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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有口難辯

2026-05-05 作者:筆崽

有口難辯

土根換了身乾淨衣裳,合上眼皮躺在床上。月光很亮,直射眼睛,讓人難以入睡。他回想著這個夜裡發生的一切,恍然如夢。

不遠不近處不斷有水滴聲傳來,土根知道他扛了一路的那條腿,是這一晚擾人清夢的始作俑者。

那條斷腿仍在滲出血液,這聲音在寂靜無聲的夜晚很刺耳,像貓爪子抓撓著牆壁,一聲更比一聲遞進。

土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鼓起勇氣砍下那條腿的了,現在回想起那個場景,後背一陣陣發涼,像被一隻剛從冰水裡抽出來的鬼手上下摩挲著脊樑骨。

紅梅的屍體是沒有見過的恐怖,面色青灰,嘴唇紫黑,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就連死人身上毫不起眼的指甲也泛著寒光,像冷兵器的光澤。

紅梅被斷腿的時候嘴裡還在哀嚎,那條砍回來的腿還流淌著新鮮血液,土根活了半輩子,也沒有聽聞過這種怪事。

也許那時候應該跑掉,誰知道這種怪事降臨到頭上會釀成甚麼樣的後果,假使紅梅沒死,他就是從一個活人身上弄斷了一條腿,被人曉得了也是要被千刀萬剮的罪名。

鬼使神差的,那時候土根一點兒也沒有退縮,無論孬蛋如何勸說,他都發誓不能無功而返。

他知道弱肉強食的道理,當人們餓得前胸貼後背時,這種事情早晚都會發生的,他只是當了一個先驅。

刀刃切入骨頭的滯澀感一再閃回,那聲音沉悶又刺耳,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坐臥難安,像任何一個受到良心譴責的殺人犯。

扛著一條腿往家狂奔的路上,土根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跟著,回頭望去,卻只有和搖曳的樹影,和一條彎彎曲曲往前延伸的小徑。

那股恐懼感遲遲無法消散,像鑽進體內的一條蟲子,如附骨之疽般吮吸著血液。

回到家時,土根已經累得幾乎虛脫。妻子和女兒睡下了,他壓低聲音反鎖上門。

又渴又累,可他顧不上擦汗,也顧不上喝水,他找來一段繩索,用人們捆綁火腿的方式把那條腿五花大綁起來,隨後把一張木凳搬到廚房裡,他站在凳子上,將那條血肉模糊的人腿牢牢系在屋樑下。

月光落在斷腿上,土根的眼睛適應了這樣的光照環境,他能清晰地看到面板下凸起的青筋,不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回到房間,換了身衣服就摸索著爬上床,床墊下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比直接躺在木板床上要柔軟舒適,可他躺上去,一點睡意也沒有。

上山埋了兩次死人,食物攝入太少,土根完全體力透支,疲憊感像潮水般包裹著他,可大腦卻異常清醒,那些紛亂的畫面如同被風捲起的沙塵暴,密密麻麻地在眼前飛舞……

紅梅青灰的臉,裹著屍體發粘的竹蓆,匕首切入血肉的觸感,還有屋樑下那條散發著腥臭味的斷腿……這些畫面或味道織成一張網,將土根捕獲,有一隻大蜘蛛蟄伏在暗處,把他當成能夠令人身心愉快的玩物。

睜開眼,畫面就消失,一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愈發清晰,土根渾身出了很多汗,頭髮竟然溼了。

土根輾轉反側,床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妻子淑芬好幾次醒來,叫他睡覺不要發出那麼大的動靜,語氣中有一絲絲脾氣。

可是他放不下這件事,依舊在床上頻繁轉身。

好幾次,土根想爬起來把那條斷腿扔出去,可總歸是於心不忍。

不知熬了多久,窗外漸漸泛起了魚肚白,天快亮了。不安和慌亂糾纏著土根,他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來。

土根進入廚房,抬頭望向屋樑,心臟猛地一縮,如果他沒有記錯,那條斷腿的顏色又變了。

夜裡看,這條腿還帶著些許活人的顏色,不到一晚上的時間,它的面板已經變成青褐色,像淤青停留在皮下。

面板表面冒出一層細密的紫紅色水泡,腿上散發出都腥臭味也比昨晚濃烈了數倍,像一隻鬼爪子捂住了口鼻,嗆得土根忍不住咳嗽起來。

扔掉吧,一個想法折磨著土根。如果任憑這條腿懸掛在這兒,一會兒妻子和女兒們醒來看到,準會下個半死。

把昨晚踩過的那張椅子又搬來,土根剛把那條僵硬的人腿取下來,聽到山腳處突然傳來一陣急切的呼救聲,尖銳且淒厲,刺破早晨的濃霧,在清晨的山間迴盪。

土根聽見臥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淑芬被叫聲吵醒起來了,他急忙拉起一把捆紮成團的柴禾,將人腿塞到最底部去。

