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求生
村裡的存糧早就見了底,糧食還有富餘並提前預知到了這場饑荒的人們,多多少少還藏著一些糧食應急,只不過全家一致對外宣稱沒啥吃食了。
這年頭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鎮上為這件事鬧得頭破血流的人家可不在少數。
人們像蝗蟲入境,將能下嚥的東西一掃而光,一開始是集體採挖野菜,然後能入口的草根也被挖得差不多了,再到後來,人們把樹皮也扒得乾乾淨淨。
摸魚捉蝦的專案也是必不可少的,鎮上最大的一條河流,快乾涸了,水深只沒過腳背,擠著數千民眾。
人流像連綿起伏的群山,巍巍壯觀,就在那一天時間,河流及兩岸生靈塗炭,有的人幸運,抓住了兩條大魚,更多的人只抓著了幾隻小蝦米。
大量的河水被腳步濺到岸邊,兩天後,河床徹底顯露出來,河道上分佈著一個個水窪,要想讓它們重新匯聚成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非降下整整三天三夜的暴雨不可。
禾實村那口魚塘的景象就更熱鬧了,那口魚塘這三年由文習家承包管理,他把人想得太善良,不知道人們在特殊情況下是會無惡不作的。
文習一家全都是心善之人,他老爹脾氣雖然又臭又衝,當其他家人決定做個善舉的時候,他明面上也沒有反對。
這老爹只是語重心長地告知兒子,“這種事做一次就好了,做多了會引火上身,可以的話,不起心動念是最好的。”
文習年輕,想事情不長遠,看到好多人餓得眼圈發黑、雙頰凹陷,地裡頭臭烘烘的蟲子都挖來吃,在本能的驅使下喪失了為人的尊嚴,有幾位老人更是餓死在了晚年,心想大家都是鄉親,能幫襯一點是一點。
村裡大多數人家經歷過飢餓,文習一家只是涉入不深,不知道今後的日子將會越過越艱難,除了天災,還有人禍。
隔天,文習在魚塘裡泡了大半天,撈了二三十條大魚,下午親自宰好洗淨,傍晚挨家挨戶送了一斤過去。
文習的這一舉動讓傢伙很感動,都說他這個小夥子太好了,有些老婦人不知怎麼表達感激之情,直接跪在地上要給他磕頭。
文習還沒有把魚肉香味,一些人家已經把魚肉下鍋了,鮮甜的魚肉香味從一個個煙囪裡冒出來。
禾實村大幾十戶人家,只有新餘一家給了文習回禮。
在過去,雖然沒人大富大貴,但錢糧年年有餘,村裡每個人都像他一樣,不會立即接過魚肉,即便接受了,也會給一些回禮,不好意思平白無故拿別人家東西。
獵人沒有推脫不要魚肉,反倒是文習忸怩起來,他原本就沒打算要別人家東西。
新餘是個獵人,好不容易獵到一隻野雞,秉著有來有往,讓媳婦兒去廚房斬了一隻大雞腿,讓文習拿回家去蒸熟了給孩子吃。
三年時間,這口魚塘是屬於文習一家的,他早晚去割魚草,魚是他親手喂大的,他想怎麼把這些魚分配就怎麼分配。
逢年過節,他可以把其中一部分魚打撈上來,賣給村裡人,或運到鎮上出售,算是補貼家用。
不走運,遇到了荒年,文習一家就不能指望依靠這口魚塘掙錢,好處也有,就是能改善飲食質量,比別人家多吃上點肉。
或者是沒有想到,或者是有那個賊心沒有那個賊膽,或者是不敢衝破秩序當第一個吃螃蟹的,好多人家餓得團團轉了,池塘裡的魚還是太平無事。
儘管如此,當村裡偷雞摸狗的人越來越多,偷雞摸狗的事情發生得越來越頻繁,文習心裡有點不安,鎮守自家的財產時十分恪盡職守,每天都要到魚塘裡巡邏好幾回。
一天晚上,文習暗中坐在魚塘邊,聽到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等那鬼鬼祟祟的身影走近了,有水聲傳來,這個斯斯文文的男人當即大吼一聲,“是誰?”
文習在魚塘這邊,那人在魚塘,他那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對方驚呼一聲,人仰馬翻掉進魚塘裡。
知道那人落水,文習卻不敢靠近,擔心對方攜帶有甚麼武器,“是誰在那兒?”
對方不回答,他抓著枯草爬上岸邊,灰溜溜地跑進村子裡。
接下來兩個晚上,文習都沒再見到人,但他有預感事情不會就這麼草草結束。
第三天晚上,又出了事情。
這次來的是兩個人,帶來了麻袋帶來了繩索,面對兩個作案工具齊全的傢伙,文習無力招架,被綁了。
手腳被捆綁之後,他們還往他嘴裡塞了一塊抹布,以免他的求救聲驚擾了村中其他人。
提前計劃好了偷捕的步驟,二人之間並無交流,文習就很難判斷這兩個人是誰,但可以確定,他們是熟人作案。
開元老爹看他出去那麼久沒回來,以往不是這個習慣,留了個心眼,腳步靜悄悄的。
“好啊,沒天理啦!”
