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半斤肉
傳福是個不會語言藝術的男人,不過手中有那一升米,啞巴都能把江湖郎中請到家中。
領著郎中回到家門口,傳福朝家裡喊了一聲,全家人都歡天喜地地出門,迎接這個極有可能成為石頭救命恩人的男人。
在大家都在忍受著慢性飢餓的今天,郎中臉色紅潤得像個番茄,想必是有一番本事在身的。
“孩子在哪兒?”江湖郎中大老遠趕來了,就直奔主題。
“在裡屋,”紅梅端來一杯冒著騰騰熱氣的茶葉水,滿懷著敬意看向郎中,“大夫你先喝口茶!”
郎中把茶水接過,也不喝一口,直接就放在了窗臺上。
“容我先進去看看。”
傳福他娘緊隨其後,“大夫,我們總算把你給盼來了,也不知道我們家孩子究竟怎麼了?”
“放寬心,我會盡心的。”
“把就近的大夫挨個請了個遍,可最後非但治不好孩子的病,還把本錢賠了進去,外面天地是大,也聽說有很多郎中很會看病,關鍵是天高皇帝遠,我們莫得法子把人請來,幸虧大夫你剛好遊歷到這,我的心終於是安定一些了。”
“老嫂子,既然收了差遣費,我定當會竭盡所能醫治。”
問診的過程中,江湖郎中頻頻搖頭,眉頭緊緊湊在一處,嘴裡還唸唸有詞的,那是一種沒有人能聽清楚的呢喃。
另外一邊的傳福倒也沒閒著,剛到家時氣都沒喘勻,急匆匆喝了一碗水,就神色緊張地把他爹拉到門口去了。
“有事?”
“大事。”
老爺子吞雲吐霧,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和你身上這套衣服有關?”
傳福出門時穿的是一套衣服,回來時穿的是另一套衣服。
“是的。”
有太多話想說,反而不知道從何說起,傳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傳福就給他爹介紹了一路上的見聞。
……
往鎮上去,只有一條半米寬的泥路,雨天泥濘混亂,讓人不忍下腳。
已經乾旱很久,鄉道堅硬厚實,雨天時留下的腳印和車轍凝固了。
四周很安靜,像仲夏夜,只能夠聽到一些蟲鳴。
陽光直直地照射下來,傳福腦袋兒有些暈。
傳福好久沒吃到過一頓像樣的飯菜,走得遠了,腳步不免有些發飄,心想得走上好幾裡地呢,中途要稍作休息。
要是中暑了,這趟估計得有去無回。
又怕石頭病情太重,撐不了多久,腳步能快點就快點,趕緊去把郎中請回家。
這樣一想便又忍著頭暈加快了步伐,渾身潮熱的傳福不快活地嘟囔著,“你小子要是命長活下來了,長大後可得好好孝敬你爹。”
鄉親們為了避免體力的損耗,儘可能窩在家裡不出遠門,這條道路走得人少了,雜草長得有人高。
傳福,一陣風吹過,甚麼動物從草叢中躥出來,把他嚇得跌坐在地上,昏沉的腦袋一時清醒了過來。
仔細一看,是一條兩尺多長的毒蛇,長著一顆烙鐵狀的腦袋,漸漸往草叢深處遁去。
這種蛇的毒液毒性很強,被咬一口就會命喪黃泉,要是擱在兩年前,平白無故被嚇一跳,肯定宰了拿回家燉湯喝,今時不同往日,體力不夠充沛,思維不夠敏捷,現在只好敬而遠之。
又一陣風吹過,像被一隻鬼手推了一下,再趕路就要壞事了,不遠處有一棵大樹,還算是枝繁葉茂,他向著樹底下走去。
尚未走到樹蔭,傳福就看到樹底下有個人影,剛才被毒蛇嚇了一跳,現在見到人多少是有些歡喜的。
那人背對著傳福,看樣子是個三四十歲的男性,他蜷縮在樹根處,縮成一團的身體在抖動,肩胛骨很明顯,從背影就能看出他整個人非常消瘦,體力就不會太好,可能也是在兩地間走動,耗盡體能之後不得不休整一番。
“老兄,我在那邊遇到了一條二尺多長的毒蛇,嚇得我心臟都不樂意在胸腔裡安窩,”傳福一邊說,一邊按壓著心臟,樂呵呵地笑著說,“我好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不然高低得把它逮回家做道菜。”
說完,傳福就尷尬了,對方似乎並不樂意搭腔。
興許他只是個比較木訥的人呢?
“不是我說,”對蛇不感興趣?傳福抬頭看了一眼樹葉篩落下來的光影,用手往臉上扇風,又換了個話題,“老兄,你可找到了個好地方,這兒可真涼快。
對方還是沒有反應。
傳福很納悶,本想找人聊聊天解解悶,沒想到碰到個啞巴,把心情整得更鬱悶了。
當然人家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傳福盯著他的後背看,看久了就看出些門道來了。
這人十有八九不太正常,這不正常指的不是他的精神狀況,而是他的身體健康。
這人的後脖頸上毫無血色,呈現出反常的青紫色,像中了毒。
“老兄,你這是被毒蛇給咬了嗎”
等不到回答,儘管有些自顧不暇,傳福還是想知道原委,把手貼在男人後背上搡了搡,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
“我活這麼大第一次見鬼,”想起這件事,傳福還是很震驚,“我能不怕嗎?老子拔腿就跑。”
傳福他爹搖了搖頭,“別沒大沒小的,敢在你爹面前自稱老子?”
“我說爹,聽人說話要抓重點。”‘
“這事當真?”老爹還是半信半疑。“你確定沒有眼花?
“千真萬確。”
老爹吐出一口煙,目光也消散在煙霧中,似乎在回憶過去有沒有聽聞過相似的事情。
傳福這話還沒說完呢,就被挎著腰包出來的江湖郎中給斬斷了。
“借一步說話。”郎中假意咳嗽了幾下,好像他接下來要交代的事情至關重要。
老爹看到傳福對這個郎中很恭敬,趕緊提步向屋外走了幾米,兩人用耳語般小聲交談著,他把在門檻上敲了敲,一些菸灰落在地上。
聽完江湖郎中的叮囑,傳福的神情凝重了些。
天色不早,外面不太平,傳福詢問郎中要不要留宿。
“不必,”郎中招手,不想多逗留。
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多了,眨眼間消失在拐角處。
傳福嘴角一歪,看郎中那落荒而逃的模樣,聯想起他最後說的那番話,有種被羞辱和調戲後的羞恥。
大費周章把一名聲名遠揚的郎中請來,就是為了讓他這個藥引子嗎?
傳福一回到家,他們就全都圍上來了。
“郎中跟你說了些啥?”紅梅只想知道孩子有沒有救。
“啥也沒說。”傳福攥緊拳頭,眉眼間浮上些慍怒。
“真個沒說?”傳福他娘失望地說,“那可是花了咱們家一斤大米才請來的神醫。”
傳福抓狂地說,“現在孩子他娘還得丟半斤肉。”
一時間,眾人相顧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