一眨眼的功夫,淑芬就站在了廚房門口,一定是一醒來披了件外衣就匆匆忙忙地趕來的。

饒是如此,土根還是被嚇了一跳,不知如何掩飾大驚失色的表情,便挑起一隻眉頭,疑惑地望著淑芬,像是在質問她的到來。

“發生甚麼事了?”

幸好把那條腿藏起來了,要是讓妻子看見,他恐怕要因為這件事被糾纏好半天。

“我現在就去看看吧!

要給想走出廚房的丈夫讓路,淑芬往後推了一步,在他走過身旁時,一股濃重的腥臭味襲來,鼻子就跟突然聞到一股醋味一樣發酸。

“這是甚麼味道?”

“廚房死了一窩老鼠,剛被我打死的”土根一邊狡辯,一邊向門口走去,“你平時不是最怕老鼠麼,我勸你在我回來之前不要進廚房。”

土根的謊言在別人聽不出破綻,但淑芬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年,很容易就能聽出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剛死的老鼠怎麼會發出這麼強烈的臭味呢?但凡有點常識的人就知道這不是真的。這味道確實和死老鼠有點像,還是不要去追究了。淑芬關緊了廚房的門,見到女兒們還沒有醒來,就抱著胳膊在大門口轉悠,等男人把訊息帶回來。

“那是鬼滑頭的聲音。”土根心裡一驚,他的聲音太有辯識性。

鬼滑頭喊得這麼撕心裂肺,一定是出了甚麼事情。

土根從未想過沒有將鬼滑頭和人命關天的大事聯絡起來,此人平常就愛偷雞摸狗,多半是行竊時被人逮住了。

聲音是從山腳下傳來的,那裡只有一戶人家。這叫聲整個村莊都能聽到,可見鬼滑頭用盡了全力在求救。土根感到不解,儘管小偷小摸的行為招人恨,可也用不著動私刑吧!

想著想著,土根心裡就慌了,一絲恐懼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正覬覦著他。

是不是當他的事蹟敗露了,也會有人這樣懲罰他,把他揍得滿地找牙呢?

越是危急關頭,越要懂得隨機應變,這是土根的生存之道,他不能將畏懼之色表露出來,更不能不打自招。

這個早上變得如此嘈雜,除了自己越來越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不遠處的呼救聲也還在繼續,越來越近,也越來越絕望。

拐過一座房子,就是進山的路,眼見著鬼滑頭連滾帶爬地朝著這邊跑來。

鬼滑頭頭髮散亂,衣服破了好幾道口子,臉上滿是驚恐,眼神渙散,像是見了鬼一般,臉上烏黑的血液不知來自哪裡,是自己的,或是他人的。

鬼滑頭拼盡全力地跑,像是沒見到迎面而來的土根,就這樣跑了過去,差點兒把他撞翻。

“搞甚麼鬼?”險些被掀翻在地,土根有點發怒,對著鬼滑頭遠去的背影罵了一通,急忙追上去。

必有大事發生,鬼滑頭當亡命之徒不是一天兩天了,哪天見他神色這麼慌張了呢?

鬼滑頭被路上的石頭絆了一下,土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問道:“鬼滑頭,那邊出甚麼事了?”

鬼滑頭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要掙脫土根的手,可他掐得緊緊的,就像紅梅和鐵栓鉗子一樣的雙手,駭得他透不過氣來。

“別急別急,你跟我說清楚,”土根冷靜地說,“我就放你走。”

鬼滑頭漲紅了臉,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指著山腳下那兩個晃動的人影。

終於鬼滑頭的情緒爆發出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殺……殺人……新餘他在殺人了!”

鬆開手,望著生怕自己再次猛撲上去 ,因而一把推開自己的鬼滑頭落荒而逃的身影,土根心裡咯噔一下,“怎麼好端端的,新餘會在這個時候殺人呢?”

