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車停的時候,書雲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眼前是氣派森嚴、寫著“燕青市第一高階中學”的鐵門,牆高得遮住了半邊天,像一座巨大的囚籠,靜靜敞開,等著把她吞進去。
她從沒想過,“轉學”這兩個字,會比被學校擋在門外更讓她恐懼。
從前的學校再冷,至少還有過她一點點熟悉的角落。
可一高,是全市最嚴苛、最看重成績、最容不下半點差錯的地方。
對別人來說或許是前程,可對她來說,卻是更深、更黑、再也逃不出去的地獄。
陳琳見她愣在原地,不耐地拽了她一把,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波瀾:“走。”
書雲看著母親不似從前那般挺直的脊背,心中不經意間閃過一絲冰冷的疑雲——轉學這麼順利,她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站在新班級的門口,書雲只覺得一股莫名的寒氣順著褲腳往上爬,鑽進骨頭縫裡,讓她連指尖都泛著冰涼。
一個冰冷的牌子赫然撞進她的視線,熟悉又陌生——高二一班。
這裡是一高最好的理科班,不像曾經的一班那樣吵吵嚷嚷,同學們見有新同學來了,連抬頭都未曾,彷彿早已司空見慣。
每個人的脊背都挺得筆直,目光死死黏在桌面的習題冊上,像是在與甚麼無形的敵人對峙。空氣裡瀰漫著墨水、紙張和淡淡的風油精味道,混合成一種名為“競爭”的窒息氣息。
陳琳站在她身後,看著教室裡井然有序的座位、牆上,密麻麻的成績單,以及那一張張緊繃卻透著篤定的年輕面孔,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滿意的笑容。
她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不帶溫度的話,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書雲心上:“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唯一的出路。考不好,你就甚麼都不是。”
書雲聞言,只覺五雷轟頂,連抬腳的力氣也無,就被母親推進了教室,站在了講臺上。
“各位同學們,這是你們的新同學陳書雲。阿姨知道,你們都是好學生,成績優異、自律上進,我們家書雲底子差,恐怕跟不上大家的節奏,希望大家能多帶帶她,多督促她。”
說完,她又轉向一旁靜靜立著的班主任,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謙卑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老師,我們家孩子基礎弱,心思不在學習上。但是她從小就皮實,抗得住說、扛得住管。她要是有半點不認真、不聽話、不下勁兒,您該罰就罰、該罵就罵,不用給我面子,更不用心疼她。”
班主任只是淡淡點了點頭,目光在書雲身上輕輕一掃,沒甚麼溫度,也沒甚麼同情,彷彿早已見慣了這樣的孩子。他指著最後一排角落的座位,冷冷開口:“先坐那兒吧,等下次周測,會按照成績重新排一次座位。”
陳琳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容,最後看了書雲一眼,那眼神裡沒有鼓勵,沒有不捨,只有一層沉甸甸的警告,像是在說——你敢不聽話,後果你自己清楚。
她轉身就走,腳步聲漸行漸遠,就像是書雲那顆找早已涼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進無底的深淵。
門被輕輕帶上。
書雲垂著頭,指尖死死摳著書包帶,一步一挪地走到座位,坐定。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好奇,只有同桌抬頭輕輕掃了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繼續與桌面上堆積如山的習題戰鬥。
在原來的學校,她是雷打不動的年級第一,是全校公認的佼佼者,是被所有老師捧上神壇的驕傲,不管她走到哪裡,都會有無數道目光釘在她身上,無論是羨慕的、追捧的、亦或是帶著嫉妒的……
可如今,她像是一粒不起眼的塵埃,落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連被人多看一眼,都成了奢侈。
一高離海邊囚籠很近,陳琳給書雲辦了走讀,每日親自接送,掐著秒錶算她的學習時間,就連路上多喘幾口氣,都要被冷冷瞪上一眼。
趴在冰冷的書桌前,陳琳總會給她端來一些溫過的牛奶,剝了殼的雞蛋,削皮去籽的蘋果。目光掠過那瓶小小的藥片,冷冷地問一句:“吃藥了嗎?”
書雲沒有力氣回答,只是輕輕點點頭,等她再次出去的時候,取出兩片,悄悄扔進垃圾桶。
這藥很貴,貴到她每次碰到那泛著寒光的藥瓶,指尖都在發顫。
那不是普通的藥片,是母親一筆筆掏出去的錢,是她必須用成績償還的債。
可她不敢吃。
她怕藥片下肚,整個人就鈍了、木了、僵了。
她不能變成那個想哭哭不出,想怒怒不起的怪物,最後淪落成一具只會刷題的空殼。
哪怕心裡已經爛成廢墟,她也要守住最後一點清醒,最後一點像人的樣子。
書雲輕輕合上垃圾桶蓋,將那點微弱的反抗,死死埋在最底下。
窗外的海浪聲隱約傳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趴在桌上,將臉埋進臂彎,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走道的腳步聲一靠近,她便立刻繃緊身體,屏住呼吸,裝作埋頭刷題的樣子。
陳琳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只有女兒乖巧伏案的背影,和桌角那瓶越來越空的藥片。
她滿意地點點頭,放下一杯溫水,語氣依舊沒甚麼溫度:“早點睡,明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背書。”
書雲握著筆的時候一點點攥緊,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像是要撞碎肋骨、撞出胸膛。
那一夜,她睡得極淺。
黑暗裡,她總覺得有人在盯著她,盯著她藏起來的秘密,盯著她那顆不肯順從的心。
可她鼓起勇氣爬起來,擰開床頭慘白的燈光,四下望去——
空蕩的房間,緊閉的木門,安安靜靜,甚麼都沒有。
天還沒亮,陳琳的敲門聲準時響起,生硬又冰冷。
海面還沉浸在夜色裡,只翻湧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暗藍。
她塞給書雲一本單詞書,語氣比裹著霜的寒風更冷:“路上背,別耽誤時間。”
晨光熹微,一高的鐵門在灰濛濛的天色裡顯得更加威嚴,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等待著將她再次吞噬。
三輪車停在校門口,書雲攥緊書包帶,剛要下車。
忽見圍牆邊,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晨霧裡。
那人捂得嚴嚴實實,帽子壓得極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透著淡淡孤寂的眼睛。
明明看不清模樣,不知為何,書雲卻莫名覺得——那個人,自始至終,都在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