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半山
“兄弟,我得請你幫個忙了。”
如果不是實在不夠,傳福萬不會腆著臉請求昔日的仇敵來搭把手。
土根沒多思索,點了點頭。
孩子的事情,土根已經向傳福一家說明。
“我家的事情,你先別到處聲張。”傳福知道有時候這種請求起不了一點兒作用。
如果請求的物件是個不講理的,反倒有促成流言蜚語的作用。如果你不心虛,又怎會想要去極力隱瞞呢?
“這個道理我懂。”和傳福一樣,土根也是心亂如麻,他家接二連三發生了令人費解的事情。
孩子是死是活還不知道,來富在村裡轉了兩圈,找了幾個水性好的青壯年隨他一同往魚塘走去。
傳福則在家裡籌辦其另外一件事情,讓妻子入土為安,此事宜早不宜遲。
雪蓮從昏迷中醒來,表情呆愣愣的,眼神還是發散的,沒有完全從那樣的驚嚇中緩過心神。
“娘,你待會兒清理一下房間的地板。”
這家裡得有個頂事的人,傳福著手安排著,他希望儘快把這些糟心事解決掉。
一看見兒媳婦的一體和噴濺得到處都是的血汙,雪蓮的眼睛又一片模糊起來,從噩夢中醒來,見到的還是噩夢,要不是拼命忍著頭昏的症狀,差點兒再次昏厥過去。
眼下這種情況,不可能為妻子籌辦一場風光的葬禮,而且紅梅歲數才三十,死得太早,又是人禍,算是枉死,連祠堂都進不了,切忌大操大辦。
入土的流程只能化繁為簡,找塊地,挖個坑埋了,也就只能為死者做到這種程度了。
傳福將家裡最破爛的一張草蓆鋪在地板上,然後把紅梅的遺體放進去,他的淚止不住地流,妻子的□□遭遇了怎般的折磨,他在心理上也遭受過怎般的同痛楚。
傳福的視線從自己佈滿血汙的雙手轉移到妻子的遺容上,眼淚一滴滴清洗著紅梅的臉。
她仰躺在破舊的涼蓆上,手腕枯瘦如柴,面板泛著一種詭異的青灰色。
死者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左腿上的傷口先一步腐爛發臭,傳出一股膿液般的異味。
用手把紅梅眼神僵直的眼睛合上,傳福在極大的痛苦之下,用草蓆把妻子的遺體給裹緊。
土根叫來了兩個幫手,水波和高正,他們從小就經常參與到村裡的白事隊伍中,對挖坑埋人一事再熟悉不過,墓坑是多少深度和寬度,他們一挖一個準,都不用死者家屬操心。
請來這兩人,不但因為平日裡來往的多,還因為他們話不多,他們是幹實事而不是耍貧嘴的人,不會知道哪家死了人,就打破砂鍋問到底,當下一定要知道死因是甚麼。
這種事不吉利,兩個人不是白乾活,傳福讓土根去請兩個人來料理後事就定好了,這事辦妥之後,每個人可以得到兩晚乾飯的酬勞,絕不會讓他們白花一分力氣。
這點兒酬勞不算高,擱在過去是非常拿不出手的,但同鄉一場,又碰上如今這般光景,已經不可能再奢求更多,他們也願意給傳福一個面子。
抬死人的活就落在傳福和土根身上,濃稠的血漿一滴滴落在泥路上,從密集到稀疏。
傳福想好了要把妻子埋在哪兒,走在前頭引路,另一個就配合著前進,注意著不讓遺體觸地。
水波和高正就硬著頭皮跟著,話說他們也是見過數十名死者了,其中枉死的人也不少。
他們之前見過溺死者的遺體,渾身上下一處傷口都沒有,無非是遺體像麵食在水裡泡得又大又脹。
從來沒見過這種殺人放血的可怕場面,他們不知道是動刀還是動斧頭了,但別人家的事他們又不好摻一腳。
裹著屍體的席子滲出血水,看著就瘮人,水波和高正互相遞了個眼神,知道紅梅的死因不簡單,十有八九是人為的。
倘若是為了吃肉的緣故,就不會把這屍體拖到山上去埋了,又或許是這兩口子起口角,一氣之下鬧出命案來了?
