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三輪車停在海邊的那一刻,書雲才如夢初醒。
她又要被帶回那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自我的牢籠裡。
眼前是望不到邊的海,浪聲一遍遍拍打著岸,空曠得讓人發慌。
她曾不顧一切地撲進那片海,以為這樣就能解脫,至少能換媽媽一次幡然醒悟。
可並沒有。
海還是那片海,她卻早已不是那個還會盼著被愛的小姑娘了。
“上去,吃藥,學習。”陳琳的聲音比海風更加冰冷刺骨,聽不出半分溫度。
書雲接過沉重的書包,只覺得手臂發麻發軟,連抬起來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了。
“別站在這兒發呆,淨瞎耽誤時間!”陳琳皺緊眉,語氣裡的不耐幾乎要溢位來,“從今天起,你要拿出一個高二學生該有的學習態度。病也看了,藥也開了,再這樣渾渾噩噩、自甘墮落,看我怎麼收拾你!”
書雲沒抬頭,也沒有一點反駁的慾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二樓的屋子還是像從前那樣黑,一絲光亮也透不進。
書桌上那張早已被時間遺忘的演草紙不知何時冒了出來,安靜地攤在角落,像一句無人聽見的遺言。
她看著上面的每一片淚痕、每一處墨跡,早已死掉的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堵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每一次難過、受了委屈,她都會在這裡寫上幾筆。
可這一次,她懶得再寫,連拿起筆,都好像是一件無比艱難的事情。
小孩的故事結束了。
沒有被迫轉班,沒有心理疾病,沒有失去她唯一的朋友。
只是失去了她自己的生命罷了。
一瓶小小的藥片刺眼地擺在書桌的一角,與這堆成山的練習冊格格不入。
書雲緩緩抬眼,目光落在瓶身的一行行小字上:
【不良反應】
常見:體重增加,嗜睡,乏力,頭暈,口乾,便秘,睡眠障礙
偶見:情感淡漠,情緒反應遲鈍,思維遲緩,注意力下降
罕見:無法自主控制的情緒波動,人格解體,自我意識異常
書雲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藥瓶,又飛快地收回,像碰到了一塊燒紅的鐵。
原來,一片連指甲蓋大小都沒有的藥片,就能讓她連生氣、難過、做自己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不會吃下去的。
她怕胖,怕自己變得更沒用、更不堪、更不配活著,連最後一點卑微的體面都被碾碎。
她怕難受,怕自己整日昏沉麻木,連日常生活都撐不起來。
她更怕變成一個被藥物馴服的怪物,不能崩潰、不能反抗,不知道那個失去情緒、失去稜角的自己,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
哪怕代價是永遠困在黑暗裡獨自爛掉,她也心甘情願。
第二天一早,陳琳果然早早把書雲叫醒,語氣裡沒有半分溫度,只剩下不容反抗的命令。
其實,她壓根一夜沒睡,一閉眼,小希的金髮就在眼前晃,晃得她心口發悶,連呼吸都裹著澀意。
班主任正站在講臺上看早讀,目光時不時地往第一排那個空座位瞟,一轉頭,忽見書雲像往常一樣揹著書包往教室的方向走,身後還跟著那個讓全年級師生聞風喪膽的陳琳,像是看見了甚麼吃人的猛獸,臉都嚇綠了,慌忙從講臺上走下來,強裝鎮定地迎了上去。
“書雲媽媽,您們怎麼過來了……”班主任的聲音都在發飄,眼神下意識地往教室裡躲,生怕這位說火就火、理直氣壯到嚇人的母親,再一次把學校鬧得天翻地覆。
“周老師這話是甚麼意思?我送我女兒來上學,不行?”陳琳脊背挺得筆直,下頜線繃得像塊冷硬的石頭,眼神裡淬著冰,順勢把書雲往前推了推,“快進去,回你的位置坐好,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可是上面領導要求了,等書雲康復了,我們才敢……”班主任攥著教案的手指泛白,聲音越說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嚥進喉嚨裡
“喲,這是要把我們往外趕了?”陳琳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十足的戾氣,“我女兒交著學費來上學,天經地義!”
“書雲媽媽,我不是這個意思……”班主任急得額頭直冒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我管你甚麼意思!”陳琳一把甩開班主任想要拉勸的手,語氣刻薄又強硬,“今天她必須坐在這個教室裡,少一節課,我就去教育局問問,你們到底有沒有資格教書育人!”
教室裡鴉雀無聲,所有學生都不約而同地朝門口張望著,彷彿是在看一場熱鬧的大戲。
書雲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連呼吸都顯得格外彆扭。
全世界的目光都釘在她身上,輕得像風,卻重得能把她碾碎。
她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卻連一絲顫抖都不敢露出來。
班主任被逼到牆角,依舊咬著牙不敢鬆口,臉色發白地堅持:“書雲媽媽,我真的沒有為難您,可學校有學校的規定,孩子現在的情況……我們確實不敢收。”
這話像一根火柴,“噌”地點燃了陳琳所有的火氣。她猛地抬眼,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決絕的笑。
“不收是吧?行。”陳琳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發抖的壓迫感,“你們不收,有的是學校搶著收。既然你們這麼怕麻煩,這麼不想擔責任,那我今天就告訴你們——從現在起,陳書雲,不在這裡讀了。”
班主任瞬間愣住,臉上寫滿了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您這話是……”
“我現在、立刻、馬上,給她轉去一高。”陳琳一字一頓,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宣佈一個不容置疑的決定,“你們不敢收,我就送她去最好的學校。我倒要看看,一高的老師,會不會像你們一樣,把學生往外推!”
班主任徹底慌了神,連忙賠上一副侷促又討好的笑臉:“書雲媽媽,書雲是我們學校唯一的清北苗子,老師們都很關注她,都希望她能在我們這兒得到最好的培養,將來有個好前途。”
“把人攔在門外不讓人進教室,就是你們所謂的好好培養?”陳琳字字冷硬,不留半分餘地,“手續我會盡快讓人辦好,立刻就轉。你們這破地方,我們還不稀罕待了!”
說完,她不再看臉色慘白的班主任,也不管教室裡所有人震驚的目光,拽著僵立不動的書雲,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書雲被她拽著,腳步踉蹌。
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只知道她被曾經把自己捧上雲端的學校拒收了。而她一輩子要強的媽媽,當場就給她判了一個更重的刑罰:轉入一高。
教室裡的目光像針,扎得她渾身發疼。
身後是碎了一地的竊竊私語,身前是媽媽冷峻如山的背影。
她沒有掙扎,沒有哭喊,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被媽媽拽著,走向一個她從不想踏入的地方。
她曾嚮往的自由,終究還是離她越來越遠,連最後一絲念想,都化作了泡影。
而新的牢籠,已經在前方,靜靜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