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醫治
“爹,娘,我好餓,我好餓好餓……”
病榻上的孩子意識混亂,嘴巴不停重複著對於飢餓感的控訴。
“石頭,你想吃甚麼呀!”傳福很著急地問。
“無論你想吃甚麼,娘都給你做好端來。”紅梅站在床前,面黃肌瘦,像個侍從。
“我想吃肉,我想吃肉……”
……
和平鄉,禾實村。
這一天,村裡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有個當兒子的把他的親孃給咬傷了。
在鄉下,人吃人的事情其實並不罕見,民風彪悍,秩序原始,易子而食在荒山野嶺較之鄉鎮城市發生得更為頻繁。
從古至今,只聽聞過大人吃小孩,小孩子啃咬大人一事一經發出,便在父老鄉親中引發了慌亂。
去年洪澇,今年乾旱,百姓的日子很不好過。
……
土根剛要出門,打算在村子裡轉一圈,看看能否找到點充飢的食物,哪怕是做點順藤摸瓜的事兒。
“你到哪邊去?”淑芬的聲音有氣無力。
“隨便轉轉去。”土根一甩手,很不耐煩地說。
“你可別淨幹些偷雞摸的事情。”
土根心虛得很,像準備入侵雞舍而又害怕被抓包的黃鼠狼,左右張望了兩下,急急往屋內無厘頭走了兩步。
“臭娘們,給我閉上你的嘴巴。”
剛從亮的地方走進黑的地方,土根甚麼都看不清,像在對著虛空辱罵。
黑暗的房間裡,臥床上躺著的四條人影動了動,像一窩肥嘟嘟的小老鼠。
“我們孃兒幾個還指望著你呢!”一個身影晃動了幾下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們能指望我啥?”土根說著就火冒三丈起來,“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爹,我好餓!”
“爹,我也好餓!”
“爹,我快要餓死了!”
三個女娃的聲音從淑芬那個地方傳來,聽得土根一個腦袋兩個大。
“吵甚麼吵,叫我爹有用嗎?你爹我也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叫我天王老子也沒用。”
好一番大動肝火,土根氣得摔門而出。
左腳邁出門檻的一剎那,土根覺得自己像一隻燕子,一想到鳥巢裡好幾只明黃色的鳥喙張得比腦袋還大,便想著扶搖直上直插雲霄,再收了翅膀一頭撞死在莊稼地裡。
饒是如此,土根還是尋思能弄點甚麼吃的回來。
……
前些年收成好,大家都在鉚足了勁兒造娃生子,新生兒猶如青蛙產卵一般呱呱墜地。
這也造就了一門產業的興旺,十里八鄉的接生婆可謂賺得盆滿缽滿,自家女人是接生婆令她們家男人引以為豪。
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眼下人間已不太平,往年人畜興旺的輝煌,在連續兩年糧食低產的擊打下,開始變得脆弱不堪,幾乎長成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魔鬼,潛伏在暗處,不知甚麼時候就冷不丁地躥出來,把人狠狠地咬上一口。
靠山吃山,村裡各家各戶誰不是靠著一畝三分田生存,收成怎樣全看老天爺臉色。
“可是這狗孃養的,高高在上,兩個年頭沒幹過人事。”土根常常這麼對他婆娘說。
家中沒有多少餘糧,糧食告急,嗷嗷待哺的嘴巴又多,實在很讓人頭疼。
今年無望了,人們只好把希望寄託在明年,人們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大家都有個好收成。
土根走著走著,一不小心撞到了老夥計傳福家的牆,就看見了一件稀罕事兒。
……
傳福家的兒子石頭病得很重,情況一直不見得好轉。
從早到晚,家中的四個大人輪流照看。
石頭的病情怪得很玄乎,就連有幾十年看病經驗的老大夫都瞧不出個門道來。
如今,莊稼地是指望不了了,田地間的事兒荒蕪,幾個人就一門心思撲在孩子身上,希望他的病情能夠儘快痊癒。
數天過去,病情不見好轉,石頭的精神狀態時好時壞,做母親的紅梅坐在床邊,日日以淚洗面,臉頰上的肉以最快的速度凹陷下去。
“這該如何是好呀?”
石頭的阿爺和阿奶心急如焚,他們老兩口可就這麼一個孫子,平時都是當寶貝的。
病來如山倒,你說好好一個大胖孫子,平日裡能吃能喝,像條剛剛被打撈上岸的魚,抓都抓不住,活蹦亂跳的,怎麼說病就病了呢?
