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賣釘子
“娃咋樣了?”
“睡下了。”
石頭應該進入了香甜的夢鄉,表情很祥和。
也不知道他這段時間遭了多大罪,蜷縮在床上,臉蛋兒燒得通紅,嘴裡胡話不斷,身體不時抽搐,緊抓著床板,涼蓆的纖維也被他的指甲給摳斷,留下一塊塊抓痕,像發瘟母雞的屁股。
隔壁大嬸來了,也是頻頻搖頭,說這孩子老遭罪了。
“就算是大人也遭不起這種罪呀!”
石頭的故事一經傳出,聞者傷心聽者落淚,可是誰也拿不定主意這是甚麼病,又該如何診治。
一家人不知道為這事偷偷抹了多少眼淚,這一年本來就不太順利,這該死的命運要把他們摧殘到甚麼程度才敢收手吶!
把江湖郎中請來給孩子看病的夜晚,餵飽石頭之後,傳福在路上的見聞告訴了他老爹來富。
……
天可憐見,道路兩旁的農田都荒蕪了,營養不良的稻禾像一棵棵乾枯的小草,野草有人高,和成熟的水稻一個顏色,沒有一絲水分,可不能用來編草鞋了。
“放心,我天黑前準把郎中給帶回來。”離家前,傳福對紅梅這麼說了一句。
沒時間思前想後了,他走得急急忙忙的,就是為了儘快完成這個任務。
和平鄉是個小城鎮,從禾實村到鎮裡這條路,傳福走了三十餘年,這天卻意外地感到格外陌生,不知是心境不太平和的原因,還有反常的事情太多。
那條毒蛇嚇人也就罷了,那個同鄉的做法未免就太不厚道,人不人鬼不鬼的,淨整這些嚇唬人的玩意兒。
即使跑遠了,為了消除顧慮,傳福也得看看那個人有沒有追上來。
傳福心有餘悸地想到,剛才那一幕絕對不是幻覺來的,他是個成年人,三十多歲了,還從來沒有人能把他嚇得心尖都在發顫,這件事說出去恐怕都要笑掉人家大牙。
他在樹蔭那兒,嘴巴發出沉悶又怪異的哼哼聲,像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他的四肢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走得近了,才發現他的手指在泥地上抓撓,似乎在刨樹根,又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楚。
“老兄,你這是咋了?
那個老鄉沒有啥反應,像是聽不見。他嘴裡還在哼,每哼一聲,肩膀就抽搐一下,腦袋也跟生鏽了一樣,在左右慢慢晃動,很有節奏感。
結合當下的環境,這一套動作一點喜感都沒有,雖然又在唱歌又在舞蹈的,但還是讓人笑不出來,反而增添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氛圍。
後面發生的事情,傳福不想再一遍遍去重複回憶,那個傢伙太古怪了,朝他身上撲上來,就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而且傳福仔細觀察過他,後脖頸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脖子裡的骨頭像生了鏽,很不靈活,這到底是甚麼原因造成的呢?
他是個醉漢還是個瘋子?
傳福往腦袋拍了拍,想盡快清空大腦,事情想得多了,肚子餓得更厲害了,不相干的人就隨他去吧!亂世中甚麼怪事都有,誰知道一個人餓極了,會做出甚麼事情來呢?
那個怪人像一根刺紮在傳福的心裡,一想起來就會隱隱作痛。
一路上見到好幾具屍體倒伏在路旁枯草堆裡,他們瞧著瘦骨嶙峋的,光剩下一把骨頭,比柴禾還細。
傳福把氣喘得越來越粗,腳步越來越沉重,這些見聞齊力把那根紮在他心裡的刺推得更深了,很有種身世飄零的淒涼,他痛得好想哭。
這條路走了千萬遍,唯有這一次走得如此艱辛,像在懸崖峭壁間陡峭的小路上艱難跋涉,一不留神就有粉碎碎骨的危險。
往常走這條路總是在趕集,同行的村民有很多,大家就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會兒話,有挑著擔子去鎮上販賣瓜果蔬菜的,也有挑著稻穀或柴薪去找有需要的人換錢的,總是熱熱鬧鬧的。
路上安靜倒也罷了,來到鎮上,也不見得有多熱鬧。
鎮上的街道是很寬敞的,平時兩邊擠滿了流動的攤販,來往行人多,就擁擠不堪,現在行人沒見到幾個,擺攤的人也少得可憐,商戶的生意也蕭條了。
攤主們見傳福來了,吆喝了那麼幾聲,見他不像個客人,也就閉嘴了,探頭探腦地往四處看,唯恐驚動了甚麼一樣。
米店關門,吃食是不怎麼見到有了,傳福沿路問過去,可算打聽到江湖郎中的落腳點。
“你走到鎮西頭,朝著西南方向往前走兩條街,然後右轉走到盡頭,你要找的神醫就暫時住在那兒。”一個大哥給他指路。
這大哥也是在鎮上租了個店面做生意的,賣些吃食,現在行情不好,開店的買不起食材,老百姓也消費不起,就關起門來,回到鄉下家中和家人踏踏實實過日子。
近日,還在村鎮往返的老鄉帶回來一些訊息,說有些可怕的東西終日在鄉鎮附近遊蕩,只是說得不太詳細,不知是野獸、土匪還是鬼子,呼籲大傢伙要緊閉門窗,非必要不出門,安全起見。最好把門窗加固一下。
這天,這位大哥就用獨輪車拉了一些木板過來,又到五金店去買了一些釘子和一把錘頭,想著把店面好好維護一些。
返鄉的那些人語焉不詳,但聽著並不像危言聳聽的謠言,他們的神情那麼恐懼,就像曾經有人把冰冷的殺豬刀架在了他們脖子上,放在這種缺衣少食、國庫虧空的時候,這話寧可信其有,有備無患方可迎萬難,要是店面被那夥強盜洗劫一空,災年過去後又該怎麼做生意呢?