年份好的時候,屠戶偶爾會在這個點殺豬,將殺好的豬大卸八塊,運到鎮上去賣,土根沒來由地想起殺豬的聲音,又甩了甩腦袋把這些想法驅趕。

鬼滑頭的恐懼比飢渴還要真實,土根一點兒也不懷疑他說的話,他只是想知道新餘受了甚麼刺激,居然殺人,現在他貿然過去,性命又是否會受到牽連呢?

不得不說,鬼滑頭對新餘的說法和新餘這個人留給人的印象,幾乎把新餘分裂成了兩個人,一邊是友善親切的,一邊是無惡不作的。

新餘是村裡僅剩的獵戶,大多時間帶了點乾糧和飲水就進山。有時候當天就回,有時候隔幾天才回來,有時候一進山就十天半個月那種。進山時間的長短,取決於他事先制定的捕獵計劃,也取決了捕獲目標的難度。

對於捕獵,新餘很有一套,很少有空手而歸的時候,野外生存,也是個中高手,能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在深山老林裡悠然自得地找出一條生路。

村子裡幹這一行太少,很多事情需要獨自完成,新餘平時很少與人來往,但他踏實穩重,又不時分享一些野味給村民們,有奶就是娘,在土根看來,他是個招人喜歡的小夥子,從來沒聽說過他誰結過仇怨,怎麼會突然殺人?

土根蠻好奇這一點的,從鬼滑頭那兒挖掘不出太多內容,姑且過去看看吧,有危險的話注意點就是了。

地上躺著兩具屍體。

土根放慢腳步,臉色變得蒼白。

“新餘!”土根驚慌地喊了一聲。

新餘轉過頭來,照樣是一臉的難以置信,同時被人當成殺人兇手的痛苦徹底擊垮了他,手裡的強弓滑落在地,像一隻被拔掉了牙齒和利爪的孤狼,全身上下一點兒攻擊力都沒有了。

一具是消失了很久的鐵栓,渾身是血,身體上中了很多支箭矢,胸口那兒也插著一支,一支箭射進他的眼眶,眼球破裂,血液和濃漿溢位來,在眼周凝固一圈。

另一具屍體胸口也插著一支利劍,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泥土,倒在地上的肢體不自然地扭曲著,關節處像是被人強行往反方向掰過。

後面這具屍體是獨腿的,土根一點兒也不陌生,這是他埋過一次、挖過一次、又再次扔進土坑的紅梅。

他雙腳發軟,身體往後倒在地上,兩隻腳一伸一縮蹬著小道上的砂石,硬是往後撤了好幾米,好像在抗拒著甚麼。

土根完全想不明白紅梅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莫非他和孬蛋埋得太敷衍,導致她從土裡鑽了出來,一蹦一跳回到村裡來了?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土根喃喃低語,嘴唇哆嗦著。

新餘就站在鐵栓的屍體旁邊,額頭上的汗珠滑落到下巴,一滴一滴地往地下掉。

土根看見他眼神複雜地看著地上的屍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顯然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事情。

土根從未見過這樣的新餘,也從未見過這樣慘烈的場面,紅梅和鐵栓出現在這兒都讓人意外。

就不說紅梅了,鐵栓失蹤有一段時間了,怎麼就突然死在這裡,而且是被他殺死的呢?

新餘看了一眼土根,以及土根身後漸漸跑來的村民,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甚麼也沒說出來,眼神裡充滿了無奈和絕望。

他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沒用了,沒人會相信他是為了保護鬼滑頭殺的人,也沒人會相信他出於防衛殺人。

誰會相信他的解釋,誰會相信他殺死的兩個人曾經想要弄死鬼滑頭?人們只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實,但不一定眼見為實。

所有人都看得到,弓箭是殺死這兩個人的兇器,而這弓箭屬於,誰會相信這兩個人已經不是人了,儘管他們在形體上和人有著相似之處呢?

新餘默默忍受著這種煎熬,這種等待被審判的煎熬。

天亮了,他四處望了望,發現菜園子柵欄門口扔了一籃子青菜,是鬼滑頭摘的,人命關天,那又算甚麼,他已經不想追究。

這麼大的動靜,把村裡睡不安穩的人都吵醒了,家裡人怎樣啦?他望向房間的木窗,春晴站在那兒,她捂住口鼻,哭紅了鼻子和眼睛,好像哭了很久了,春晴看到他望向這邊,淚水更加洶湧。他的視力很好,真的很好,又見到春晴矮下身子,是在哄孩子吧,他們的一兒一女也走到了窗前。

新餘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他向家裡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都別出來。

