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返校日的教室,吵吵嚷嚷,滿屋都是假期後的喧鬧。
書雲垂著頭邁進教室門,剎那間,全世界都安靜了。
不是為她,而是為她身後那抹恐怖的身影。
儘管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小半年,可那道冷硬又刺眼的輪廓,還是深深地烙在每一位一班同學的心底。
“謝寧軒是哪位?”
全班死寂。
幾十道目光“唰”地一聲,齊齊釘在書雲那張早已嚇得慘白的臉上。
陳琳站在門前,眼神冷冽地掃過整間教室,試圖尋找一個心虛慌亂的少年。
可謝寧軒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埋著頭一動不動,半點反應都沒有。
陳琳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周遭的氣壓頓時降至冰點。
“不說,是吧?”她緩緩轉過頭,視線死死鎖在書雲低垂的發頂,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冰碴,“陳書雲,你自己去,把謝寧軒揪出來,指給我看。”
書雲聞言,冷汗瞬間浸透全身,她不敢抬頭,不敢面對全班同學那帶著審視的目光,更不知道該怎麼向她解釋——其實她壓根就不認識這個人。
“你不說是吧,你要護著他,是吧?”陳琳僅剩的耐心徹底褪盡,猛地抬高音量,聲音大得幾乎要把整個教學樓震倒,“你以為我拿你沒辦法?你不指,我自己去找你們班主任去,讓全年級的老師都見識見識,年級第一護著的,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話音剛落,班主任便火急火燎地小跑過來,一臉侷促地迎上前去:“書雲媽媽,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陳琳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語氣殘忍得不留餘地,“我找謝寧軒!”
班主任被她這吃人的架勢嚇得一愣,連忙繃直了臉,對著教室裡厲聲喊:“謝寧軒,出來!”
倒數第二排一個戴著眼鏡的微胖男生不情不願地站起身,磨磨蹭蹭地往教室前門的方向挪去,又在離陳琳一米開外的位置堪堪停住。
“過來!敢給我女兒喝迷魂湯,還不敢承認嗎?”陳琳怒目圓瞪,厲聲呵斥。
謝寧軒猛地抬眼,眼底滿是惶恐又無辜的錯愕:“阿姨,冤枉啊,我沒有啊!”
“沒有?”陳琳不再與他白費口舌,只是狠狠從口袋裡摸出那把手持鏡,指著上面那三個醒目的字母,語氣冷得沒有半分溫度,“那你告訴我,這是甚麼?”
他定睛一看,上面確實刻著“XNX”三個字母,驚得他幾乎是從地上彈起來,踉蹌著後退半步,張著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這……陳書雲,你……”
書雲拼命地搖著頭,眼淚糊了滿臉,嘴唇哆嗦著,哭得近乎窒息。
“為甚麼啊……你……你看上我甚麼了……”謝寧軒又急又委屈,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書雲整個人僵在原地,心如刀絞,卻百口莫辯。
全班同學頓時倒抽一口冷氣,緊接著轟然沸騰了起來,看向他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戲謔。
“你甚麼意思?”陳琳也愣了一瞬,隨即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兇狠又厭惡的目光像是要把書雲生生撕碎,“你倒貼他?”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書雲終於崩潰般地喊出聲,眼淚一滴滴砸在教室地磚上,“媽,我求求你了,別瞎猜了,我們甚麼都沒有,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謝寧軒站在一旁,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尷尬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周圍的竊笑聲、議論聲、嘲諷聲密密麻麻地扎進書雲耳朵裡。
“原來年級第一喜歡謝寧軒啊!”
“居然還玩上暗戀倒貼這套了,真是好笑!”
“她媽都鬧到學校來了,看她以後還怎麼抬頭!”
一句句輕飄飄的話,像刀子一樣剜著書雲的心。
她死死咬著唇,眼前陣陣發黑,所有的委屈、羞恥、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炸開。
她這輩子,從未像現在這樣,想立刻死去。
班主任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想勸又不敢勸,只能陪著笑打圓場:“書雲媽媽,有話好好說,孩子還小,別在教室裡……”
陳琳完全無視,仍然惡狠狠地盯著書雲,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真是……真是丟盡了我的臉!”
她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書雲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掙不開:“回家!今天要是不把話說清楚,你就別再來學校,省得在外面丟人現眼,讓人平白看了笑話!”
