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見聞
人倘若一時高興到了極點,極有可能導致悲劇的發生。
好比村裡一老頭,地裡偷挖出幾塊碎銀,人就一頭往溝裡載了,摔到腦袋,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活。
傳福雖然沒有摔進溝裡,但他仍舊感覺自己的生命遭到了威脅。
郎中是外地人,姓何,名字喚作正林,挎著一個藥箱。
“你孩子得了甚麼急症?“
一提起孩子,傳福臉上的笑意就頓時消散了,一對上何郎中銳利的眼神,眼底的委屈又重了好幾分,像個受了委屈找娘要安慰的孩子。
“兩句話是說不清的,”傳福說話聲小小的,“不知道是被甚麼髒東西給糾纏住了,一到夜間就高燒不退,身體止不住地抽搐,眼神發直。”
“嗯,到了你再好好和我說,”何郎中心裡有數似的點點頭,“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頭,這病我不一定能治。”
“何郎中,你盡力就好,治不好,那是命定的事情,我們不會責怪為難你的。”
安靜得很詭異,只怕是甚麼可怕的事情在暗中醞釀。
“你這一路上有預見到甚麼蹊蹺的事情嗎?”何郎中眼神十分警惕地望了望四周。
傳福想了想,“還真是有一樁怪事。”
聽傳福把老鄉那件事交待完之後,何郎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甚麼也沒有說。
樹葉從頭頂的樹枝上脫落,打著旋兒往下飄落。何正林伸手去接樹葉,捏在手心裡。
他抬頭看了前頭這個五大三粗的莊稼人一眼,有些話不知道是不想說,不值得說,還是沒必要說。
“何郎中,你慣常走南闖北的,最近有甚麼聽聞嗎?”傳福知道怪事接二連三地發生,只是不太清楚這“怪事”究竟指的是啥。
“這我倒不是很清楚,”何郎中頓了頓,好好地將腦海中那些一閃而過的血腥場面藏起來了,“只是這路上怕是不太平了。”
何郎中總是欲言又止的,他肯定知道些甚麼,但就是甚麼都不說,這讓傳福心裡頭很是鬱悶,太陽光把他曬得神智又恍惚起來,在模糊的視野中,一個人影在小路前頭晃盪。
傳福揉了揉眼睛,先沒有看清那是個甚麼玩意了,就看見他兩隻空空如也的袖子在擺動。
那人的腿腳又細又瘦,像根竹竿一樣,看來是好久沒有吃飽飯了。
哎,這已經不是甚麼稀罕的事情了,沿途他見到了好多皮包骨的饑民,餓死在馬路邊,男女老少都有,都沒有人替他們收屍,讓人擔心會否爆發瘟疫。
不知道活人沒有了雙手之後,走起路來姿勢會不會變得很怪異,總之面前那人的肢體動作很不協調,不像是在往前走路,倒像是一步一步往前晃悠,高低肩,兩隻腿也是長短不一。
“唉,那不是我們村的鐵栓嗎?”
憑藉那一套衣褲和布鞋,傳福把人給認出來了,雖然大家的衣著打扮趨於一致,可是鐵柱這傢伙娶了個賢惠的好老婆,給鐵柱的服裝鞋子上繡了很多花樣。
旁人開玩笑說鐵柱的衣物娘裡娘氣的,可這語氣裡卻夾雜著幾分羨慕。
鐵栓他老婆心靈手巧,這樣的衣服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套,傳福不可能認錯。
把前頭這個人和鐵栓的形象聯絡在一起,傳福心頭又難免生出疑惑來,鐵柱的兩隻手怎麼就斷了,那雙手多麼能幹呀!
