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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共赴黃泉

2026-05-05 作者:筆崽

共赴黃泉

紅梅被石頭咬了脖子,咬破了動脈,夢境一樣,血液濺得老高,霧氣一般瀰漫臥房。

待得石頭一鬆口,這個做孃的就沒了生機,倒在血泊中,這血還是溫熱的。

傳福驚駭得像根木頭杵在原地,他不是不想當,人一時驚詫過度,是動也動彈不得的。

這天白天發生的事情太詭異了,任何一個人只要看到這個血腥的場面,第一件事就是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這對於一個夢而言,也是太過荒誕殘忍。

石頭吞下血淋淋的肉塊,牙齒磨得咯咯響,眼神裡全是狠厲,叫人見了就害怕。

傳福不肯相信這個事實,他的兒子石頭正在換牙,米飯煮得硬,他就說結實得像石子,不大咬得動,他又是怎麼用參差不齊的鬆動牙齒,從他娘脖子上咬下這麼大一塊肉的呢?

就在忽然之間,人世間的一切都不再按照自然規律和世俗法則規定的那樣運轉了。

“中了邪”的石頭像瘋狗一樣蹲伏在床上,發出野獸一般的低吼,他的身體在顫慄。這個一病不起的孩子,頓時間清醒得叫人害怕,眼珠白茫茫一片,不知看得見還是看不見。一不留神,他又像一支離弦利箭,“嗖”地一聲射了出去。

石頭的阿爺阿奶就站在門外頭,壓根兒看不清跑出去的是甚麼,又聽見裡間鬧出好大動靜,心裡頭茫然又詫異。

好一會兒,雪蓮哆哆嗦嗦地問身旁的老伴兒,“老頭子,跑過去的是咱們家的石頭嗎?”

“壞了,”來富預感不妙,腿腳固然不利索,還是奮力追趕石頭。

昨晚上,兒子傳福跟他說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讓他也先於禾實村的其他人,被捲入一道魔幻的漩渦中。

傳福這個楞頭青魂都嚇沒了,但在石頭消失之後,心智一點點在恢復,他沒有追出去,他知道那是個怪物,不是他那個可憐的孩子。

傳神跪在地上,把紅梅從血泊中撈起來緊緊抱在懷裡,他還沒從這可怕的現實中回過神來,嘴裡忙不疊地喊著“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

……

窗外,目睹了這一切的土根正在大喘氣,他過去常常為了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和傳福家不對付。

原本這件事是可以作為談資在街坊鄰居之間傳遞的,可事情朝著不可預估的結局惡化,就連他的後背也感到了一絲涼意。

鬧出人命來了,誰還有使壞的心思,這可是要遭天譴的!

……

興許是體內的血液快流光了,紅梅的鼻息弱得像一根細絲,臉色慘白。

傳福無助地看了看地板上的血窪,手拼命摁住紅梅脖子上的缺口,鮮血還是止不住地從指縫中滲出來。

傳福渾身上下都是血,為沒能保護好妻子而內疚到了極點,他悲痛地大喊:“我對不住你,紅梅,紅梅……”

這叫聲太刺耳,叫人聽了很不好受,刺耳之後餘音又是沙啞的,像被砂紙打磨過,土根聽不下去。

走出兩步,見到嬸子正在東張西望,土根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但還是打了個招呼。

家裡亂開了鍋,雪蓮正愁找不到援手,眼淚在眼眶裡急急打轉,急忙向土根招了招手,又懇切又哀求地說,“來,你過來,嬸子想讓你幫個忙。”

雪蓮腿腳不方便,想讓土根去追小石頭,他叔來福一把年紀,又有老年病,指定追不上人。

土根沒有拒絕,答應後就朝石頭和來福消失的方向跑去,很快趕超了來福。

這老人家有了幫手,兩腿便慢了下來,肺像在燒紅的鐵板上炙烤著,要炸了一樣,呼吸都是種煎熬。

雪蓮走進家門,站在房間門口一瞅,大喊一聲“救命啊”,人就暈過去了。

兒子魔怔了,老婆沒了,老孃也暈倒了,傳福感到分身乏術,無力感像細小的蟲子啃噬著內心,又不能捉出來捏死,他細細品味著萬般滋味,咂了咂舌頭,嘴巴是苦的。

土根盡心盡力,一刻不停地追趕著,石頭橫衝直撞的,又像只兔子那麼靈活,捉不到,只能把距離死死咬住。

“石頭,石頭,你別跑……”土根的聲音在空曠的草地上回蕩。“你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啦?

