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年級第一被帶回來的那一刻,整個學校都鬆了口氣。
只有正主本人,依然被母親拽著,連頭都不敢抬。
陳琳拉著她衝上講臺,目光掃過臺下噤若寒蟬的眾人,脊背挺得筆直,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的狠厲:“都看清楚了,這是我女兒,從今天起,煩請各位同學幫忙看著點,不許她再跟那個女混混有任何接觸。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兒,你們誰要是敢影響她的學習、毀了她的一輩子,我第一個不饒他!”
臺下一片死寂,沒有人應聲,也沒有人敢抬頭直視。
有人悄悄別過臉,有人指尖無意識地轉著筆,有人嘴角壓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沒人願意靠近這個被母親死死看管、除了分數一無所有的女孩。
更沒人願意,被捲進這場讓人喘不過氣的偏執裡。
書雲站在臺上,把那些藏不住的譏諷和鄙夷盡收眼底。
她恨不得當場暈過去,恨不得腳下裂開一條縫,把自己徹底吞掉。
原來,被媽媽親手推到所有人面前,當成一個需要被看管、被隔離的怪物,比一切的打罵嘶吼,更加錐心。
往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書雲幾乎是與世隔絕。
再沒有那一道教室門口等著她的身影,再沒有那一聲帶著野氣又軟乎乎的“小云”。
她還是那個被捧在天上的年級第一,是整個二高遙不可及的神話。
只是,在某些寂靜的夜裡,她會想起最早的那個出租屋,想起有一個小太陽般的姑娘,曾溫暖過她無人過問的童年。
她曾無數次想過主動去找她,可她實在不知道,一個因為她被當眾撕爛尊嚴的女孩,怎麼才有可能原諒她。
十八班的大門依然敞著,空氣依然嗆得人頭昏,可她卻再沒有勇氣,往裡面多看一眼。
時光飛逝,眼瞅著高一上半學期便要接近尾聲了。
書雲將這學期的課堂筆記細細整理妥當,合上本子,蓋上筆帽,長舒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抱進懷裡,正打算交到辦公室,完成校領導獨獨派發給她的,所謂“知識扶貧”的任務。
教室門外天寒地凍,冷風透過她單薄的棉衣,引得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隔著一層厚厚的棉門簾,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赫然傳出:
“許念希!你看看你如今這副打扮,哪還有半點學生的樣子!”
書雲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懷裡抱得整整齊齊的筆記險些滑落。
是小希。
兩個月了,她終於,又尋到了她的痕跡。
沉冷的音色再次不耐地砸下:“給個準話,這學,你到底是上,還是不上?”
半晌,才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飄在風裡的枯葉,帶著她慣常的無所謂:“不上就不上,有甚麼大不了的?”
“許念希!”教導主任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怨憤,“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你這是自毀前程!”
“前程?”小希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裹著麻木,聽不出半分快活,“我這樣的人,本來就沒甚麼前程可言。”
辦公室再沒了別的聲音,整個走廊靜得落針可聞。
書雲渾身僵得像一塊凍透的冰,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想貼著牆根悄悄退開,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可下一秒,門簾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
冷風捲著一股高階的淡香湧出來,那是書雲從來沒有聞過、也不敢靠近的味道。
冬日的暖陽照在她滿頭金黃的髮色上,亮得刺眼,像一塊行走的反光板,硬生生吸去了整個走廊的目光。
鴿子蛋大小的耳墜掛在纖細的耳垂上,隨著動作晃來晃去,閃得人眼暈。
脖子上帶著粗重的銀鏈,手腕上是昂貴的名牌表,就連身上穿的貂皮大衣,都嵌著書雲叫不出名字的商標。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時間像是被凍住。
“年級第一,麻煩讓讓。”
她側身從書雲身邊走過,沒有停留,沒有回頭。
肩膀輕輕擦過的一瞬,沒有半分熟悉的溫度,只有一片刺骨的涼。
身影走遠,走廊空蕩蕩的,風一吹,老舊的門框輕輕晃動,簌簌地響。
懷裡的筆記沉甸甸的,壓得她心口發悶,卻在方才那句冷淡的“年級第一”裡,顯得一文不值。
曾經那個拼了命靠近她的人,如今連看她一眼,都覺得多餘。
再也回不去了。
當期末考試最後一科的收卷鈴響起,整個學校都沸騰了。
只有書雲靠在牆邊,腦海裡一幀幀閃過媽媽的臉,連呼吸都忘了。
她即將面對的,是長達半個月的、沒有一天能鬆懈的假期,是每天起床第一句就會聽到的,“放假才是彎道超車的好機會”。
與此同時,她心口最隱秘、最不敢碰的地方,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個與她早已不在一個世界的人。
邁出校門的那一刻,她只覺得外面的世界又灰又亮,到處都透露著一種讓人心慌的陌生。
自從上次被媽媽狼狽地抓回來,她便再沒有踏出過這裡,彷彿與世隔絕了一整個輪迴。
陳琳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左手始終輕輕扶著側腰。
只不過,從前一向銳利的眼神,如今卻沉在一片灰濛濛的疲憊之中,看見她的那一刻,才把嘴角繃成了熟悉的嚴厲模樣。
“愣著幹甚麼?”陳琳開口,聲音比從前少了幾分尖利,多了一層說不出的啞,“回家。”
好像一切都變了,又好像,甚麼都沒變。
書雲垂著頭,順從地被她拉著走,不知道下一個容身之所,會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