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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入水打撈

2026-05-05 作者:筆崽

入水打撈

那頭,傳福帶著幾個人手上山去找墓地。

這年頭也不該再講究甚麼,待以後日子好過了,再考慮遷墳不遷墳,最近發生太多讓人焦頭爛額的事情。

這頭,來富領著村裡頭幾個水性好的青年來到水邊,急於探尋石頭的下落。

“土根看見石頭落了水,時辰耽誤,我這乖娃兒估計救不活了,可不管是死是活,人還是得入土為安,”來富鼻子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倒黴孩子,“你們誰願意賣我個面子,幫我把石頭撈上來?”

除了受邀而來的幾人,現場斷斷續續來了幾十人,聽說石頭掉魚塘裡了,都爭先恐後想來看個究竟,在餓死者重出現了一個有可能溺亡者,引起了死寂人群的騷動。

“石頭不是病了好久嗎?”問話者滿臉的驚訝。

“對呀,怎麼突然間把自己活活溺死了?”這已經不是稀奇,這是離奇了。

自從魚塘裡的魚被一搶而光之後,人們就漸漸遺忘了這口魚塘,沒想到石頭竟然掉下去了,水這麼淺還能淹死個孩子,太稀奇了。

來富老淚縱橫地看著大傢伙,這可是他唯一的孫子,在常人有誰能體會到他的心酸吶!

“眼下貴重的酬勞我這個老傢伙付不起,誰肯下水幫我把孩子撈起來,我晚點兒親自蒸一碗乾飯送到家裡。”老傢伙嘶啞的聲音像刀片在磨刀石上打磨著,每說一個字,胸腔震動都會引起疼痛。

這事還是詭異至極,有人七嘴八舌地討論,“明明一個孩子站起來,這水就淹不死他,怎麼石頭就不站起來呢?”

“你這是沒有溺水的經驗,我男人就差點兒在只有半人高的水域淹死過,還好過路人救了他,他跟我說人掉進水裡,雙腳落地還好,能感知到地面,要是不幸躺倒在水裡,又不識水性,不知道怎麼自救,立刻就會失去方向感,非常恐怖,雙腳就像被水鬼抓住,一動也動不了。”

現場有不少會浮水的人,但大家的表現並不積極,死亡在當下已經算不上是一件晦氣的事情,但接觸死人需要巨大的勇氣,他們擔心走著走著就踢到了石頭的遺體,活人遇到死者,不論在甚麼時候都會令人難受。

魚塘裡的水很低,一個半大孩子也能在裡邊行走自如,將屍體打撈起來的難度不高。

一碗米飯是個巨大的誘惑,現場必然有不少人餓著肚子。

鄰村有一場命案,一個大人跟一個孩子爭搶一塊紅薯幹,大人把孩子活活打死在曬穀場。

這世道,一碗乾飯能救命。

可是誰也犯不著為了這一碗飯把小命給丟了。

“來富伯,我們不是不想幫你,”一個面板黝黑的漢子從人群中走出來,“如果是其他人還好說,我立即就會下去,小石頭病了很久,一直找不出病症,大家心裡都有點兒忌憚……”

黑漢子話沒說完,但是大家心裡都明白他想表達甚麼意思,關於石頭的病,村子裡有很多傳言,有人說他是得了瘟疫,有人說他害了痢疾,也有人說他患上了傳染病……是一些相當可怕的描述,誰也不敢懷疑這些謠言的真實性。

這黑漢子也到傳福家慰問過,分明看到石頭變了個人,他的嘴角流著涎水,看著異常猙獰可怖,他的眼球渾濁發黃,佈滿血絲,瞳孔擴散得幾乎與眼白融為一體,兩個眼球都是一片死寂的白。

“我求求你們了,幫幫我吧!來富老爹聲淚俱下地說,“幫我把小石頭給撈上來,可不能讓他一直泡在水裡呀!”

“我知道他病成啥樣了,人不人鬼不鬼,可他是我的乖孫兒,”雪蓮大娘剛從家裡趕來,手裡捧著一隻粗陶碗,碗裡堆著紮紮實實一碗飯,“不管變成甚麼樣,也不能讓他孤零零一個人泡在水裡,當個孤魂野鬼!”

“大娘,我明白你的感受,可近來石頭變化太大,你就不怕……”山娃兒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那只是傳聞,不好說出來自亂陣腳。

“我們家石頭還不到十歲,他可不會禍害誰,”雪蓮大娘說著說著眼睛裡又冒出淚花來,“他以前多機靈多乖啊,會幫我撿田裡的稻穗,會幫我捶背,會幫我撿雞蛋,也會幫我生火……”

來富老爹將那一碗米飯接到手中,用紅彤彤的眼睛懇切地望著大傢伙,“我和你們雪蓮大娘年紀大了,又不會憋氣,誰要是賣我們一個面子,這碗乾飯就是他的了。”

人群裡有人嘆氣,有人搖頭,還有人悄悄往後退了退。

誰看了那碗飯不心動?

