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路燈還未熄滅,校門口連行人都稀少,只有冷風吹得人渾身發顫。
圍牆邊那道身影不知何時動了,竟朝著她們的方向,輕輕抬了抬頭。
陳琳的目光掃過去,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下一秒,她幾乎是從車裡跳下來,一個箭步衝到那人面前,聲音壓得狠,卻又裹著藏不住的慌:“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人頓在原地,帽子下的眼神閃了閃,沒說話。
陳琳胸口劇烈起伏,咬著牙低吼:“我們之前怎麼說的?錢我出,事你辦,但你不準出現,不準靠近,不準干擾我們的生活!你現在站在這兒是甚麼意思?故意來噁心我?”
書雲身子一僵,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成了冰。
她怔怔地看著母親暴怒的背影,又看向那個捂得看不出身份的陌生人。
晨光落在兩人身上,將那些困惑了她許久的問題,一點點照得清晰。
她的喉嚨突然發緊,聲音輕得像風,帶著控制不住的顫:“媽……”
陳琳渾身一震,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她猛地回頭看向書雲,眼底猝不及防地露出一絲藏不住的慌亂。
書雲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每一個字都抖得快要碎掉:“你們說的,是轉學的事嗎……”
陳琳嘴唇抖著,所有的辯解、反駁、掩飾,全都堵在喉間,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我能這麼快轉進一高,是因為他……”書雲眼前陣陣發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陳琳臉色徹底變了,整張臉瞬間褪盡血色,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是我。”那人突然摘下帽子,扯去口罩,露出了那張曾讓她怕到骨子裡的臉,聲音低沉又沙啞,帶著彆扭的溫和,伸手想要觸碰她,“是我託的關係,是我安排你進的一高。小云,我是爸爸呀。”
“滾!”陳琳一把拍開他的手,眼底藏著積壓半生的怨毒與憎惡,“你休想再碰她!”
書雲愣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雙腿一軟,直直往後踉蹌了一步。
陳琳迅速側過身,用身體狠狠隔開兩人,再回頭看向書雲時,所有的慌亂都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冰冷與強硬。
“還杵在這兒幹甚麼?”她喉間一緊,厲聲呵斥,“進去,上課!”
書雲抬眼看著她,眼底只剩一片破碎的空茫,淚水無聲地砸在凍得發僵的手背上。
她沒再說話,也沒在看那個自稱“爸爸”的男人一眼,只是死死摳著書包肩帶,虛軟著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開的、漆黑如獸口的校門。
待書雲孤獨落寞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教學樓的轉角後,陳琳才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著眼前這個毀了自己半生的男人,字字泣血:“你幫我,我謝你。可你這是甚麼意思?故意跑過來拆我的臺,毀了她的心神是嗎?”
“陳琳,說話別太難聽!”楊旭沉下臉,帶著幾分強撐的理直氣壯,“我是她親爹,這是刻在血脈裡的東西,她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我只是來看一眼我女兒,這有錯嗎?”
“親爹?”陳琳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刺骨的涼與恨,“你當初拋妻棄女、把房子車子都卷跑、害得我們娘倆一點活路都沒有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你是她親爹?”
“從前是我不懂事,讓你們娘倆受委屈了。”楊旭語氣軟了幾分,很快又端起那副理所當然的姿態,“我說過,只要你願意,我們還能像以前那樣,給小云一個完整的家。”
“你能不能要點臉?”陳琳氣得渾身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告訴你楊旭,我就是餓死、累死,也絕不會再跟你有半點牽扯!你當年欠我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現在更別想用一句‘親爹’,就把所有髒事都給抹了!”
她猛地後退一步,像是多看他一眼都覺得噁心:“我拼了命把女兒護大,不是讓你現在回來再捅我們一刀的!當初你滾得有多幹脆,現在就給我滾得多徹底!再敢出現在她面前,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跟你沒完!”