說完,不給書雲半句辯解的機會,拽著她轉身就往教室外拖。
驚雷般的起鬨聲再次在教室裡肆無忌憚地炸開,謝寧軒仍然立在原地,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幹甚麼呢!當我不存在了嗎?”班主任厲聲喝止,轉身皺著眉揮了揮手,“你,還杵在這幹啥?回座位去!”
謝寧軒渾身一輕,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腳下像是踩了風火輪,幾乎是逃一般衝回了自己的座位,一頭扎進臂彎,再也不敢抬起來。
走廊空蕩蕩的,只有風捲著寒意,無聲地往人心口裡鑽。
書雲被拽得手腕生疼,眼淚早流乾了,只剩下滿臉冰涼。
直到拐進僻靜無人的樓梯間,陳琳才猛地鬆開手,狠狠指著她的鼻子,語氣刻薄又暴戾:“你還有臉哭?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不知羞恥的東西!”
“羞恥?我有甚麼好羞恥的!”她梗著脖子,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嘶啞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尖銳,“我沒有喜歡他!沒有倒貼!甚麼都沒有做!我丟人嗎?丟人的是你!是你不分青紅皂白衝到學校!是你當著全班的面罵我、把我往死裡逼!”
陳琳一怔,顯然是沒料到一向乖巧溫順的女兒敢這樣頂嘴,竟愣是僵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考第一你不滿意,我聽話你不滿意,我甚麼都按你說的做,你還是不滿意!”她歇斯底里地喊出聲,積壓了無數個日夜的委屈徹底炸開,“你到底還想要我怎麼樣?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甘心!”
那句話吼出口的瞬間,書雲自己先慌了。
她看著陳琳驟然黑透的臉,心臟猛地一縮,無盡的後怕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吞沒。
她不該說的。
她怎麼能……她怎麼敢……
“好,好得很。”陳琳緩緩點頭,眼底滿是極致的寒涼與失望:“現在真是翅膀硬了,長本事了,敢跟我頂嘴了,還敢拿死來威脅我了。”
書雲雙腿一軟,幾乎要跌坐在地上,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嘴唇哆嗦著,聲音也跟著顫:“媽,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陳琳冷笑一聲,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徹底褪去。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書雲的後領,狠狠將人摁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
後背重重一撞,沉悶的痛感瞬間蔓延開來,書雲疼得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死死困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陳琳俯身逼近,眼神陰鷙得嚇人,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辛辛苦苦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讀書,把你養這麼大,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敢跟我吵,敢跟我鬧,敢拿性命來逼我?”
她每說一個字,就往前逼進一分,力道重得像是要嵌進人骨頭裡:“陳書雲,你給我記清楚,你的命是我給的,你的人生是我安排的,你沒有資格反抗,更沒有資格說死!”
書雲被摁在牆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半個字都不敢再反駁。
陳琳看著她徹底嚇軟的模樣,終於撤了力道,周身的戾氣卻半點未消。
“走,回家。”
沒有再罵,沒有再逼問,卻已經足夠讓書雲渾身發冷。
她知道,今天的這一切,還遠遠沒有結束。
房門被狠狠上鎖。
“甚麼時候想清楚了,知道錯了,甚麼時候再求我把你放出來!”
書雲背靠著起皮的門板,捂著臉,緩緩蹲下身,喉嚨裡堵著一團發澀的氣,哭都哭不出聲。
火辣辣的疼痛仍然清晰刺骨,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她逃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覺,她才撐著牆壁慢慢站起,挪到窗邊。
一望無際的大海波濤洶湧,美麗又危險。
風從窗縫鑽進來,裹著鹹溼的涼意,貼在她發燙的臉頰上。
原來,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不是風浪,而是一間鎖死的屋子,一個永遠不會理解她的母親。
海那麼寬,那麼遠,能容下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疲憊。
海浪一層卷著一層,像是在無聲地招手。
那裡安靜,自由,沒有指責,沒有逼迫。
要是能像海水一樣,無牽無掛,該多好。
桌上還靜靜躺著那張皺巴巴的演草紙邊被反覆摩挲得發毛,混著淚痕暈開的墨團,像極了一個個嚥進肚子裡、說不出口的委屈。
她指尖抵著那行沒寫完的字,喉間的酸澀瞬間翻湧上來,連呼吸都帶著疼。
“小孩受了天大的委屈,可這世上沒有人理解她,只有那片湛藍的海,聽著她的沉默,溫柔地裹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