二人低頭不語,在隊伍前頭用柴刀砍著攔路的藤蔓荊棘,心中有很多典故在翻轉,結局無非都是刀光劍影中,一個人直取另一人要害,想的越多心裡越害怕,拿著工具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
“埋這兒吧!”
這是傳福家的一座小山頭,地勢不是很平整,他勉強找了一塊稍微不那麼陡峭的坡地。
幾人掄動鋤頭,開始挖掘墳坑,用鐵鎬將鬆土的泥土剷出去。
“快些,天要黑透了。”
沒人應聲,大家卻都咬著牙加勁兒幹活。
鋤頭撬動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音,像某種古怪而又單調的哼哼聲,烏鴉淒厲的叫聲也在渲染恐怖的氛圍,令傳福想起妻子臨終前的哼哼聲,這麼一想,微風拂過脖子上淌著大汗的面板,拔起一片雞皮疙瘩。
妻子的死,他是有愧於心的。
向水波要了紙皮和菸絲,傳福捲了一根菸,蹲到一邊靠著塊大石頭抽菸解悶兒。
土根餓得頭暈眼花,一想到為了兩碗飯為傳福家花了這麼多力氣就不甘心,為此還耽誤了大半天的時間。
土根心思多,想當然在給那條沒有走過的路鍍金,他在想如果他沒撞上傳福家的事兒,到處去找食物,說不定能找到比兩碗飯更管飽管夠的晚餐。
念想又一轉,他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天真,連續好多天空手而歸,在田野山川挖過土,也在小溪河流摸過,手氣很差,甚麼都沒有找到,有兩碗米飯就該知足了。
一支菸很快抽完,還覺得不夠味兒,傳福把菸屁股扔在溼漉漉的黃土裡,火無聲地熄滅了,騰起的青煙消散在空氣中,一條人命說沒了就沒了,也是這麼稍縱即逝。
同土根一樣,水波和高正二人在挖土的時候,挖著挖著就忘記了正在乾的事情,思緒早就飄到風牛馬不相及的事情上去了,飢餓佔據了絕對的主導地位,讓他們一刻不停地幻想著。
那“哼哼”聲陰魂不散,傳福覺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傳福,咱們家石頭到年紀了,來年收成好的時候攢點錢,就送他去鎮上讀書吧!”
“好嘞!”
傳福還是不肯接受妻子死掉了這個事實,她有這個念想兩三年了,只是一直沒辦法完成這個心願。
他想起紅梅活著的時候,陽光照進小小的一間廳房,她就坐在門檻上,一邊納鞋底,一邊和鄰居話家長裡短。
陽光落在紅梅的眼睛裡,連眼底都是亮晶晶的,多好看啊!
……
紅梅下葬之後,夜色已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沒有光源,一盞燈也沒帶,幾人扛著工具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剛處理了一具屍體,有點怕黑。
樹影重重,暗中像有不知名的鳥類打量著他們,發出烏鴉般令人發怵的名號鳴叫,取笑他們的膽小。
“傳福,回去早點洗漱睡覺,你累壞了。”快到村子裡,水波拍了拍傳福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節哀順變,明天太陽昇起,又是全新的一天。”高正淡淡地說。
“人總得往前看不是?”土根這話不像說給傳福聽,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回到家,傳福癱坐在門檻上,將過往的歡樂時光一遍遍回溯。
末了,痛苦的記憶針扎般往腦袋裡鑽,錐心刺骨的痛。
傳福望著遠處黑漆漆的山脈,腦子裡全是紅梅和石頭的影子,想多了頭痛欲裂。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挺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