“好的,多謝!”
傳福說著就要走,那大哥卻還有話要說,“你村裡頭有甚麼不對勁的事情嗎?”
“這倒沒有!”石頭那張憔悴可憐的小臉蛋兒在眼前一閃而過,傳福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老鄉你是在為甚麼事煩心呢?”
“我家孩子生病好久了,怎麼治都治不好,我可就這麼一個兒子啊!”
“放寬心,”那位大哥把一枚鐵釘砸進木板,接著說,“行走江湖的郎中沒醫術傍身可混不下去,對付小兒急症應該是手拿把掐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
告別了大哥,傳福向鎮西頭走去。路過一家五金店,他鬼使神差地進去了。這腿不聽使喚似的,他明知道自個兒身上可是一塊銅板都拿不出來。
……
五金行這兩天生意貌似很不錯,釘子剩的不是很多,這鐵打的玩意兒可不便宜。
傳福想把全部釘子買走,可是身無分文。
“掌櫃的,賒賬可以嗎?”
“這可行不通。”
換作以前,五金行老闆人要和氣得多,大概由於吃飽了上頓沒下頓,他臉頰凹陷下去,眼睛鼠目一樣射出精光,像個精明的生意人了。
現在鐵釘早已不是滯銷品,好多人帶著現金現糧來換,他何必賒賬給鄉野匹夫。
傳福並不是非要買這些釘子不可,畢竟他也不知道假以時日,這些鐵釘是不是真的能派上用場。
見傳福轉身要走,五金店老闆又把他喊住,“你袋子裡裝著甚麼東西?”
“米。”傳福如實回答,但怕對方打這一升米的主意,加重了力氣護住。
“哪來的?”
“自家的。”
五金行老闆知道這米是傳福兒子的救命糧之後,就不再刁難他,但和他提出做生意。
“你只要給我一半大米,”五金行老闆用手指輕輕按壓著下巴,“這些釘子就都是你的了。”
“這……”
“再加把鐵錘!”見傳福還有些猶豫,五金行老闆說道。
傳福好像還在考慮這樁買賣劃不划算,儘管他知道一把鐵錘的價格很昂貴,但是現在有錢也難買到糧食。
“放心吧,我做生意講良心,不會虧待你的。”
五金行老闆的名聲在鎮上響噹噹的,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要是把一半給你,我擔心請不動郎中。”
“老弟,不會的,”五金行老闆擺了擺手,哄著說,“那郎中之前來我店裡偷釘子被我當場抓包,我沒有計較太多,他欠我個人情,他若是不肯,你報上我的名號。”
“你這人怎麼那麼死腦筋?”五金行老闆拼命壓住內心的不快,但不虧是做生意的,知道和氣生財的道理,立即賠了個笑臉,“那我只要其中的三分之一總可以了吧?”
“成交。”傳福咬緊牙關。
真是奇怪,郎中竟也會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
米倒了三分之一,傳福就要把袋子口紮緊,那五金行老闆倒是貪心,又趁人不注意抓了一把放自己兜裡。
……
拿好釘子,一路無話,傳福找到了郎中。
郎中一臉書生氣,長得斯文白淨,加上醫術高超,難怪大傢伙對他敬愛有加。
有點冷的性情,是美中不足,但終歸瑕不掩瑜,靠實力吃飯的人,不在乎這點兒細枝末節。
傳福把來意說明,聲音顫顫巍巍的,又把一升米如何少了三分之一的事情說明了。
人是畢恭畢敬的,話說得太多,有點畫蛇添足,好在郎中並不計較這些,只不過有點兒不耐煩。
哪怕為了半升米,他也會走這一趟的,雖然時候不早了,回來的話天就黑了,但值得鋌而走險,飢腸轆轆的滋味可不好受。
傳福的話,郎中銘刻在心,他不認識那五金行老闆,或許在大街上打過幾個照面,但算不上跟他有甚麼接觸,早晚有一天,那老闆會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那五金行老闆假意用他的身份來誆這傻子的大米,而這大米原本是給他的,他拿走的那部分米少說可以煮三碗乾飯了吧,熬粥的話可以熬滿滿一大鍋吶,膽敢動他的東西,在他這就是忌諱,他可不會白白拱手相讓。
引路時,傳福的心情倒是蠻不錯的,郎中請來了,釘子也到手了,美哉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