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陳琳得知書雲甩開第二名八十分的訊息,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在接下來的那個週末,蹬著三輪就跑來學校接她了。
“小云,媽媽在這裡!”她一眼便瞅見了垂著頭、攥著衣角的書雲,衝上前去把人挽過來,嗓門又大又亮,“我女兒就是厲害,回回都是年級第一不說,這次還考了三個滿分!”
書雲看著周圍家長或羨慕或打量的眼神,抬手輕撓發頂,尷尬地笑了笑。
突然,一輛豪車停在學校門口,車窗緩緩搖下,伸出了一隻夾著煙的手。
眾人的目光紛紛被那晃眼的車身吸引,周遭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天啊,誰家孩子命這麼好,託生到這麼有錢的家裡,當爹的還親自開著豪車來接。”
“這不會就是偶像劇裡面那種,有錢又有愛的家庭吧,我都不敢想象當他家孩子有多幸福。”
正此時,校門口出現了一道瘦弱的身影,踩著纖細不合腳的高跟鞋,邁著僵硬又侷促的步子,搖搖晃晃地來到車窗前。
扎眼的金髮鬆鬆散散披著,遮住了她所有的神色。
只見那隻探出的手,不輕不重地搭上了她露著的肩,動作帶著幾分隨意的控制感。
隨後,車門被她顫抖著拉開,低頭默默坐了進去,合上門,一溜煙就沒了影。
“看甚麼看!那種人一看就不是甚麼好東西,離她遠點!”陳琳挽著她的力道更緊,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鄙夷。
“媽,你還記不記得,咱們最早住的那個房子,對門有一個女孩,叫小希的……”書雲指尖微蜷,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甚麼小希……”陳琳眉心微蹙,似是思考了很久,“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突然提她做甚麼?”
“沒甚麼……”書雲慌忙垂下頭,不敢直視她沉下來的臉色,“就是想問問,你對她爸爸,還有印象嗎?”
“管別人那麼多事幹甚麼?先管好你自己的學習!”陳琳猛地抬高聲線,語氣裡摻著幾分莫名的不耐,“那家人本來就不清不楚,以後少提,聽見沒有!”
“嗯。”書雲不再作聲,只順從地被她牽著,去往下一個看不見盡頭的牢籠。
一路風景掠過身旁,書雲垂頭看著眼前的單詞書,腦海裡一幀幀閃過童年的回憶。
許阿姨家的門常年關著,卻總有很多男人會主動上門,進進出出,從不多停留。
小希總是在院子裡獨自待著,沒人願意帶她玩,好像她是甚麼天生的怪物,靠近她的人都會沾上黴運。
書雲向她伸出了手。
小希朝她輕輕地笑。
此後,她們總是悄悄湊在一塊兒,彼此分享著一兩樁微不足道的小趣事。
一次偶然的機會,陳琳撞見她們倆待在一起,不知為甚麼,突然就炸了。
“以後,少跟那個女孩來往,她媽不乾淨,她全家都晦氣!”
書雲被拽回家,手腕磨得通紅,卻不敢掙動半分,心底只剩下訴不出的委屈與害怕。
後來,她開始像其他小孩一樣,刻意躲著那個“不祥之人”,生怕變成媽媽口中“被人指指點點的孩子”。
小希常常望著她的方向,想靠近,卻一步也不敢上前。
沒過多久,她們便搬家了。
新家寬敞明亮,處處透著讓人安心的整潔與踏實。
只是,從那以後,書雲的世界裡,只剩下父母無盡的爭吵和補不完的課、做不完的題。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她是她童年裡唯一的光。
她是她逆境中唯一的暖。
可如今,彷彿一切都變了味兒,再難找回最初那樣的簡單與純粹。
三輪又停在了那幢海邊囚籠下。
陳琳依舊冷著臉,近乎命令地把人趕上樓去,彷彿那不是她的女兒,只是一個嚴格遵從指令的、沒有情緒的機器。
面對滿滿一屋子的練習冊,書雲只覺得想逃,可她又能逃到哪裡呢?
海里嗎?
她走到窗邊,望著一望無際的海平面,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句童謠:
“小魚小魚,快快遊。”
她竟不自覺地念出聲來。
“說甚麼呢?還不趕緊看你的書!”陳琳單手扶著腰出現在門口,快走兩步把她拽回書桌前,“這窗戶封得不結實,吹感冒了怎麼辦?”