自從兒子石頭生病以來,他很少離家外出,有大半個月沒有見到過這個傢伙了,期間只從老孃嘴裡聽到過一則傳聞,說他去外村幫人家打短工,被甚麼野物給咬了一口,整個人就失心瘋了,沒有往家裡跑一趟,找也找不到。
“鐵栓,鐵栓……”傳福想把鐵栓叫住,找他了解了解情況。
傳福剛想要追上去,就被何正林一把抓住了手臂,只見對方皺著眉,露出又冷漠又驚駭的表情,手上的力道大得驚人,像一隻鐵爪。
“何郎中,這是為何?”傳福表情痛苦,一是他快要接近一個秘密的真相,二是手臂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但他覺得何郎中把他拉住一定是有原因的,加上他對何郎中敬重有加,也不敢貿然掙脫。
“他不是人。”何正林冷冷地說。
傳福搞不明白何郎中為甚麼要說這種話,剛才腦袋還暈沉沉的,又發熱發燙,一聽這話瞬間感覺冰冷刺骨。
等他反應過來何郎中為何說這種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住了,才明白他所說“他不是人”是甚麼意思。
剛才傳福對著鐵栓的背影喊了幾聲,引起了對方的注意,但他沒有即刻回過頭來,像一隻反應遲鈍的癩蛤蟆。
他的腦袋左右晃了晃,像在分辨聲音從哪裡來,當他確定聲音來自身後,他就以緩慢而又確切的方式將身體轉了過來,一晃一晃的。
“你看他還像是個人嗎?”
只見鐵栓面無人色,眼睛渾濁無光,像兩塊佈滿雜質的大理石,眼窩深陷,凝結著暗紅的血漬,像經歷過一場非人的折磨。
他的喉嚨發出“呵呵”聲,嘴唇外翻,有暗黃色的膿液從撕裂的唇角滑下,牙齒是黃黑色的,牙齦充血發黑,像得了很嚴重的牙病。
他裸露在外的面板上是一道道正在潰爛的創口,有幾處是乾透了的深褐色血痕,體內的血管變成烏青色,像一條條快要鑽出體表的寄生蟲,□□腐爛的氣味隨風飄出,說不出的詭異恐怖。
“鐵栓,你這是怎麼了?”傳福惴惴不安,還在嘗試和鐵柱交流一番,但音量很低,對方不一定聽見,他也知道自己聲音小,沒有期待對方的回應,與其說是交談,不如說是一句感嘆。
“別愣著了,快走吧!”何正林推了一把還處在震驚中的傳福,示意他跟上自己的步伐。
眼看著鐵栓搖搖擺擺地衝了過來,傳福想都沒想,跟在和郎中身後,飛快地跑起來,一邊跑一邊想,這是大白天見鬼了。
不管相信不相信,這世道要變了。
……
被一個半人半鬼的東西追著跑,一時間,傳福又想哭又想笑,這是個甚麼理?
上一次體驗到這麼刺激的心理,還是在他是個半大孩子的時候,在秋收後的土地上和同齡的孩子們瘋跑,當時是在玩小鬼捉人的遊戲,可現在明明白白不是在玩遊戲。
特麼的一把年紀了,還被人追得像個孫子。
鐵栓跑來的方向就是二人的必經之處,誰也不知道他把人抓住會幹些甚麼可怕的事情,他像個亡命之徒,要抓一個人陪葬。
道路狹窄,兩個人並行都有些逼仄侷促,跑步時手臂大腿擺動起來幅度更大,以他們身手和體量,不可能直接穿過去,必須得繞行。
好在何郎中表現冷靜,對這種遊戲不是很陌生,反應快速,從野草地裡拐了個彎,又領著傳福回到了馬路上,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鐵柱就被落在了身後。
何郎中在前面跑得很快,漸漸拉大了他和傳福之間的距離。
要是在以前,一天到晚都在幹農活、一次能扛兩百斤稻穀的傳福絕無可能跑不過何郎中,然而他餓了太久,身體太虛弱了。
好漢不提當年勇,傳福欲哭無淚,體力逐漸不止,腳步愈發沉重,就快跑不動了。
身後傳來低沉的咆哮聲,越來越近,感覺馬上就要被逮到了,兒時被其他孩子抓住的陰影又一次浮上心頭,傳福喘氣如牛,想不明白這究竟是個甚麼怪物,走路時慢慢悠悠的,撒丫子跑起來都可以領到速度競賽的頭獎了。
“快跟上!”何郎中大喊,他能看到他們之間的距離有多近。