說完,她狠狠抹了把眼角的淚,牙關咬得死緊,連一個眼神都不肯再施捨給他,頭也不回地坐上三輪,脊背挺得筆直,像在跟過去的所有苦難做最後的訣別。
車輪碾過地面,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響,像是要把她這十幾年的屈辱與傷痛一併碾碎,也把他最後一點可憐的挽回餘地,徹底碾進塵土裡。
風捲著落葉打在冰冷的鐵門上,發出細碎又刺耳的摩擦聲,襯得周遭愈發冷清空寂。
楊旭獨自站在一高門前,望著那輛三輪車漸漸遠去,最終縮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真的再也追不回甚麼了。
他開啟手機,桌面上是一個三歲多的男孩,笑得天真又燦爛,未曾沾染半點成人世界的涼薄與算計。
指尖劃過螢幕,他望著照片裡粉雕玉琢的小臉,喉間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思緒不禁跟著回到那些從偷歡甜蜜到一地雞毛的荒唐日子——
剛與她相處時,是自由的、愉快的、充滿新鮮感的。
她不像家裡的妻子那樣無趣,每天只知道圍著孩子轉,不會打扮自己,更不會討丈夫的歡心。
她鮮活、明媚,像個迷人的小太陽,能填滿他在家裡壓抑憋屈的所有空虛。
可他從未想過離婚——丟了面子、丟了安穩日子,更重要的是,丟了一個免費的、任勞任怨的、肆意使喚的保姆。
她年輕、好哄,一點廉價的情緒價值便能把她鎖死在他身邊,傻傻地以為他愛她。
她從未貪戀他的錢、他的家、他的名分,只圖他一點點溫柔,一點點被愛的感覺。
和她在一起偷偷度過的那段時光,是他這輩子最放縱、最不用負責的快活。
可後來她懷孕了。
起初,他想躲、想逃、想翻臉不認人,可電話那頭滿心歡喜的聲音雀躍地告訴他,是個兒子。
他動搖了。
這麼多年,他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兒,就想要個兒子。
楊書雲再懂事、成績再好,照樣是給別人家養的媳婦,頂不上一個能傳宗接代的大小夥子。
那一刻,所有的猶豫、顧慮、害怕暴露的忐忑,全都被“兒子”這兩個字,衝得一乾二淨。
為了哄著她先把孩子生下來,他承諾等兒子落地那日便離婚,滿月酒和結婚證一起辦。
甚麼拋棄妻女的罵名,甚麼旁人的指指點點,她們的死活,與他再沒了半毛錢關係。
他只知道,他要有兒子了,他要為他的兒子鋪路。
於是,他捲走了家裡所有能捲走的錢,房子、車子、存款,一點不剩,徹徹底底,把曾經的妻女推入絕境。
他心安理得地走進了新的家庭。
沉寂了這麼多年,他終於,迎來了自由美好的新生。
兒子出生那天,是他這輩子最得意、最張揚的日子。
他抱著兒子四處炫耀,覺得自己人生圓滿,甚麼都不缺了。
他和她領了證,光明正大地過上了曾經翹首以盼的日子。
他聽說前妻帶著女兒去改了姓,聽說她為了讓女兒上一高借高利貸供她補課,聽說女兒被嘲笑是沒爹的孩子、受盡委屈和白眼。
可這一切,如今和他又有甚麼關係呢?
他只管摟著新歡,抱著寶貝兒子,過著自己幸福美滿的小日子。
或許是上天都看不下去,兒子三歲那年,一場大病,說沒就沒了。
天塌了,家散了,那段如泡沫般短暫浮華的日子,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他的驕傲、他的底氣、他這輩子所有的寄託,全都跟著那個小小的身子,一起埋進了土裡。
從那以後,現任的妻子與他爭吵不休,竟半點也看不出當年溫婉可人的影子。
不知為何,她變得和前妻越來越像,像個市井潑婦,整日尖酸刻薄,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他再也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一氣之下,又領了第二張離婚證。
從那以後,他就像個被抽走了魂的空殼,整日渾渾噩噩、萎靡不振,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沒過多久,他刷影片的時候無意間看到,當年被他棄之不顧、差點活不下去的女兒陳書雲,竟真的被培養成了前途無量的學霸、風光無限的中考狀元。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兒子沒了,可他還有一個女兒。
一個足夠優秀、足夠給他長臉、足夠讓他後半生有所依靠的女兒。
憑甚麼不能認?
憑甚麼不能要?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的種,天生就該認他、養他、給他爭光。
至於當年欠她們的、傷她們的、毀了她們半生安穩的——
只要他不承認,就可以一筆勾銷。
他只當,是命運把這個優秀耀眼的女兒,重新送回了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