開元老爹撿起一塊大石頭,往水聲傳來的地方砸去,砸進了水裡,濺起很高的浪花,發出很大的浪聲。
東窗事發,本想多撈幾條魚的兩個賊人決定立即收手。
“那老頭來了,現在就走吧!”一個人一邊束緊袋口,一邊壓低聲音對同夥說。
“行,咱們下次再來。”這個人同意了夥伴的建議,先把手裡的抄網扔上岸,雙臂一撐,下半身也爬上去了。
“餓不死你們,偷魚偷到人家魚塘來啦!”開元老爹氣得都要心梗,又朝那邊扔了塊石頭。
兩個人當沒聽見,興高采烈地走了,袋子裡的魚活蹦亂跳,兩人心裡樂開了花,一路上嘀嘀咕咕的。
文習聽到了老爹的聲音,倍感親切,嗚嗚咽咽,竭力引起他的主意。
誰知,開元老爹正在氣頭上,對著魚塘齜牙咧嘴、罵罵咧咧的。
等開元老爹發現麻袋裡的兒子,文習都快哭得倒不過氣來了。
第二天第三天的白天,開元老爹像個閒來無事體察民情的高管,在村子裡兜兜轉轉,尤其挑在飯點的時候轉得最勤快。
屋子裡飄來魚香味的人家可不少,味道交織在一起,哪怕開元老爹的嗅覺像狗鼻子一樣靈敏,也分不出誰家是新鮮的,誰家是隔夜隔餐的。
“你家給我送來的一斤魚肉,我們家一天割切一小塊,今天煮的這一塊都發臭了。”
“我們家一斤魚肉吃六天,現在還剩下大半,多放點兒鹽,每一餐都熱透了,就可以多吃幾天。”
這些迷惑性發言又來添堵,只好作罷。
百姓都是大老粗,喜歡蹲在家門口吃飯,剛好可以和鄰居說說話。
“你家吃飯啦!”
“飯點了,你怎麼還不回去吃飯,我家可沒有飯給你吃。”
看到有不敢和他對視的可疑人物,開元老爹就在心裡記上一筆,之後再慢慢排查,他就不信小偷可以全身而退。
吃一塹長一智,往後守夜父子一齊上陣,文習捎了一把斧頭塞在褲腰帶裡當武器。
“這些強盜嚐到味道了,就來偷來搶。”
第二天晚上,魚塘又被搶了,這次來的是一夥人。
文習家的魚塘損失慘重,他們的確帶了武器,但拗不過對方人多,雙拳難敵四手,兩個人被揍得鼻青臉腫。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倒在一邊的時候,父子兩個已神志不清,有的聲音熟悉,有的聲音模糊,有的聲音聽得清晰,有的聲音聽不真切,眼前浮現了好多人的臉,又全是扭曲變形的。
天亮了,身受重傷的開元和文習強撐著起來了,率領家裡一干人馬來到魚塘邊,要把魚塘裡的魚全部打撈乾淨。
“這些個不怕遭天譴的孫子,我把魚撈完了,看他們怎麼來偷。”一晚上過去,開元老爹還沒消氣,這些人下手不知輕重,敢對一個老人下這樣的毒手,真是沒有王法了。
文習的眼睛腫得像被馬蜂紮了好幾下,他憂心忡忡地說:“他們昨晚陣仗多大啊,都不知道魚塘裡還有魚剩沒有?”
“傻孩子,”仁大娘擦了一把又一把眼淚,“有一條是一條,尾指大的魚也得抓回家,我們一家人指望不了這口魚塘,也就快吃不飽飯了。”
剛開始打撈,傻球狗旺聞著味兒就來了。
這狗旺是個狗見了都要搖頭的人,臉皮極其的厚,為人處世極其不要臉,正因如此,村裡很多人都躲著他。
狗旺名字中單有個旺字,“狗”是村裡人不約而同給他加上去的稱謂,見到他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去招惹他,不然會像一個人惹到瘋狗一樣惹一身騷。
這狗旺可不是個小孩子,他還個孩子還好說,做錯了事,派他個不懂事也就算了,可他是個成人,有媳婦也有孩子,一個年近四十的人還那麼不懂事就太令人反感了。
這狗旺似乎不太害怕別人討厭他,甚至不大在意別人的看法,別人的討厭和他人的看法又不能當飯吃,他在幾歲大的時候就明白了這個看法,年歲上來了之後,生活的閱歷也一同增長,他發現這個道理沒有被推翻,反而愈發鞏固起來,像肌肉和骨骼之於人體一樣,於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生智慧。
“走走走,你來這幹甚麼?”用的是打發乞丐的語氣,仁大娘不和他客氣,知道他這個瘟神來了準沒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