春晴不語,上齒咬著下唇,一個勁兒地點頭。

新餘的反抗是下意識的,他常年打獵 ,身手敏捷,練就了一身本領。在對付鬼滑頭時,他能看出紅梅和鐵栓力氣大得驚人,而且很能吃痛。兩個人對鬼滑頭下了狠手,如果他們繼續纏鬥下去,鬼滑頭必死無疑。

新餘本能想去幫助弱者,他狠下心來拉弓射箭,好歹救了鬼滑頭一命。直到鐵栓和紅梅依次倒在地上,不再動彈,他才鬆了一口氣。

可是那把弓和地上的屍體,卻讓他陷入了兩難境地,他該怎麼向村裡人解釋這一切?

“新餘!你瘋了嗎?你怎麼能殺人!”見村民們陸續趕到,土根開口就說,這話像一張狗嘴,狠狠地啃咬了那個手足無措的獵人一口。

人們聚攏過來,根據土根的責罵並依靠他們的想象力,推匯出事件的全貌,紅梅和鐵栓死於新餘收下,並肯定這個事實大差不差。

一方面,土根和新餘惺惺相惜,他知道眼前紅梅和鐵栓都不太正常,但又不能確定究竟是哪裡不太對,這件事讓他很迷惑,他的行為太反人性;一方面,土根還在為昨天抗了紅梅一條腿回家而擔心受怕,在處理掉那條後患無窮的腿之前,他必須先發制人,把新餘拖下水。哪怕最終不幸被人發現那條腿藏在他家,殺人的罪名在前,切斷一條腿的罪名就輕了。

“殺人償命!你這是要遭天譴的!”說話的是孬蛋。

孬蛋撥開人群見到這一幕,差點把膽汁吐出來。在看到紅梅的屍體時,他跟土根的反應一樣,但他知道這時候隱藏一下是很有必要的。為了自身的利益著想,他必然得順著土根的話提一嘴,倒打一耙 撇清與死者的關係。

“兩個多好的人啊!鐵栓和紅梅怎麼得罪你了?你竟然下這麼狠的毒手!”土根繼續煽風點火,怒目圓睜道:“我來的時候還瞧見了鬼滑頭,要不是他溜得快,你豈不是也要把他給害死了?

村民們陸續趕到了,他們都是被鬼滑頭的呼救聲引來的,而鬼滑頭早就離開了這兒。

看到兩個死者的遺體,所有人都炸開了鍋,憤怒、驚駭、震驚、恐懼的情緒來勢洶洶,像一場大火在人群中蔓延。

大家紛紛圍了上來,指著新餘斥責,眼神裡充滿了敵意。

想起了屋樑下懸掛了一夜的那條顏色變異的斷腿,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土根心底升起,沒時間湊熱鬧了。

土根拍了拍還在跟著人群瞎起鬨的孬蛋,兩人撥開人流一同朝村子走去,他們捱得很近,時不時低聲交流幾句。

面對輪番指責,新餘張了張嘴,他無助地攤開雙手,想要解釋:“你們仔細看,他們不是……他們已經不是人了……”

“人都死了,你還想狡辯甚麼?

“殺人犯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情,證據確鑿,還在這裡胡說八道!”

“你們……看他們的模樣!”新餘把手抬起手指著那兩具屍體,顫得跟抖篩糠似的。

“死人就長這樣,你要是供認不諱,我敬你是條漢子,”一個人不滿地說,“人死之後,可不會像你娶進門的新媳婦一樣長得花容月貌的。”

此話將沉重的氣氛一掃而光,引起部分圍觀者竊笑。

村長喝止了大家的玩笑,“別對死者不敬。”

“我看你就是打獵打瘋了,敢對村裡人下手,”剛才引起笑話的人又說,“你該不會是太久沒獵物,餓瘋了,把村裡人當成野兔野鴨了吧?”

“殺人還有理了?”一人附和道。

“仲和叔,”新餘一臉哀求地望著村長,“我真沒有……殺人,他們不是……”

可新餘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村民們的怒罵聲淹沒了,村民們把他層層疊疊圍著,唾沫星子噴濺在他身上,他一臉茫然。

認出那具女屍是紅梅,傳福從人群中口衝了出來,他跪在地上,淚水一滴滴砸在腐爛發臭的遺體上。

“紅梅,我原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不一會兒,傳福連連作嘔,人們以為他用情太深,實際上他是被那股屍臭味給燻到了。

看客們為之動容,對新餘的打壓和怒罵甚囂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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