很久,剛死的人身體不會這麼僵硬,也還有尚未被冰冷的空氣吸收的餘溫。
新餘的目光落在紅梅身上,突然愣住了。
紅梅的死屍疑點重重,先不說為何斷了一條腿,得先弄清楚為甚麼屍體的身上那麼多黃土,與血漿攪和在一起泛著黑橙色。
原來,紅梅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新餘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空了一拍。
新餘又一次想起江湖郎中提到過的活屍,活屍是一種邪病,染上的人死後還會活動,當時他以為是無稽之談,畢竟他沒有親眼見過,可現在,眼前的景象讓他不得不信,他明白何郎中說的話是有依據的。
新餘無法判斷禾實村如今處在甚麼境況,他沒辦法出去呼籲大家聯合起來對抗這個共同的敵人。
他也沒辦法釐清,今晚在禾實村遊蕩的活屍,只有這兩個,還是說,更多的活屍還在村子裡遊蕩,如果此事屬實,他真不知該怎麼辦。
新餘不敢細想下去,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淌,像一條條粘膩的鼻涕蟲。
也許就算有機會告訴村民們這個可能性,他也會猶豫的,饑荒已經鬧得人心惶惶,村民們餓得面黃肌瘦,要是他們得知了活屍的事情,恐怕會引發更大的恐慌。
況且就算告訴了他們,活屍一多,他們也沒有甚麼戰鬥力,村子裡老弱病殘那麼多,手裡沒有像樣的武器,就算知道了活屍的存在,多半也只能坐以待斃。
在村民們即將蜂擁而至向他討罪時,新餘握緊手裡的弓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心裡想著的念著的都是這一村人的生死大事。
如果到了無可挽回的一步,新餘希望能有機會重新站在人們中間,做一個一往無前的戰士。
他是村裡唯一的獵人,也是有能力對抗這些怪物的主力軍之一,保護村民,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和他站在一起,與他並肩作戰,不管如何,他得拼盡全力。
新餘心裡也沒底,如果活屍一個個來,他有辦法制服他們,可要是活屍成群結隊地到來,他只怕會丟了性命。
他只有一把弓箭,箭矢數量有限,哪怕他的箭術再高明,也很難同時敵對多個活屍。
形勢所迫,也許在將來很長一段日子裡,他的狩獵物件不再是動物,而是像自己一樣可以直立行走的活屍。
如果哪一天,成百上千個活屍朝著村子湧來,他該怎麼辦?
新餘的眼神暗淡下來,臉上失去了血色,旋即變得慘白,就好像肉身已經開始腐爛,就好像激情在瞬息之內逃遁了。
在村民們滿臉驚恐,譴責他是殺人犯之前,新餘心裡想著都是這些,他一心想著要在村裡組建一個自衛隊,當屍潮來襲的時候有一手準備總比沒有強。
該怎辦,該怎辦,新餘站在田埂上,眼神複雜,思緒紛飛。
東方魚肚白那一塊的面積越來越大,天快要亮了,在他心裡,卻一片黑暗。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新餘巋然不動地站在那裡。柴房只有一扇窗,沒有木窗,只有木框,六根木棍排列在窗框上,把光線分割成一塊一塊大小均勻的矩形。他的心是灰暗的,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