說話的還是那個黑漢子山娃兒,“來富老伯,你這碗飯是不少,可命更值錢啊!”

誰都想要那碗乾飯,可沒有人想去幹一件不知好歹的事兒。

翰林左右看了看,老鄉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人粗布衣褲,臉色是清一色的蠟黃和麻木,過度的營養不良導致他們思維呆滯。

翰林還是個小夥子,今年才十八歲,在場的人中他必然是最有衝勁的那個。他的個子不算太高,肩膀卻很寬。

當他決定要幹一件事的時候,眼神總是很堅定,有時候竟讓人忘記了他的年齡,以為他是已然是個歷經風霜的中年男人。

橫死都是死,大不了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在其他人權衡利弊之後並反應過來一碗米飯的獎賞意味著甚麼之前,來富舉起手來,向來富說道:“我去吧!”

自從種下地的農作物顆粒無收之後,村民們靠存糧和一些難以下嚥的植物果腹充飢,吃食早就見了底,上頭派來的救濟糧十天半個月來一趟,層層剝削之下,每人就那麼一小把,填不飽肚子就算了,還斷了一個月,大家早就認清了現狀,別再奢望他們以後還會再來。

“算我一個。”說話的是啟盛。

啟盛一得知此事,就從村裡頭跑來了,站在人群外圍,一聽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立刻就在翰林後頭跟上。

人群聽到這個聲音,自動分出一條小道來,他撥開人流,走到翰林和來富老爹跟前,“兄弟,這碗飯我跟你奪定了,誰先撈起石頭來算誰的,怎樣?”

來富老爹和雪蓮大娘的手緊緊相握,對二人的相助很是感動。

有人來搶飯碗,翰林毫不怯場地說,“那咱們就看花落誰家了。”

彷彿搶繡球一樣,這場打撈屍體的比賽有了十足的看頭。

上個月滿月那天,天還沒亮,翰林的父母就出去找吃的,村子裡的吃食所剩無幾,他們翻山越嶺一路前行,想到更遠的地方去。

父母說很快就會回來,可過去都快一個月了,翰林一點兒訊息都沒有聽到,只怕是凶多吉少。

在心理上他做好了往後日子要孤軍奮戰的準備,可仍舊滿懷著能再次和父母相見的希望,他必須好好地活下去。

翰林在這個世上是沒有甚麼牽掛的了,正因如此,他可以憑著自己的心意和喜好去做任何事。

大家竟然害怕一個死人,而且還是一個兒童,他們大概不是真的恐懼,只是不想折騰而已,但是現在只有能折騰並且擅長折騰的人才能活下去。

對手只有翰林一個人,啟盛很有把握能得到那碗飯。妻兒都快餓死了,他一定要得到那碗飯。

同鄉們大都選擇袖手旁觀的做法讓他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但凡有腦子的人略微思考一下都知道這件事利大於弊。

翰林和啟盛雙手交叉,放在上衣兩處衣角,往外一扯,彎著腰,將衣服往腦袋那兒一拉,上衣扔在草地上,一個接著一個跳下水。

魚塘的水冰冰涼涼,怪的是這水好渾濁。

雨水多時,塘水裡經常長綠藻浮萍,但這口魚塘好久不長這些,泥沙往下沉澱,水質應當乾淨一些才對。

陽光落在水面上像落了一地金子,兩人往不同方向走去。

有一處水域發生了一樣,好像有甚麼水生生物不停在水下攪和,靜止的塘水像泥漿一樣渾濁起來。

連點成線,被泥漿汙染的區域還在蔓延擴大。

二人在全神貫注地注意著水裡的動靜,當然塘水不夠清澈,他們無法用肉眼捕捉到甚麼有效資訊,只好用小腿感知著水裡的一切,間或像摸田螺的人,附身下去瞎抓兩把。

塘水不深,淤泥卻很厚,他們的膝蓋陷進肥沃的泥土中。

一個孩子要是陷在這樣的淤泥裡,不懂得脫身的方法,不停地掙扎,就會被塘泥吃掉。

“啊,那是甚麼?”