連日裡,灶臺上的瓦罐就沒有停止過煮藥,這個家被藥味和絕望的氣息籠罩了許久許久。
只是不管是土方子還是常見藥方,用在治療石頭的病情上,效果都不太好。
饒是老兩口在人間經歷了數十年的風風雨雨,也沒見過這麼反常的病症,這些天裡也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也想不到問題出在哪裡。
末了,也只能總結為上天沒有好生之德,繩子專挑細處斷。
……
傳福和紅梅結為夫妻有些年頭了,婚後第二年生下了石頭。從那之後,紅梅的肚子就沒了動靜,像一塊墓地那樣寸草不生。
“你們還年輕,多生幾個孩子終歸是好的,等你們上了歲數就知道孩子多的好處了,別等年紀大了又來後悔!”
“娘,是我們不想要麼,你說這麼多有甚麼用呢?”傳福畢竟年輕氣盛,
“臭小子,別這麼跟你老孃說話。”
“不要嫌娘囉嗦,做孃的跟你說件事,我年輕的時候就只生了你這麼一個兒子,你的姐姐和妹妹嫁出去了,我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
“你跟他們說這麼多有甚麼用呢?”老頭子不滿地說。
“你讓我把話說完,”傳福他娘態度強硬地說,“你的爺爺和奶奶催著我多生幾個,可我生了三個孩子之後就撂挑子不幹了,懷孕妊娠的過程太過於痛苦,我不想再折騰了。”
“現在你們長大成人,接過了傳宗接代的衣缽,我們是一步步向著厚土走去了,我今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多要幾個孩子,看見那些老不死的子孫滿堂的,我就羨慕得要死,你要相信娘說的話,有孩子,才有未來,才有希望,死了也有臉去見列祖列宗。”
傳福的脾氣終於爆發了,“娘,我們這不是不想生,是生不了。”
兩位老人家有諸多不滿也不敢表現出來,明裡暗裡催促兒媳婦再多生幾個,可是他們這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孩子不是一廂情願就能生下來的。
誰家都不可能只生一個孩子,傳福和紅梅也想多要幾個孩子,既能讓家中多幾個勞動力,倘若萬年被欺負了也好有個照應,為此見了很多大夫,日子就在瓦罐的煎熬中一天天流逝。
從全家齊心協力想讓淑芬懷上二胎那天起,這家人四處尋醫問藥,那股子狂熱著實令人欽佩。
幾年藥物的精華浸潤下來,紅梅身上都散發著一股藥香味,夏天可以免於被蚊蟲叮咬。
名義上配合著治療,可紅梅打心眼裡放棄了掙扎,也沒覺得懷孕不了是自己體質的問題。
藥味經久不散,從求子藥變成治病藥。
第二個孩子沒盼來,頭生子卻陷入了昏迷中。
買了一個個藥方子,請了一個個大夫來把脈,一次次給人希望,又一次次把人踹向絕望,老天爺好狠的心,幹滅子絕孫的事情一點兒也不手下留情。
一旦想起在這個亂世中可能連唯一的孩子都保不住,紅梅就會悲痛欲絕,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石頭時好時壞的病情,讓這個年輕的婦人一次又一次地經歷了喪子的切身之痛。
……
直到有一天,事情出現了轉折。
“傳福啊,隔壁家嬸子說鎮上新到了個江湖郎中,妙手回春,簡直是華佗轉世。很多人慕名前往,他也沒有拒絕,消除了許多患者身上奇奇怪怪的病症。”
“真有這麼一回事?”傳福渙散的目光一下子收攏,發出一道幽幽的精光。
“大家都在說,建議把他請來給石頭治病,肯定能立刻見效。”
“老婆子,你不要聽風就是雨。”老頭子“啪嗒啪嗒”吸了一口旱菸,把煙霧吹去,冷冷地說。
“我說老頭子你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快去,”紅梅臉上有了笑意,“咱們石頭有救了。”
傳福剛跑出去兩步,又被他娘給喊回來了。
他被老孃領到了米缸那兒,用布袋裝了一升米。
葫蘆勺子與米缸底部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這聲音漸漸就與傳福的腸鳴聲有了共鳴。
傳福接過大娘手中一袋大米,舔了舔嘴唇,“娘,你這是在幹嘛?”
“咱們雖然是窮人家,眼下又時運不濟,但是要懂規矩知禮數,你上路帶著這一升米,當作見面禮交給郎中。”
“明白,”告別了家人,一路小跑著離開了禾實村。
錢幣不值錢了,一升米的誠意價值千金。
可這價值千金的米引來了災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