土根心裡也有點兒慌,親眼目睹的那個慘狀在腦海中一閃一閃的,紅梅脖子上的傷口參差不齊,經絡骨骼都暴露出來,而這全都是自己正在全力追趕的這個孩子造成的。

又跑了一段路,一晃神,石頭突然就人間蒸發了。

“見鬼了。”

土根眨了眨眼,前邊有口魚塘,那小子十有八九是掉進水裡去了。

……

這魚塘是村裡共用的,每三年換一戶人家管理。

魚塘水深,岸邊長滿了野草。

有一處水域正在咕嘟咕嘟冒泡泡,可能是魚吐出來的,也有可能是石頭。

土根走近了,在岸上看到有一簇草被踩扁,經由這打滑的痕跡,才確定石頭真是掉魚塘裡了。

漸漸的,水裡頭就沒甚麼動靜了。

土根蹲在岸邊,內心不安,正在遭受良心的折磨。

於情於理,他是該跳下水去撈人,他不識水,這水也淹不死一個成人,何況乾旱了這麼久,水位線下降了不少。

沒事,大不了有人指責他見死不救的時候,他死不承認就好了,沒有人會為難他。

這孩子把他親孃給要死了,又有多少人會同情他呢?誰知道相似的事情還會不會再次上演,說不定他還無意中促成了一樁好事呢!

土根在魚塘邊蹲了好久,來來回回想的無非就是那三兩件事,說來也話長了。

……

兩家人的不合是早兩年就爆發過了的,傳福媳婦兒和土根媳婦兒不對付。

紅梅嘴欠,和村裡其他婦人八卦,說土根女人生不出兒子來肯定是有原因的。

不知道是不是紅梅語氣不太好,蘊含著一絲絲幾不可察的冷嘲熱諷,還是說有意者居心不良,想要拱火挑撥兩人關係,這話傳到淑芬耳朵裡就變了味了,畢竟是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後的版本,不管怎麼說,是紅梅醜話說在了前頭。

於是乎,淑芬也給天天尋醫問藥的紅梅編派了一些話,她說紅梅是一隻一輩子只能下一枚蛋的母雞——這可戳到紅梅痛處了,兩個人誰都不肯退讓,戰局愈演愈烈,而且愈來愈不分明。

兩人是五十步笑百步,誰也不肯退讓一步。

沒有當面對峙過,但兩家人積怨已久。

另一件事就發生在不久前,那時候石頭身體還健健康康的。

栗子成熟了,從枝椏上掉下來,傳福家的石頭和土根家的三個女兒在撿栗子時起了衝突。

今年是荒年的第二個年頭,每個人都很珍惜糧食,一點兒吃食引起的糾紛,大家都見慣不怪,三天兩頭就有一起。

板栗是荒年裡大自然饋贈給人為數不多的慰藉,孩子的爭吵最終演變成兩個家庭的戰爭。

兩家人的栗子樹捱得近,老一輩是把地界給劃分清楚了,可誰也沒有認認真真數過自己家有多少棵栗子樹,對於一棵生長在交界處的栗子樹掉下來的栗子的歸屬權,就成了值得大吵一架的寶貝兒。

這棵栗子樹或許是哪一年趁人不注意自己悄悄從土地裡探出頭來,而後在被兩家人共同忽視之後,以驚人的毅力和謹慎長成一棵參天大樹,變成了一個令人頭疼的隱患。

傳福找個剃頭匠把頭髮剪了,把頭頂的瘡疤露出來,“瞧見沒,這個傷疤是我上一年撿栗子,殼鬥砸在我腦袋上留下的,你以為我沒有證據證明這棵栗子樹是我家的?”

“好啊,”淑芬氣得滿臉通紅,“你不說我還不知道,敢情是從去年就惦記著我家的栗子了。”

“是你家的,我認你男人是我老斗。”紅梅挺胸抬頭,想在氣場上壓對方一頭。

“你可真夠意思的,這麼大的傷口能是殼鬥砸出來的?”土根不甘示弱,“要是胡說也能成證據,你說你全家人都被這棵樹的殼鬥砸傷過還更有信服力一點兒。”

村長趕來勸和,兩方面都不妥協,他們都自認有理,一個勁的擺事實講道理,一變而成話糙理不糙的語言藝術家,勸服對方儘快放棄。

村長說的退一步海闊天空是鳥話中的鳥話,這世道,只要你忍讓,他們就會把你當孫子。

兩家人的關係之前就不和睦,在這多事之秋徹底交惡成了死對頭。

人追沒了,多少要給傳福家一個交代,土根心不在焉地他家走去。

待傳福見到了土根,二人對視皆笑了。

那笑很無奈,但也一笑泯恩仇了。

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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