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三輪車順著學校的圍牆，整整齊齊停了一排，陳琳拉著書雲坐上其中最破舊的一輛，朝著未知的方向駛去。
“媽，你甚麼時候買得起車了……”
“不該問的，別問。”
一路沉默。
兜兜轉轉半個小時後，車停在了海邊一幢自建房前。
海面結了層薄薄的冰，風捲著腥鹹的氣息拍在人臉上，吹得人骨頭縫生疼。
“上去，學習。”
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甚至都沒有問過一句，在學校獨自熬了這麼久，累不累？
房子是外牆掉皮的二層小樓，位置夠偏，地方夠大。
陳琳推開門，一股刺鼻的黴味便撲面而來，直往人天靈蓋裡衝。
屋裡的陳設處處都是磕碰的痕跡，款式也都是十幾年前的。
二樓是書雲的臥室和書房，到處都堆滿了不知從哪裡搞來的練習冊和試題卷，整個屋裡一片白茫茫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坐在掉漆的書桌前，書雲託著下巴，只覺得今天發生的這一切，像夢一樣不真實。
片刻後，陳琳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連皮和籽都剔得半點不剩，冷著臉扔在書桌上，一句話也沒說。
望著她扶著側腰離去的背影，書雲總覺得哪裡說不上來的奇怪。
她想開口問怎麼搬的家，二十萬還完了嗎，為甚麼她的氣色看起來這麼差。
可話到嘴邊，便被一個兇厲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嚥進肚子裡。
“做你的題，別瞎想。”
屋門重重合上的瞬間，她又變回了那個只會學習的完美學霸。
只是蘋果的香甜在唇齒間暈開的那一瞬，她猛然想到小希偷偷塞給她的糖，也是這樣的甜。
都過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又好像始終停在聽不完的網課和刷不完的習題裡，半年未曾向前。
年根將近，孤零零的一幢囚籠，沒有喜慶，沒有熱鬧，沒有快樂。
沒有大紅的燈籠，沒有豐盛的年貨，沒有一家人圍坐在電視前，熱熱鬧鬧地看一場春晚。
就連那臺假冒的手機，都不知被藏在何處，連一點外界的聲響都傳不進來。
零點鐘聲敲響的那一刻，她縮在昏黃的檯燈下看書；大年初一早晨醒來時，她捂在漏風的被窩裡刷卷子；坐在返校的三輪車上時，她不放過一分一秒地背單詞。
開學考試的金榜貼在走廊的那一刻，書雲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她總算能給媽媽一個滿意的交代了。
這一次，她高了第二名整整八十分，是把所有人甩得連尾燈都看不到的斷層大神。
可那個耀眼的、高高在上的名字，卻像一根細針，不知不覺，扎得她連呼吸都發緊，喘不過氣。
第二天一早，走廊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
校領導和老師來回驅趕著，卻怎麼也散不開層層疊疊的人。
書雲見這陣仗，半點湊上去的心思都沒有，自顧自地進了教室，靜靜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年級第一，老師叫你去一趟辦公室。”
話音剛落，班裡的幾個男生捂著嘴笑了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極窄的縫。
書雲一頭霧水，只輕輕地點了點頭，小聲回了句“謝謝”，指尖悄悄攥成了拳。
“這次的事件，學校高度重視，這不僅是簡單的惡作劇，更是某些人對學校秩序、同學榮譽的公然挑釁……”
書雲看著光榮榜最上面那被劃得辨認不出的名字，並沒有所謂的失落或是憤怒，反而有一種悄然滋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解脫。
“陳書雲同學，對於這件事，學校表示非常抱歉，請你一定不要因為此事影響學習心態。我們會盡快更換新的榮譽榜、揪出那個惡意破壞的同學，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喲，年級第一回來了。”一直被書雲壓著一頭的“萬年老二”見她垂著頭快步走進來，語氣裡滿是挑逗的意味。
“你乾的？”連頭都懶得抬，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
“我乾沒幹，重要嗎？”他盯著她，眼底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戾氣，“你霸佔第一這麼久，也該有人，好好給你添點堵了。”
空氣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盯著教室前門，等著這場即將爆發的腥風血雨。
她沒慌、沒怕、沒躲，反而輕輕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溫柔：“謝謝。”
男生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像被人當頭砸了一棍，半天沒回過神。
事情並沒有就這樣過去，學校調了走廊監控，勢必要揪出那個妄圖毀了清北苗子的人。
新的榮譽榜剛貼上的那天下午，班主任面無表情地走進教室，把書雲直接帶去了監控室。
校領導、教導主任、年級組長都在，還有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牆角。
監控畫面裡，天還沒亮，走廊一片昏暗。
那個人帽子壓得極低，口罩扯到鼻樑，外套拉鍊拉到頂，整個人縮成一團，明顯是怕被人認出來。
她拿著不知甚麼東西，一下又一下，把最上面那個名字劃得面目全非。
做完後，她飛快地把手塞進兜裡，慌張地跑掉了。
可就在她低頭的一瞬間，帽子邊緣露出了一小截格外扎眼的、淺金色的髮梢。
書雲站在電腦前，整個人猛地一震，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空了。
教導主任臉色鐵青，轉向牆角那個垂著頭的人，聲音冷得像冰：“你當著陳書雲的面，認認真真地告訴她，是你做的，對不對？”
角落裡的身影梗著脖子，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輕卻沒抖：“是。”
“為甚麼？”班主任壓著火氣，卻藏不住聲音裡的顫意，“她哪裡得罪你了，你要這樣毀了她的……”
“我就是要毀了她！”小希上前一步，眼底滿是淬了毒的狠勁，“對，我就是討厭她，就是看不慣她！她媽當眾羞辱我、罵我混混、說我不配沾她女兒，你們都忘了？”
“我就是要報復他，我要毀了她最在意的東西——她的成績、她的前途、她這個人人捧著的年級第一！”她胸口劇烈起伏，連帶著渾身都在抖，“我就是故意的，就是要讓她難受、讓她疼、讓她也嚐嚐被人笑話的滋味！”
“滿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