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看,這是她送我的新包,據說是限量款,可貴了呢!”
“諾,剛拆的新口紅,大牌色號,顯白得很!”
“你瞧,這最新款的手錶就是不一樣,連上面鑲的鑽都比那些便宜貨更閃!”
角落裡,小希總是這樣,向書雲雀躍地炫耀著那些價值連城的光鮮物件。她語氣輕飄飄的,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得意,好像這天下所有的好東西,只要她喜歡,就沒有他給不了的。
起初,書雲只覺得羨慕,那些從未見過的新奇玩意兒,如蜜糖般吊著她的胃口,讓她心頭髮癢。
漸漸地,那份羨慕越攢越濃,慢慢發酵成了藏不住的嚮往,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看向那些奢侈品的眼神,早已從單純的好奇,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渴望。
她開始忍不住幻想,如果自己也能擁有這一切,不用在深夜裡死撐著苦讀,不用被媽媽逼著當完美的年級第一,還能像小希一樣被人捧在手心、活得輕鬆耀眼,該有多好。
心中那道原本堅定的防線,在日復一日的糾結拉扯中,悄悄裂開了一條縫。
“你真打算……和他過一輩子嗎?”
“對呀,除了他,誰還能把我當個寶一樣供著,百依百順地把所有想要的東西都買給我?”
“可是他比你大那麼多,都快能當你爹了……”
“那又如何,對我好就足夠了。你想啊,若是單靠我自己,將來畢了業,一年到頭累死累活的,還買不起這包上的一個logo呢。”
“可是……這樣的感情,真的能長久嗎?真的算愛情嗎?你就不怕他哪一天……”
“哎呀,哪有那麼多可是呀,日子是過給自己的,舒服自在才是真的。與其將來擠在出租屋裡過著窮得叮噹響的日子,不如現在抓住能讓自己少走十年關注的機會,這有甚麼不對?”
書雲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句反駁的理由。
小希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她不願承認的脆弱。
金屬的logo在陽光下閃著冰冷又迷人的光,把她心底那條裂開的縫隙,照得更深了。
新一張光榮榜貼在走廊裡,對於同學們來講,好像從沒有更換過。
穩坐第一的仍然是陳書雲——那個遙不可及的完美學霸,可“萬年老二”似是被上次的八十分刺激到了,偷偷發了猛力,竟追到了僅僅三分之差。
那個男生氣得臉都綠了,每次看到書雲,都有一種想把她生吞活剝的感覺。
書雲惹不起,只敢躲著走,連抬頭都不敢,生怕迎面撞上那道快要噴火的目光。
班裡一些所謂的“仗義兄弟”圍到他的座位前,紛紛你一言我一語地打抱不平,譴責陳書雲簡直不是人,分數咬得這麼死,一點餘地都不留。
“不就差三分嗎?她故意卡著你,也太不給面子了!”
“就是,考那麼高給誰看啊?真把自己當神仙了!”
這些尖酸刻薄的話語如針尖般鑽進書雲的耳畔,她卻只能忍著心頭的酸澀與委屈,裝作沒聽見的樣子,死死盯著桌面上的輔導書,儘管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陳琳看到群裡發的成績單時,一眼掃見第二名分數那麼高,便認定是這次卷子簡單,人人都在漲分,偏偏她原地踏步,被人給追成這樣。
尖銳的聲音穿過電話聽筒,狠狠砸在書雲的耳膜上:“陳書雲!你是不是找死嘞?八十分的優勢讓你霍霍成三分,你還有臉待在學校裡?”
書雲渾身一僵,攥著聽筒的指節泛白,一句話也不敢回。
“我看你就是在學校散漫慣了,把心給養野了!以後每週末都把你接回來,親自盯著你學,路上也給我捧著單詞書,把那些丟掉的分數、鬆懈的心思,全都給我補回來!”
聽筒裡的責罵還在源源不斷的湧來,像冰冷的潮水,將她整個人淹沒。
望著身旁同學們說說笑笑走過的身影,再低頭看看自己掌心攥筆留下的紅痕,鼻尖猛地一酸。
原來,就算拿了第一,也換不來媽媽的一句認可。只要少碾壓別人一分,就是她的錯,就要被罵、被盯、被逼著把最後一點力氣也榨乾。
天色漸漸暗下去,校園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她心裡那片越來越冷的角落,漸漸覆了灰、蒙了塵。
“你媽又兇你了?”
“是啊,她嫌我分數沒漲,還差點被第二名反超,說以後要天天盯著我學,連一點喘氣的功夫都不給我留。”
“她怎麼能這樣!你就不能不聽她的,為自己活一次嗎?”
“唉,這麼多年,我早就習慣了。”
“習慣可以改,要是把自己的快樂和心氣兒都磨沒了,那才是真的不值!”
書雲被這話狠狠戳中了心底最軟的部分,猛地抬眼,對上她透著心疼又無力的眸子。
“我也想啊,可是我做不到像你一樣,甚麼都不管不顧,只為自己開心地活著。”
“為甚麼?”
“因為……我也不知道……”
“小云,別被你媽給綁架了,你就是你,不是誰的附屬品,更不需要為了討好誰,把自己逼成這副連笑都不會的樣子。”
“我……”
“我知道你害怕、也習慣了順從,可凡事總要邁出第一步。你願意為了自己,掙脫這一切,搏一把嗎?”
“媽,這個讓人喘不過氣的的年級第一,我不幹了!”
書雲垂著頭,指尖死死摳著衣角,聲音裡裹著連自己都騙不過的顫。
“我要為自己,為了我這顆還沒死掉的心,真真正正地活一次!”
空氣瞬間僵死。
陳琳臉上的刻薄與嚴厲頓時凝住,隨即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炸了開來。
她幾乎是不敢置信地瞪著女兒,眼神裡淬著冰,又裹著壓不住的滔天怒火。
“你說甚麼?”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冷得嚇人。
“陳書雲,你膽子肥了是吧?敢跟我說這種話?年級第一你不幹了?你要為自己活?我看你是翅膀硬了,連你媽都敢反抗了!
“我告訴你,你這條命是我給的,我讓你做甚麼你就得給我做甚麼!你這輩子,除了考第一,別無選擇!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讓你過來跟我犟嘴、跟我提條件的!再敢讓我聽見一個‘不’字,我就要讓你知道,甚麼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滾回去!學習!”
書雲渾身狠狠一顫,像是被人迎面澆了一桶冷水,剛才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微弱到可憐的勇氣,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眼底的熱氣一陣陣往上湧,堵得她胸口發悶,可她不敢哭,不敢抬頭,更不敢再說出半句反駁的話。
剛才那番不要命的反抗,像一場短暫又荒唐的夢,一觸即醒。
她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似是怕驚擾了眼前這頭暴怒的猛獸。
“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回到二樓的房間,眼前的書本和試題像是會吃人的怪物,冷冷地盯著她。
書桌的角落裡,靜靜躺著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演草紙。她抬手,指尖輕撫紙上早已風乾的淚痕,落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從來沒被媽媽真心愛過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