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又一點點亮起來。
屋子裡沒有鍾,她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只知道胃裡空得發疼,一陣陣抽絞著,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她沒哭,也沒鬧,就呆呆地坐在書桌前,像一截被丟棄的木頭。
直到門外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輕響。
門開了一條窄窄的縫,一個裹著舊棉布的搪瓷盆被遞了進來,穩穩擱在門內的水泥地上。
下一秒,門被迅速鎖上,整個過程快得像從未發生過。
她盯著那門邊的盤子,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胃裡的絞痛一陣強過一陣,久到眼前開始發黑,手指控制不住地抖。
倔強在生存的本能面前,一點點碎掉。
她終於還是默默挪了過去,彎腰輕輕拾了起來。
那是一盤早已冷掉的白飯,還有兩個煎得發焦的荷包蛋。
飯粒又硬又涼,咬在嘴裡澀得發苦。她卻一口一口機械地往下嚥,連眼淚都不敢掉下來。
原來反抗到最後,也不過是回到原點。
拼盡全力喊出的“為自己而活”,抵不過一頓冷飯,抵不過一場飢餓,抵不過她從出生起就掙不脫的命運。
鬧過、瘋過、掙扎過,最後還是要乖乖嚥下這份帶著委屈的施捨。
又過了不知多久。
門鎖“咔嗒”一聲,響得格外清晰。
陳琳的身影停在門口,目光落在趴在書桌上熟睡的女兒身上,落在那張皺成一團、寫滿小字的演草紙上,最後輕輕落在門邊那隻空盤子上。
她的臉依舊冷著,沒甚麼表情,只是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沒有聲音,慢慢走到書桌旁。
書雲睡得不安穩,眉頭還皺著,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要醒,又像是陷在醒不來的夢裡。
陳琳站在他身邊,沉默了很久,沒有叫醒她,也沒有碰她。
只是伸手,極其輕微、極其小心地,把她手裡緊緊攥著的那根筆,一點點抽了出來。
演草紙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行小字縮在摺痕之間,歪歪扭扭,卻刺得人眼疼:
“小孩最後還是低頭了,不是認錯,更不是認輸,是她真的,再也撐不下去了……”
她盯著這行字,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依舊沒說話,沒嘆氣,沒流露半分柔軟。
只轉過身,輕手輕腳退出去,重新帶上了門,卻沒有再落鎖。
屋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書雲緩緩睜開眼。
早在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她就已經醒了。
只是不敢動,不敢抬眼,不敢去看那個人。
她就那麼靜靜趴著,睜著眼,望著快要被揉爛的紙,一動也不動。
她贏不了,也逃不掉。
可那個人,也終究沒有把她逼到絕路。
窗外的海浪聲依然翻湧不息,砸進書雲的耳中,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場無聲的僵持,終於鬆了一絲縫隙。
沒人再提那天學校的事,好像所有關於“談戀愛”“XNX”的字眼都憑空消失了一般,成了誰也不敢觸碰的禁區。
陳琳照常送書雲去學校,只是路上沒再說過一句話。
班裡同學異樣的目光躲躲閃閃,像在看一個易碎又難堪的笑話。
而那個被無辜牽連的男生,似乎也因那場荒唐的鬧劇,對她只剩下疏遠和害怕。
偶爾還會有些零碎的議論聲飄進書雲的耳朵,甚麼“年級第一眼光真差”“陳書雲她媽鬧得真兇”“丟人現眼”,像一根根針,密密麻麻扎進她骨頭裡,輕輕一碰,就戳破她所有硬撐的堅強。
那個無人在意的角落,成了書雲唯一可以療傷的地方。
小希也聽說了一班的那件事,看著她魂不守舍的樣子,眼底滿是替她不值的憤怒。
“她怎麼能這麼過分!”
