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陳琳拽著書雲往一樓藥房走,走廊對面就是產科門診。
暖黃的燈光落在候診椅上,一位剛生產完不久的女人,虛弱卻溫柔地抱著襁褓裡的嬰兒,眉眼彎得發軟,一遍遍輕聲呢喃著:“媽媽不求你將來出人頭地、大富大貴,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樂樂長大,就足夠了。”
孩子細細地哼了一聲,女人立刻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哄著,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溫柔。
書雲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著,痠麻得喘不過氣。
原來真的有媽媽,是這樣愛孩子的。
原來孩子不用完美,不用優秀,只要好好活著,就值得被疼。
陳琳沒注意到她眼底翻湧的羨慕與酸澀,只當她是看熱鬧,皺著眉拉了她一把,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說教:“看見沒?當媽的都這樣,為了孩子,再苦再累都心甘情願。”
說著,她的目光不經意瞥見鼓囊的帆布包,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複雜:“我當年生你的時候,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只盼你能無病無災、平安喜樂,可現在……”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書雲心底,使得她不由得身子一僵。
原來媽媽也曾這樣想過。
原來她也曾,只是希望她健康快樂。
是甚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變成了必須考第一,必須最優秀,必須有出息,必須活成她的驕傲……
變成了就連不開心,都是矯情。
不遠處,兩位醫生從護士站前路過,腳步匆匆,語氣低沉,像是在談論一件早已麻木的悲劇。
“今天產科又沒保住一個,才十六七歲的年紀,太可惜了。”
“就是那個金頭髮的小孩嘛,產後大出血,人沒了。更嚇人的是,孩子剛生下來,她居然拼著最後一口氣,爬起來把孩子掐死了。”
“聽說是被人騙了,懷孕不敢說,後來學校知道給她開了,整個人精神都跟著垮了。”
“她閉眼的時候,嘴裡一直唸叨著‘孽種’‘總算是乾淨了’,真是不敢想,好好的一個小姑娘,就這麼毀了。”
“連個家屬都沒有,那後事咋辦呀?”
“還能咋辦?再等兩天看看,要是還聯絡不上家屬,就只能無害化處理了唄。”
……
書雲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十六七歲。
金色頭髮。
被人騙。
懷孕不敢說。
被學校開除。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殘忍地,釘在一個人的名字上。
是小希。
是她唯一的朋友。
是那個會偷偷給她帶好吃的、替她打抱不平、陪著她躲在角落裡談天說地的小希。
書雲的耳朵裡“嗡”的一聲,全世界的聲音瞬間消失。
血液從頭頂衝到腳底,又瞬間凍僵。
下一秒,她猛地掙開陳琳的手,跌撞著跑向那兩個還在交談的醫生,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帶著快要撐不住的顫抖。
“等等——你們等等!”她聲音劈得厲害,臉色慘白如紙,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惶恐與瘋癲,“你們說的那個金頭髮的女孩……她叫甚麼?她是不是叫……小希?”
醫生被她突然衝過來嚇了一跳,下意識頓住腳步,對視一眼,神色有些為難。
“是不是許念希!”書雲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糊滿臉頰,呼吸亂得快要窒息,“她今年十六歲,染了金色頭髮,之前是二高的學生——是不是她!”
她死死抓住醫生的白大褂,指節泛白,整個人都在發抖,眼底還燃著最後一點絕望的僥倖。
可醫生沉默的神情,已經是最殘忍的答案。
旁邊另一位醫生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低:“是叫許念希。她的家屬一直聯絡不上,你是她……朋友?”
朋友。
兩個字落下的瞬間,書雲渾身一顫,再也撐不住,直直往下倒。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盼頭,所有還能勉強撐著的一口氣,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那個和她一樣被困在黑暗裡的女孩,連帶著她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一起死了。
她連最後一句告別,都沒來得及說。
書雲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死死摳著地磚,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破碎得不成樣子的嗚咽。
哭聲不大,卻聽得人心臟發緊。
陳琳站在原地,心口莫名猛地一沉。
許念希……
是那個她親自找到學校,逼著把人開除的小混混。
是那個她打心眼裡覺得“不三不四、帶壞女兒”的社會蛀蟲。
是那個她暗地裡盼著永遠別再出現在女兒身邊的眼中釘、肉中刺。
死了……
有那麼一瞬,一道冷刺刺的念頭飛快劃過。
一絲極淡、極輕、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愧疚,像根細針,輕輕紮了她一下。
她甚至恍惚間看見了女兒此刻空洞破碎的眼神。
不能想。
不能認。
下一秒,她立刻繃緊臉,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書雲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聲音又急又厲,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陳書雲!你鬧夠了沒有!在醫院丟人現眼嗎?”
她不敢看地上崩潰的女兒,不敢看那兩個神色複雜的醫生,眼神漂移,語氣裡全是色厲內荏的強硬:“不就是一個不自愛、自己作死的丫頭嗎?她們家上樑不正下樑歪,我早就讓你離她遠一點!她本來就不是甚麼好東西!死了跟你有甚麼關係!”
她說得又快又狠,像是在說服書雲,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心底深處,那點被壓得死死的情緒,翻出一絲隱秘又陰冷的輕鬆。
那個總纏著女兒、教她不聽話、攪得她們母女不得安生的累贅……
終於,徹底消失了。
以後再也沒人帶壞女兒,再也沒人攔著她讀書,再也沒人能分走她的心思。
乾淨了。
可看著女兒哭得近乎窒息的模樣,她心裡緊繃的那根弦,還是不受控制地顫了顫。
她剛從心理科出來,比誰都清楚,女兒的精神早就繃在了斷裂的邊緣。
她不是看不見,只是不敢面對,更不敢承認。
“哭甚麼哭!死都死了,你哭有用嗎!”陳琳咬著牙,拽著她強行往起拖,語氣裡帶著近乎殘忍的冷漠,“快點跟我回家!明天還要去上學!這點小事,不許給我往心裡去!”
書雲被她硬生生拽著往前走,腳步拖沓,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她沒有掙扎,沒有哭喊,只是微微低著頭,任由眼淚無聲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產科的暖光還在身後照著,新生的啼哭還在耳邊縈繞。
一切都是鮮活又溫暖的煙火人間。
可她的世界,已經徹底黑了。
小希走了。
帶著絕望與骯髒走了。
走得乾乾淨淨。
而她這個被母親“拯救”的小孩,會一直活下去,卻比死更冷。
活著,完成媽媽的執念。
活著,繼續做那個聽話的滿分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