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食人肉
可憐天下父母心。
從自己身上把肉割下來是一件相當殘忍的事情。
當傳福把江湖郎中的話隱晦地傳達出來之後,大家一齊丟棄了說話的慾望,莫名深陷在某種焦躁的情緒之中。
這件事太古怪了,超越了常理,人們沒辦法用常識來解釋這個藥方子。
若非要找一個理由,那隻能用“吃啥補啥、以形補形”的原理來解釋了。吃豬血補血,吃豬肚養胃,可那也不是用同類來達到這一目的的呀!
僅憑一個素昧平生的江湖郎中的一句話,就值得冒這樣大的風險嗎?
……
“試一試吧!”紅梅懷疑過,但沒抗拒過。
一生都是逆來順受的人,哪裡想過反抗呢?
傳福擔憂地望著妻子,眼眶發紅,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老婆子啥都沒說,心裡打定主意,這兩天得尋摸著哪裡能弄到肝臟,這可是能夠補血的好東西。
老爺子無奈地抓了一把鬍子,生怕兒子或孫子出甚麼意外,到時哪有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他都沒要我的命呢!”
見大家沒反應,傳福又找補了一句。
……
當天晚上,藉著月光,傳福把家裡唯一一把菜刀磨得鋥光瓦亮。
傳福把菜刀晃動了幾下,亮得像一面新開的鏡子。銀白色光芒直射入眼,白光之下眼睛爆盲。他不無欣慰地想到,如此一來,妻子紅梅便不用體驗鈍刀割肉的痛苦了吧!
手起刀落,乾淨利落。
“給我吧!”
此時此刻,紅梅的形象在丈夫眼裡變得異乎尋常的高大起來。
傳福沒有動彈,手仍然死死地攥著刀柄,指關節發青發白。
“這孩子是非救不可嗎?”
“你這說的是人話麼?”紅梅想從丈夫手中搶‘過菜刀。“這可是你唯一的兒子。”
“我又不是有三妻四妾的地主,你也是我唯一的老婆啊!”
菜刀在兩口子的搶奪中膠著著,一個不肯放棄,一個不肯鬆手。
“你想不想要咱們兒子活命?”痛苦溢於言表,紅梅近乎哀求。
“大不了把我身上的肉割下來喂兒子吧!”
“郎中說要用我的肉那就用我的肉當藥引子,”紅梅捂住被淚水打溼的下半張臉,“萬一配方不對,耽誤了救孩子呢?”
高燒和昏迷,已把石頭折磨得不成人樣兒。
傳福鬆開手,菜刀轉移到了紅梅手上。
今天晚上,一家五口人的口糧全都供給給了紅梅,他們帶有一絲僥倖心理地想著,這樣割了肉之後就能迅速恢復了吧!
……
屋內,擺放著幾個空盤子的桌面上,煤油燈燭影搖晃。
燭光把紅梅拎著菜刀的影子投影,貼著牆壁從這道牆移動到那道牆。
拉開門,紅梅一個人步入屋外無盡的黑暗之中,影子被吞噬。
切肉的聲音十分細膩,幾乎能讓人感受到橫截面的光滑完整。
門再次被開啟的時候,紅梅手裡一片深紅的菜刀還在往下淌著血,左腿的褲腳溼漉漉的,顏色變深。
早知道會這樣,紅梅出門的時候沒有穿鞋子,怕血液把鞋子弄髒,她打著赤腳,一步一個鮮血淋漓的腳印,踩著有點兒黏糊糊的。
在紅梅的右手上,就是那一塊鮮活的腿肉,紅肉還在因疼痛而痙攣。
石頭奶奶伸出去的手顫顫巍巍的,把肉接過去,拿進廚房打薄片。
這半斤八兩重的肉滑得像條黃鱔,不使勁抓還抓不住。
石頭爺爺拿來一隻青花瓷的藥罐,傍晚採摘的十幾種草藥都放在裡邊搗爛了。
青草的味道,發澀發苦,敷在傷口上促進療愈。
石頭奶奶把生肉切成了薄片,耐心而又細緻地擺放在陶瓷盤子上,像對待一盤不可多得的珍饈。
往常,由紅梅來照料孩子的飲食起居,這個晚上,她恐怕無能為力了,讓兩位老人家來幹這種事,又顯得過於殘忍,傳福作為家裡的主心骨和頂樑柱,這個任務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傳福肩上。
猩紅的血肉與雪白的盤子形成鮮明的對比,彷彿生與死之間橫梗著的巨大鴻溝,傳福強忍著內心的噁心與不適,用筷子夾起一塊塊薄可透光的肉片,送到意識朦朧的石頭嘴裡,用盡一切辦法和手段哄他的兒子將他母親的血肉活生生地吞嚥下去。