“做不到,做不到……”傳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作為亡命徒淪為階下囚般的恥辱拖慢了腳步。
“你不想活了嗎?”何正林非常氣惱,他大可以一個人跑掉,但總不能見死不救。
“我跑不動了,我真的跑不動了……”
求生的本能和逃生的慾望火拼,敗了下風,傳福腳步停了下來,他用手肘撐著膝蓋骨,哼哧哼哧喘氣。
真是不要命了,何正林翻了個白眼,他撿起一塊石頭,往回跑去。
傳福大腦一片空白,有點兒缺氧,眼前冒著星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甚麼。
“你小心點兒!”何郎中大吼一聲。
再睜眼時,前方飛來一塊石頭,下意識地低下了頭,躲了過去。
石頭砸在後面的鐵栓身上,在他胸口處砸了一個洞,如此這般,也沒有把他給幹趴下。
鐵栓的身形大幅度晃動了幾下,失去了雙臂,再要控制住身體平衡難度很大,這為傳福的逃跑爭取到了一定時間,他咬咬牙,迅速起身就跑。
何郎中像是在等傳福過來一塊兒走,人一動不動地站著,眼裡湧動著瘮人的寒意。
等傳福跑過去了,何郎中還是紋絲不動,叫他也沒有反應,他這才弄清楚,他是在等鐵栓過來。
“何郎中……”
“別管我,你快跑!”何正林用不容置喙的命令語氣說。
鐵栓一穩住身子立即跑了過來,何正林在認真拆解著他的一招一式。
“一起跑!”
“你住嘴!”
傳福心裡生出一絲感動,這郎中挺有江湖義氣的,為了給他爭取足夠的逃跑時間,不惜冒風險犧牲自己。
等鐵栓跑到跟前,何正林找到破綻,來了一記掃堂腿,力道和角度和計劃中的絲毫不差。
鐵栓一個趔趄,在低沉咆哮聲中倒進路旁一個淺坑中,何正林撥出一口氣,他分明聽見了幾塊骨頭斷裂的聲音,暫時他是直立不了了。
這怪物不知因何故失去雙手,對付起來就簡單多了,只要讓他控制不住平衡倒下去,再想站起來就不容易,要是恰好倒在一個坑裡,能否再站起來就看天意。
鐵栓像一隻在人的捉弄下不幸四腳朝天的烏龜,難以翻身。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跑出百米外的傳福才回頭看了一眼,慶幸的是何郎中人還好好的。
至此,傳福才明白何郎中的用意,感激萬分。
……
“時候不早了,咱們繼續趕路吧!”
傳福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何郎中的救命之恩,鄉下人遇見城裡人多半木訥,見他揹著一個大藥想,邊說:“醫生,這藥箱很重吧,我替你背一背。”
“不必。”
何正林把傳福盯得後背發毛了才挪開眼睛,他不接受這種好意。
傳福也不說甚麼了,只當剛才無事發生,一路無話。
可以說,傳福被剛才一個意外嚇得魂都沒了,他的眼神是散亂的,直到緩了好半天,呆滯的眼球才轉上一圈,他倒氣似的一呼一吸,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還在發顫。
傳福回頭望了後頭一眼,心裡莫名生氣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甚麼,舉得這世上應該有比飢餓更可怕無情的東西。
傳福站起來,快步追上何郎中,耳朵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希望在再次發生甚麼變故之前,能提前預警到有效的線索。
到這時,傳福還不明白,索命的黑白無常就拖著鐵鏈行走在他身後,他同樣也不知道,這場詭異的變故將會輻射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他認識的每一個人都將被拖向怎樣的泥沼與深淵。
天色向晚,無人知曉,一場致命的陰影,如同烏雲密佈,會覆蓋每一寸曾被陽光普照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