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冷風還在校門口盤旋,捲起地上的碎葉,一遍遍擦過楊旭的鞋邊。
手機螢幕漸漸暗了下去,映出他那張陰沉而固執的臉。
他不甘心。
憑甚麼他掏心掏肺疼過的兒子留不住,憑甚麼他隨手丟棄的女兒卻活得越來越耀眼,憑甚麼陳琳拼著一口氣付出的一切,他就不能分走半分?
血緣二字,從來都不是她說斷就能斷的。
他緩緩收起手機,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方才那點轉瞬即逝的悔意,早已被心底瘋長的算計徹底吞沒。
他不會就這麼放棄的。
這一次,他不會再像中考那年一樣,被陳琳三兩句罵退,更不會眼睜睜看著女兒徹底與他劃清界限。
兒子沒了,她就是他唯一的指望,唯一的後路,唯一能讓他後半輩子活得體面的依仗。
楊旭抬眼,望向教學樓最高的那一層視窗,他知道女兒在最好的理科班,也大致能判斷出她所在的窗子。
他的女兒,此刻一定是害怕的、無措的,像一隻被驚到的小鳥,縮在無人看見的角落。
小孩子嘛,總是容易心軟的。
只要他肯等,肯磨,肯一次次出現在她面前,亮出“父親”這層摘不掉的身份,總有一天,她會鬆口,會認他,會把他當成真正的親人。
到時候,陳琳再鬧,再攔,再拼命,也無濟於事了。
教學樓內,頂樓靠窗的位置。
書雲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老師在上面講著電場線、等勢面,她的心卻被窗外的動靜牽著走。
母親的暴怒、男人的辯解、車輪遠去的聲響……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腦海裡反覆迴盪,攪得她心神不寧。
物理題依舊攤在眼前,墨跡早已乾透,像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疤痕。
書雲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抖,一滴滾燙的淚,悄無聲息地落在冰冷的手背上。
老師的講課聲忽然停了,教室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幾道異樣的目光悄悄朝她這邊投來。
書雲心頭一緊,慌忙抬手去抹眼角,可越是慌亂,眼淚越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怎麼也擦不乾淨。
“那個新來的!”老師板著臉,沒甚麼溫度地朝著她的方向喊,“上課時間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這是課堂,不是你隨便發洩情緒的地方!”
周圍看熱鬧的目光更多了。
書雲僵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攥著衣角,連頭都不敢抬,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四面八方的視線像細密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她身上,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有人別過了頭,假裝沒看見;有人與同桌竊竊私語,目光卻若有若無地飄過來;還有人只是沉默地看著,像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戲。
沒有人知道她為甚麼哭。
沒有人知道,那句陌生又殘忍的“爸爸”,足以讓她本就千瘡百孔的心,碎得更加徹底。
“把頭抬起來。”老師的聲音又冷了幾分,帶著不容違抗的嚴厲,“既然來了一高,就要遵守這裡的規矩,別把外面那些嬌氣帶到教室裡來。”
書雲的肩膀輕輕顫了顫,依舊死死低著頭,不敢讓任何人看見她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良久,老師才冷冷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教案,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繼續上課。再有下次,直接叫你家長過來。”
“叫家長”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書雲心上。
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草稿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這節課,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直到下課鈴聲刺耳地響起,老師抱著教案轉身離開,書雲才像是熬過了一場酷刑,緩緩癱坐在座位上。
教室裡依然一片安靜,同學們埋頭做題,似乎早已沒人記得那個窘迫失態的轉校生。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 。
校門口早已空無一人。
可她知道,有一道陰影,再一次牢牢纏上了她。
從此往後,再難甩掉了。
書雲扶著桌沿緩緩起身,想去教室外面透口氣,還沒走出兩步,就聽見不遠處兩個男生壓低的聲音。
“她是哪個學校轉來的?上課莫名其妙哭成那樣,真丟人!”
“不知道,不過肯定不是啥好學校。你沒聽見她媽親口說的,底子差,心思不在學習上。這種人,根本就不配待在咱們一班!”
“虧她還好意思待在這兒,也不知道怎麼混進一高的!”
字句不重,卻鋒利如刀,割得人生疼。
她僵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蜷了蜷,想逃開,可腳步卻像是灌了鉛,牢牢釘在原地。
兩個男生猛地回過頭,撞進她通紅的眼底,神色一頓。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成冰。
兩個男生的話還殘留在空氣中,尾音的嘲諷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嘴邊。
書雲沒有說話,也沒有質問。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而剛剛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此刻卻像沉進了深海,連回聲都聽不見,只餘下徹骨的涼。
她看見其中一個男生侷促地撓了撓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另一個乾脆把頭扭向一邊,假裝看窗外的風景,耳根卻悄悄泛紅,藏不住心虛。
她不想聽任何解釋,也不想看他們此刻難堪的模樣,只是低著頭,像一隻被戳穿了所有偽裝的小獸,快步衝出了教室。
教室門被“砰”地一聲帶上,隔絕了令人窒息的一切。
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深秋的寒風,像刀子一般打在她臉上。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抱住自己的膝蓋。
父母的爭吵、老師的斥責、同學的鄙夷交織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在腦海裡迴響。
“底子差”“心思不在學習上”“不配待在一班”……
原來,媽媽拼盡全力想讓她靠近的地方,從一開始,就是無處容身的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