說著,她拉上窗簾,整個屋子瞬間透不進一點光。
燈開了,練習冊上的咒文又顯現了出來。
可那慘白的光,卻照不進心裡半分亮。
周測、月考、期中考試……一張張完美的試卷交上去,陳琳的脊背越來越直了。
所有人都誇她懂事優秀,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早已空得發慌。
那個無條件順從的提線木偶,在無止的刷題與考試中,磨得只剩一具規規矩矩的空殼。
坐在食堂無人問津的角落裡,書雲一手飛快地往嘴裡扒著飯,一手翻閱著下午上課要講的內容。
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穿過嘈雜,悄悄溜進了她的耳畔:
“聽說了嗎?咱們學校有個女的,在外頭惹了不乾淨的事,現在人家都躲著她。”
“哼,不就是十八班那個嗎?自己要把路走成那樣,怪得了誰?要我說,她就是活該!”
書雲垂著頭,指尖猛地攥緊了書頁,口中的飯菜似乎也變了味道。
她胡亂扒完最後幾口飯,收拾好東西起身,只想儘快離開這讓人窒息的地方。
教學樓里人來人往,卻掩不住內心的空蕩,連腳步都輕得沒有歸處。
走廊的盡頭,一個落寞的背影立在那裡,像是被全世界丟下了。
沒有往日裡熱鬧的簇擁,沒有呼來喝去的風光。
可那頭金黃太扎眼,讓人想忽視都難。
“你怎麼了?”
她轉身,對上書雲泛紅的眸子,眼底溼得幾乎要溢位來。
“我能怎麼?”她冷笑一聲,斂去了幾分破碎與脆弱,“年級第一,別多管閒事。”
“可他們都說你……”書雲也說不下去,喉間像是堵了團棉花,澀得發疼。
“說唄,我又掉不了一塊肉。”她別過頭,嘴角扯出一抹毫不在意的淡笑,“無非就是那兩句,早就聽慣了。”
“我不信。”書雲上前一步,眼底滿是不容置喙的堅定,“他們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她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衣襬,聲音淡得像風:“信不信又怎樣,我本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
“你不是。”書雲抬手,拉過她發顫的指尖,“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是比成績更重要的人。”
“我不值得。”她猛地甩開手,語氣又冷又硬,卻裹著藏不住的哽咽,“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
書雲的手懸在半空,卻沒有退縮,只是再次上前,抱住她單薄硌手的肩,“值不值得,我說的算。不是一路人,我就陪著你,慢慢走到一路來。”
懷裡的人劇烈一顫,想掙開,卻渾身發軟,半點力氣都提不上來。
走廊的風依舊在吹,人來人往,沒有半分改變。
可對她們來說,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年級第一以一騎絕塵之勢狠狠碾壓第二名八十分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學校,就連校長都在之後的多次大會上反覆提及,親口稱讚她沉穩踏實、勤奮自律,堪稱天花板級的學霸的典範,要求全校同學以她為榜樣,向她看齊。
班主任和任課老師盯她盯得越來越緊,就連同學們都被“指派了任務”,不許那個人出現在一班門口,更不許她靠近那個人半步。
她們只能在沒人的角落裡,尋一方小小的僻靜,互相傾訴著無人能懂的委屈。
“這件事,你媽媽她……曉得嗎?
“她?她怕是早忘了自己還生過個閨女!”
“別這樣說嘛,她興許就是……”
“興許就是從來沒把我當閨女!”
周遭安靜了一刻。
半晌,書雲才悄悄抬眼,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那個人,真的對你好嗎?”
“好啊,他懂我、愛我、捨得給我花錢,你看,我這一身穿的、戴的,都是他給我買的,好幾位數呢!”
“是……是嗎……”
“當然是了,總比在家裡,連句人話都聽不到強。”
場面再次靜止了一瞬。
“那你……一定要幸福啊。”
“會的,他說了,等到那一天,他就會跟我結婚,給我一個真真正正、屬於自己的家!”
這話好耳熟,像是在哪兒聽過。
緊閉的房間裡,楊旭的聲音溫柔又篤定:“等你生了兒子,我馬上就離婚,給你和孩子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
就是這句話,毀了她的家。
她心頭一緊,血液像是瞬間涼透。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最好的朋友,一步步成為她最討厭的那個角色。
她想伸手拉,想開口喊,想拼命說別去。
可那是小希自己抓著的救命稻草,是小希眼裡唯一的光。
她不能,也不敢,親手把它掐滅。
“一定要,好好的……”
小希用力點頭,指尖蹭著脖子上亮晶晶的吊墜,嘴角漾開一抹帶著憧憬的淺笑。
“我們都會,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