“她……她一直都是這樣……”
“要我說你也是傻,為甚麼不跟她說清楚,‘XNX’是我的名字,不是甚麼莫須有的曖昧物件。”
“她不會聽的……而且,還會牽扯出你,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們的事情,要不然……她一定會再次想方設法,把我們拆得乾乾淨淨”
書雲頓了頓,指尖微微發顫,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暗:“到時候,我們連這點偷偷見面的機會,都沒有了……”
小希心口一酸,伸手輕輕抱住她,語氣柔得快要化掉:“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不怪你。”書雲把臉埋在她肩頭,聲音裡裹著些破碎又壓抑的哭腔,輕得幾乎要消散在風裡:“是我太沒用了,甚麼都做不了。”
“不會一直這樣的。”小希低下頭,唇瓣輕輕貼在書雲的發頂,“再等等,等我們再長大些,一切都會好的。”
書雲沒有應聲,只是閉著眼,任憑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滾落。
她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也不知道還要忍多久。她只知道,此刻懷裡的人,是她在這片無邊的黑暗裡,唯一抓得住的光。
不知為何,許念希突然消失了一陣子。
書雲日日守在那裡,卻怎麼也盼不來那個身影。
她想去問老師,可她哪裡敢,老師會給陳琳打小報告,會把那點只言片語的證據全都捅到母親耳朵裡,讓本就搖搖欲墜的安穩,徹底化作一灘抓不住的泡影。
身邊少了那一點溫度,整個世界都像是被抽走了空氣,悶得讓人心慌。
她只能揣著念想,把委屈嚥進肚子,揉進背不完的單詞和做不完的習題裡,麻木地重複著一天又一天。
陳琳眼瞧著女兒狀態不對,下意識地就想吼她,卻喉嚨一緊,莫名生出一陣心有餘悸似的遲疑,到嘴邊的呵斥硬生生嚥了回去。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把書讀好了,比甚麼都強。”
書雲機械地點頭回應著,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小希是不是已經逃離了學校這個囚籠,奔赴屬於她的幸福了?還是被甚麼人、甚麼事困住了,連一句告別都來不及留給她?
她不敢再往下想。
每一種猜測,都像是一塊巨石,沉悶悶地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直到學校又換了新一張殷紅如血的光榮榜,書雲以六十七分的壓倒性優勢,再次穩穩守住萬年不變的年級第一。
光榮榜下,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裡,像一株快要被風吹折的草。
“小希,你可算回來了,想死我了。”書雲幾乎是撲進她的懷裡,聲音又輕又抖,帶著失而復得的哽咽。
“噓,別讓人看到,咱們還去老地方。”小希下意識地推開她,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慌亂與疲憊。
書雲愣了兩秒,卻也沒多想,只笑著伸手牽過她:“ 好,聽你的。”
“這段時間,你到底去哪兒了?”
“我回家了一趟,你知道的,我平常週末都不回去。”
“還是之前那個出租屋嗎?”
“嗯,還是最早那個。”
“那裡……還和我們小時候一樣嗎?”
“沒甚麼區別,但又……不太一樣。”
書雲來了興致,好奇地追著問:“怎麼講?”
小希望著遠處,沉默了很久,緩緩垂下頭,聲音輕得快要融進風裡:“沒甚麼,就是……地方還是那個地方,可人早就不是從前的人了。”
書雲瞥見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心口猛地一揪:“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小希搖搖頭,伸手攏了攏身上層層疊疊的外套,勉強扯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沒有,就是有點累。小云,別問了好不好?就當我……只是出去躲了一會兒,現在我回來了,就夠了。”
空氣再度陷入沉默。
風捲著初夏的熱氣,輕輕拂過校園的樹梢,把蟬鳴拉得又細又長,四下安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
半晌,書雲才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馬上六月了,穿這麼多,你不熱嗎?”
小希像是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傷口,整個人猛地一僵,慌忙別過臉,含糊地嘟囔著:“不熱,我怕冷……”
“好吧。”書雲默默移開視線,指尖在身側輕輕蜷了蜷,“要是真有甚麼事,一定要記得和我說。”
小希藏在外套下的身子狠狠一顫,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書雲見狀,也不再多言,只是悄悄往她身邊挪了挪,用無聲的陪伴告訴她:“我一直都在。”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混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詭異的議論聲響。
有人從樓梯口跑過,語氣裡聽不出悲傷,只有一種麻木還帶著點興奮的慌張:“快……快去那邊頂樓看看,一班的那個年級第二,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