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深秋的風還在刮,颳得路燈都晃出模糊的光暈。
書雲僵在原地,直到陳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她才像是找回了一點點破碎的知覺,噩夢初醒地渾身輕顫了一下。
沒有掙扎,沒有哭喊,也沒有再回頭望一眼人來人往的醫院大門。
她像一具被抽走的靈魂的軀殼,順從地被母親拽著,一步一步,走在那條無數次坐在三輪車上背單詞的路上。
原來這條路真的很短,短到她還沒來得及把心口的氣喘勻,就已經被拽回了那個密不透風的地方。
門被“砰”地一聲關上。
陳琳鬆開手,沒有說教,沒有怒罵,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
書雲也不敢說話,只是垂著頭、輕手輕腳地拎著書包上了二樓,攤開一本密密麻麻的練習冊,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是該慶幸媽媽沒有放棄自己,還是該悲哀今後的日子還要在苦難裡熬?
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心口堵著的,到底是解脫,還是更深的絕望。
筆尖在紙上機械地劃過,字跡工整,卻沒有半點溫度。
她盯著那些曾被她堅定選擇的歷史小論文、地理填圖冊,眼前浮現的,卻是小希最後那抹麻木又死寂的眼神。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撕不開的鈍痛。
她不敢哭,不敢發呆,不敢再去想那個被她留在醫院裡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陳琳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她埋頭做題的背影上,神色複雜難辨。
良久,她淡淡開口,聲音裡裹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不易察覺的軟:“早點睡,明天一早,我去學校找你們老師,把你調回理科班。往後,不該想的人,別想;不該走的路,別碰。”
書雲握著筆的手猛地一緊,連呼吸都無意識地停了一瞬。
她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房門被再次關上。
書雲緩緩趴在桌上,將臉埋進臂彎。
眼淚終於無聲地砸落在練習冊上,暈開一小片淺淡的溼痕。
慘白的燈光依然刺眼地亮著,照亮了滿桌的習題,卻半點也照不進她心底的空洞。
書雲在文科班裡整理好了自己的物品,獨自揹著沉重的書包走回了那個壓抑得令人窒息的地方。
走廊裡的議論聲像針一樣,密密麻麻扎進她耳朵裡。
“哎,你們聽說了嗎?陳書雲她媽把許念希給搞退學了!”
“就是那個之前天天跟她一起玩的小混混?”
“就是她,聽說不檢點的很,被人給搞大了肚子,活該被學校開除!”
“真的假的!”
“那能有假?陳書雲她媽都捅到學校裡來了!”
“陳書雲也真是的,表面上看著跟人家親成那樣,結果背地裡居然聯合她媽一起出賣朋友,也太噁心了吧!”
書雲腳步僵住,指尖死死攥著書包肩帶,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原來,她是罪人,是親手把小希推入深淵的殺人兇手。
她不敢停留,不敢反駁半句,更不敢讓任何人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只埋著頭,用盡全身力氣往教室的方向逃,像一隻見不得光的過街老鼠。
高二的課程難度陡然直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書雲回到了一班,回到了原來那個班主任那裡。
好像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文科班裡偷來的安穩與自由,在她邁進一班教室的那一刻,蕩然無存。
她開始無意識地哭,課間、早讀、晚自習,甚至在老師講課的時候。
她也不知道她在哭甚麼,有的時候,她都感覺不到她在哭。
起初,老師們只當她是學習壓力大,一時不適應高二的教學節奏,害怕自己穩不住曾經握在手裡整整一年的年級第一。
可漸漸地,所有人都看出來,她好像不在乎成績了,也不在乎自己了。
她不再爭第一,不再搶著回答問題,不再像從前那樣緊繃著一根弦,眼裡沒了光,只剩一片空洞的麻木。
班主任嚇得給陳琳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生怕書雲像之前的那個想不開的男生一樣,出點甚麼事。
陳琳毫不在意,只覺得女兒是裝的、是慣出來的毛病,甚至在電話的那一頭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老師,您別慣著她!要是陳書雲再這般渾渾噩噩、不思進取,只要不傷她身子,您儘管動手狠狠管教,我絕無半句怨言,也絕不許她矯情!”
辦公室裡,站在一旁的書雲愣了一瞬,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僵。
原來在媽媽眼裡,她不是快要撐不住的孩子,不是滿心傷痕的女兒,只是一個不聽話、該打、該罰、該被狠狠摁回軌道的機器。
班主任握著手機,眉頭猛地一皺,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最後只剩下一片難言的凝重。
他教過無數學生,與無數家長交涉過,卻從沒見過一個媽媽會親口對老師說:孩子不聽話,您儘管打。
他看著牆角里安靜地垂著頭的書雲,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張了張嘴,想勸上幾句,眼前卻突然浮現出陳琳幾次三番大鬧學校的場面,最終只化作一句輕輕的“知道了”。
往後的日子,書雲上課不再聽講,下課也只是胡亂糊弄下作業,半點學習的慾望也無。
班主任看在眼裡,卻也無法真的“管教”她,好言好語地勸著,道理講了一遍又一遍,嘴皮都快磨破了,可她始終低著頭,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連應聲都懶得應。
突然有一天,書雲像往常一樣被叫到辦公室,班主任剛拿起近乎空白的周測卷,想再做最後一次嘗試,她卻緩緩抬眼、面無表情地先開了口,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說出了一句讓所有老師瞬間臉色煞白、心臟驟停的話:
“老師,別管我了,考第一也好,倒數也罷,對我來說,都沒區別了。我活著,本來就沒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