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夜色一點點沉下去，路燈一點點亮起來。
書雲順著那條最寬敞的大道，茫然地向前走著。
從前，坐在媽媽的三輪車上背單詞，她竟從未留意過，回家的路，有多長。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熟悉的建築，猝不及防撞進書雲的視線裡。
那是她曾經住了好幾天的醫院，也是她最後一次看見小希的地方。
腳步，不受控制地停了下來。
她怔怔地站在馬路對面，望著醫院大門來來往往的人，鼻尖一酸又一酸。
就在她垂眸，準備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邁著沉重的步子，提著一袋廉價的塑膠盒飯，慢悠悠地往醫院裡走。
就這一眼，足以讓她的呼吸都跟著停住。
那人渾身臃腫，面色憔悴得不成樣子，金色的長髮被剪得毛毛躁躁、參差不齊，亂糟糟地支愣著，頭頂早已冒出一大截黑乎乎的髮根，油塌塌地貼在鬢邊，像一隻被風雨打爛的喪家犬。
可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就是她找了無數天，唸了無數次，拼盡一切也要找到的人。
她再也按捺不住，連交通指示燈都忘了看，徑直朝著那道身影衝去。
“小希……”書雲喉嚨發緊，顫著聲音，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兩個字。
那人回眸，眼底蒙著一片說不出的空洞和恍惚，神情麻木得讓人心驚。
“小云？”小希失神地呢喃著，語氣裡全是冰冷的自嘲，“你還來這裡做甚麼？來看我笑話的嗎？”
“不……不是的……”書雲慌忙搖頭，眼淚先一步湧了上來，“我一直在找你，可是你的名字不在分班表上，我找了好久，我還問了原來那些跟著你的人，可他們都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我不會再回去了。”小希輕輕別開臉，垂眸輕撫自己再也藏不住的腰腹，“等我生下這個孩子，我就去找一份工作，自己賺錢，自己養著他。”
“那怎麼行！”書雲心口一緊，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你才多大？你要是不上學，這輩子就廢了！”
“廢了？早就廢了……從我相信男人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萬劫不復了。”小希抬眼望著半空，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知道嗎？我後來走投無路，只想著拿他曾經送我那些玩意兒換點錢，可你猜怎麼著？”
說到這兒，她突然笑了，笑得瘋狂又淒厲：“那些東西，全是假貨，假貨！男人的心，男人的承諾，男人的一切，都是假的！”
書雲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她猛地想起那個晚上，破舊的出租屋裡，她梗著脖子，不顧一切地嘶吼著“我要嫁人”“我要靠男人養”，那副天真又愚蠢的模樣，此刻想來，只覺得刺骨的諷刺，還有劫後餘生般、後怕到發抖的慶幸。
一股澀意堵在喉嚨，她也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笑甚麼……”小希皺著眉，語氣裡帶著一絲被刺痛的煩躁。
“我笑……”書雲眼眶通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笑你一片真心餵了狗，更笑……笑我媽那兩巴掌，打得真好……”
小希怔怔望著她，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酸澀：“兩巴掌……真好啊，你比我幸運多了，你有媽管著，有媽攔著，就算捱了打，那也是疼你的……若是我媽當時也能打醒我，把我從陰溝裡拽出來，我又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書雲垂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知道……我當時有多羨慕你嗎？你有我做夢都不敢想的自由，可我只能被我媽管著，連喘口氣都要小心翼翼。”
“自由？你管這叫自由？”小希慘然一笑，語氣裡滿是麻木與絕望，“沒人管的自由，就是餓了沒飯吃，病了沒人管，摔進泥裡，也只能自己爛在裡面。”
風捲著傍晚的涼意吹過來，颳得兩人眼眶都發酸。
她看著小希那張曾經鮮活明媚，如今卻黯淡無光的臉，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揪著，一抽一抽得發疼。
她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小希冰冷的手，那隻手瘦得硌人，再也沒有從前的柔軟細膩。
“不會爛在裡面的。”書雲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等這段最難熬的日子過去，我們就回學校，從頭開始，重新再來。”