“兒子,爹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娘……”
滾燙的淚水從傳福臉上滑落下來,混合著灰塵,沖刷出一條條幹乾淨淨的道道,有著無以名狀的滑稽和哀傷。
傳福使著筷子的右手在輕微顫抖,好幾次夾不住肉,像第一次學用筷子的孩子。
傳福整個人深陷在一種難以言表的巨大悲愴中,臉上的肌肉抖得像波浪,他心想這世界上大概沒有比這更加違背三綱五常的怪事了。
這次餵食沒有想象中艱難,石頭是在配合不過,餓到了極致,當有食物送到嘴邊,本能地就會咀嚼和吞嚥。
“乖孩子,你慢點兒,慢點兒……”
看到孩子胃口這麼好,傳福臉上浮起欣慰的笑容,不知又想到了甚麼,這微笑上揚的角度向下彎折,變成了某種隱秘的痛苦。
“孫子,你慢點兒,沒有人跟你搶食……”
石頭爺爺縱然活了五十多年,也沒見過這麼豪橫的吃法,跟大蟒蛇相比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石頭的吃相實在不像是一個孩子該有的,他幾乎不怎麼咀嚼,梗著脖子,一口接著一口把生肉往肚子裡吞。
自從石頭生病以來,就沒怎麼吃過東西,身體像一個腐爛的柿子,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還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家裡人把能找到的全部有營養的食物都翻出來煮給石頭,但是他就是飯不吃水不喝,躺在床上瘋病一天發作好幾次,把神婆請到家裡來沒用,用符紙燒成灰化開的水也沒用。
江湖郎中可真是個懸壺濟世的好人,就這麼一指點,石頭就可以進食了,這個藥引子雖然有點兒玄乎,但架不住它的確管用,一個病人只要吃得下飯,胃口變好食慾大增,身體就會慢慢痊癒的。
午夜時分,石頭沒有發燒,沒有大吼大叫,沒有像得了瘋牛病或狂犬病的人做出一系列怪異的舉動。
一家五口睡了個安安穩穩的覺,度過了一個平靜的夜晚,第二天醒過來時,個個都神清氣爽。
石頭還是好好的,是不用怎麼發愁了的,他們可以花費較多的心思,去琢磨如何度過這個災年,做一些必要的應對措施,計劃如何去展開行動,才能更快征服目前不得不用越來越節衣縮食的生活方式來消極作戰的窘況。
……
臨近中午的時候,石頭那邊又鬧出么蛾子來了。
石頭在床上扭動掙扎著,活像一條泥鰍。
故態復萌,他還是滴水不進,疾病像是把他折磨得很厲害,使他對人間的一切情感都沒有了依賴,對人間的一切都不再眷戀和有所期待。
食物是世間最噁心的存在,他打翻了飯碗,伴隨著陶瓷清脆的破碎聲,特地蒸給他的幾片臘肉和整整一大碗乾飯就這樣餵了大地。
“哎喲,”石頭奶奶心疼得都要哭了,“真是造孽!”
石頭奶奶蹲下身子收拾著地上的殘渣,臘肉和米飯洗洗還可以吃,就是可惜了那隻四分五裂的碗。
“娘再給你割一塊肉好不好?”
說著,紅梅拄著柺杖走近兒子,她的左腿纏著一圈圈白色的亞麻布,有青黑色的草藥汁滲出來。
紅梅低下頭看檢視右腿,瘦是瘦了點兒,但也不失為一塊好肉。
石頭剛要張口,身體卻突然抽搐了幾下,話音卡在喉嚨眼,像稚狼低沉的咆哮。
傳福驚呼一聲,愣在原地。
紅梅離石頭近一些,衝上前就要去抱住石頭。
未曾想到,當孃的剛把兒子抱在懷裡,他的雙眼乍然睜開,露出眼皮覆蓋下的可怕眼珠,灰白無光。
石頭張開嘴巴,往紅梅脖子上咬了一口。
紅梅不設防,難以忍受的疼痛襲來時只感到震驚,心想這狗崽子竟然餓成了這種鬼樣子。
“哪裡來的那麼多腿肉餵給你喲!”
石頭像是見好就收,沒有咬住不鬆口,在當孃的嗷嗷慘叫之下,咬緊的牙齒,硬生生扯了一口生肉下來。
只見紅梅脖子上有塊小孩手掌大血絲乎拉的傷口,幾乎可以窺見白骨,隨後鮮血噴薄而出,足有六尺高。
這是咬斷了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