就在翰林身旁,一道窄細的水波盪漾起來,像魚鰭劃過水面。

水又渾濁了一些,翰林在恐懼心的驅使下本能地抬了抬腳,心裡生出一絲奇怪的感覺。

“小老弟,別擔心,怎麼被一條魚嚇得面無人色了?”啟盛往這邊走了兩步,望著發愣的翰林直髮笑,“讓你啟盛哥給你演示一下啥子叫渾水摸魚。”

說著,啟盛彎腰往冒泡泡的地方一抓,可是除了一根雜草,甚麼也沒有摸到。

“呀哈,可惜了,沒抓住,沒想到這池塘裡還有漏網之魚。”啟盛性子熱情些,聽他這麼說,岸上傳來一陣笑聲,好多人都躍躍欲試,但沒有一個人真的下來。

“要是你運氣好逮住了條魚,”啟盛以商量的口吻對恢復鎮定的翰林說,“那碗乾飯就歸我了,咱們可說好了啊!”

翰林默不作聲,現在的重點不是摸魚,得抓緊時間把石頭的遺體找到。

看不清水面之下的場景,兩人又不想光用手和腳掃地雷一樣排查,那樣太耗費時間精力,有時他們就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仔仔細細觀察水裡有沒有不合常理的東西,要是有個孩子沉水,在一無所有的魚塘裡,算是一個異樣的存在,總能感覺得到的。

哎,若是來富老漢和雪蓮大娘一家人不急著找,大可以等石頭的屍體浮起來再撈了,但是到了那個時候,把人撈起來也就得不到獎賞了。

前面幾米好像有個甚麼東西,啟盛浮出水面換一口氣,又蹬著腿往下游。

大家聽到動靜,揪心地看著啟盛急忙又鑽進水裡,似乎是把人給找到咯!

水裡能見度極低,啟盛划動雙手朝正前方游去,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像是裝滿了脂肪的布袋子,心裡一喜,連忙伸手抓住,想往水面上帶。

這東西很重,像被甚麼東西給拽住,啟盛廢好大勁不能拖動分毫,嘴裡吐了一大串泡泡。

啟盛加大力氣,就在這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水裡這東西似乎還活著,它扭動了一下,低沉的嘶吼聲融在水裡,緊接著,右手虎口襲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像是被毒蛇的尖牙咬了一口。

翰林以為啟勝腿抽筋了,連忙趕過去支援他。

岸上一種群眾在驚呼,他們置身事外看得清楚,啟盛潛水那一塊塘水都變成淺紅色了。

啟盛一時疼得眼前發黑,喝了幾口塘水嗆得臉都紅了,情急之下將手縮回,急忙向岸邊游去。

“你沒腦子啊,還過來這邊幹嘛?”看到翰林在往自己這邊趕來,啟盛不要命地大喊,“快,快回岸上去,這水下有不乾淨的東西!”

看到啟盛沒有大事,翰林就放心了,兩個人迅速地被拉上岸,魚塘又平靜下來。

啟盛大拇指被整個給咬斷了,虎口那兒留下一圈凹凸不平的傷口,他忍著疼痛控訴著:“這水下有東西咬了我。”

“冷靜冷靜,不要激動,”山娃兒把褲腰帶解下來,“我得想個辦法給你止血。”

“甚麼東西咬人這麼厲害?”

“誰知道是甚麼鬼玩意兒?”

“甲魚?鯰魚?”有個人說出了他的猜測,如果魚塘裡頭還有魚類,那也是餓了好久的。

“它們能把人的手指整根咬斷嗎?”

“這事可說不準,”一個村民說,“餓極了,兔子也會咬人。”

“是啊,”一位婦人念念叨叨地說,“它們能比兔子還溫順?”

“不,不對,”水裡雜質很多,但啟盛好像看到了一張模糊的人臉,噩夢裡、想象中的水鬼就長那樣,他不敢繼續往下想,“有水鬼,有水鬼,你們可千萬要相信我。”

水鬼的傳說由來已久,但大家懷疑水鬼是否存在,倘若水鬼不純在,啟盛的大拇指怎麼就斷了呢?

“來富老伯,這事我幫不了你了,你找其他人吧!”啟盛還在失血,神智有些癲狂。

“對不住,對不住,是我這個老傢伙害了你……”

來富老爹和雪蓮大娘不住地對著丟了根手指的啟盛道歉,要不是為了幫他們打撈石頭,何至於落得這麼個下場呢?

“先別嚇唬大家,我帶你回家包紮傷口。”

山娃兒扶著啟盛走遠了,那撕心裂肺的吼聲也遠了。

村民們沉默著,一同望著風平浪靜的水面,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敢動,這魚塘已被化為一塊禁區。

眾人心裡五味雜陳,那碗乾飯無人再敢覬覦。

翰林的四肢還在發抖,他只是運氣好,一想到剛才被啃掉拇指的人也有可能是他,心頭就一陣後怕,今夜他就要帶著這驚嚇入睡了。

天邊擦黑,人群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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