小希猛地抽回手，別過臉，肩膀微微顫抖：“我早就回不去了，我這樣的人，不配再擁有以後。”
“為甚麼？”書雲瞬間慌了神，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心疼與擔憂。
“因為……沒有為甚麼。”小希後退兩步，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語氣裡全是認命的疲憊，“小云，好好讀你的書，聽阿姨的話，別像我一樣，把自己的一輩子作沒了，哭都沒地方哭去。”
“可是你明明還……”書雲鼻尖一酸，話到嘴邊，卻哽咽得說不出。
“再說吧。”小希輕嘆一口氣，抹了抹眼角，望著灰濛濛的夜空，眼底藏著沒敢落下的淚。
夜色越來越濃，風裹著深秋的寒意，一刀刀刮在臉上。
書雲就那樣輕輕摟著小希的肩，剛想再說點甚麼，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熟悉到讓她毛骨悚然的腳步聲。
陳琳已經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臉色陰得能滴出水，目光像淬了毒的冰刃，死死釘在兩人身上，彷彿要將人生生剜開。
“我還以為，你被我丟下之後，能長點記性。”
書雲渾身一震，血液像是瞬間凍住。
她甚至不敢回頭。
完了，全完了。
她全都看到了。
“媽……”書雲聲音發顫，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小希臉色瞬間慘白，連呼吸都輕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你還有臉叫我媽？”陳琳聲音又冷又厲，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我倒是要看看，讓你瞞著我改文科、當眾反抗我、寧願跟我斷絕關係也要護著的人，到底是個甚麼貨色！”
她上前一步，指著小希，字字如刀：“許念希，你自己不學好，早戀、逃課、未婚先孕，把自己人生過得一塌糊塗就算了，還要陰魂不散地纏著我女兒，拖著她一起毀？”
“你別這樣說她！那些事情和她沒關係！”書雲急忙撲過去擋在小希身前，眼眶一熱，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你閉嘴！”陳琳猛地轉向書雲，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絕望，“我以為你只是一時糊塗，以為你終究會懂我的苦心。可我沒想到，你為了這麼一個不三不四、自甘墮落的爛人，連前途、連臉、連媽都不要了！”
“媽，我求求你別再罵她了，她真的已經很慘了！”書雲哽咽著，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慘？那是她活該，自找的！”陳琳胸口劇烈起伏，紅著眼嘶吼，“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吃不捨得吃，穿不捨得穿，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你身上，結果養出你這麼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我慘不慘？誰心疼我？”
“今天我要是不把這事連根拔起，你遲早得被她害得萬劫不復！”她猛地掏出手機，指尖都在發抖，眼神卻決絕得嚇人，“她不是還在請假嗎？不是還佔著學校的名額嗎？好，我現在就打給學校，把她做的那些爛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捅出去，我看哪個學校還敢留她！我要讓她學籍作廢，徹底除名，這輩子都別想再回學校一步！”
“不要！”書雲魂飛魄散，近乎本能地伸手去搶，卻被陳琳狠狠一把甩開。
陳琳怒極反笑，一字一句，冷得沒有半分溫度：“我今天就算讓你恨我一輩子，也絕不會讓你再被這個不知廉恥的賤人，拖進地獄裡！”
小希臉色徹底灰敗下去，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眼底剛剛燃起的微光，在這一刻，盡數熄滅。
她沒再說話，只是垂著頭，沉默又狼狽地從書雲身前走過，頭也不回的往醫院裡去。
書雲望著她落寞離去的背影，剛想上前去追，卻被陳琳冷厲的目光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從今天起，再讓我發現你偷偷和她見面，我有的是辦法，讓她徹底從燕青市消失，永遠別想出現在你面前！”陳琳眉峰一挑，語氣寒得嚇人，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書雲渾身冰涼，連掙扎的力氣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抽乾。
消失在燕青市……
是啊，她甚麼都做得出來。
她已經讓那個唯一能給自己提線木偶般的人生帶來光與暖的人，徹底消失在學校，消失在自己的生活裡。
母親贏了，贏得徹徹底底。
女兒輸了，輸得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