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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2026-05-05 作者:雪姝

第 11 章

連著好幾個電話打過去,每一次都是幾下空洞的嘟聲,之後響起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書雲攥緊拳頭,目光死死鎖在班主任手裡閃爍的螢幕上,心臟幾乎要撞出胸膛。

剛開始,她還能騙自己說,一定是媽媽正忙著,沒聽到電話,心裡暗自慶幸總算逃過一劫。漸漸地,她又不禁往更壞的方向去想,是不是媽媽被追債的為難了?還是說,媽媽覺得她丟了人,不想要她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卻又控制不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瘋一樣往腦子裡鑽。

班主任見她這副忐忑模樣,也不好再多說甚麼,只是囑咐她放平心態,好好學習,下一次總會考好的。

她點頭敷衍,心思卻早已不在這裡,只想快點確認媽媽沒事,媽媽沒有不要她。

燕青市的高中是兩週放一次假的。

週五的下午,來接孩子的家長把校門圍得水洩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書雲站在校門裡,望著黑壓壓的人群,試圖找到那個驕傲挺拔的身影。

直到校門口重新變得空蕩,路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那個人還是沒有出現。

正當她心灰意冷,以為媽媽再一次拋棄了她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小云。”

她轉身,回眸。

是媽媽。

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不安,瞬間塌成了一灘軟水。

她幾乎是飛奔著撲過去的。

十五年來,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如此離不開她。

陳琳輕柔地撫摸著她的發頂,隨即便再撐起那副慣常的冷硬:“回家。”

“好,我們回家。”書雲紅著眼,嘴角漾起一抹真心實意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不會不要我的。”

陳琳猛地愣住,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她多想把女兒抱緊,親口告訴她,媽媽永遠都不會不要你,可她的唇像是被漿糊緊緊粘住,說不出一句好聽的軟話,到了嘴邊,只變成一句輕飄飄的:“別胡說……”

陳琳挽著書雲的胳膊,七拐八繞,越走越偏,最後停在了一片早已荒廢的老廠區。

她確定身後沒人跟著,才拉著女兒鑽進一間破舊卻還算嚴實的舊倉庫。

地方簡陋到了極點,卻被她提前收拾乾淨,搭起了一架勉強能睡人的床、一張用舊木板堆起來的桌子。

“媽今天……不是故意那麼晚去接你的……”陳琳點亮一把破舊的手電,藉著那點微弱的光拉開書雲的書包,似乎是在翻找著甚麼。

“媽,別翻了,我這次……考得不好……”書雲聲音發顫,裹著藏不住的慌與怕。

話音剛落,陳琳的臉頓時黑得能擰出墨來,卻刻意壓著幾分怒意:“為甚麼?”

“因為……因為我上課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你,怕你被人逼,所以……”書雲鼻尖一酸,眼眶倏地紅了,“你以後能不能,別這樣嚇我……”

“甚麼嚇你?”陳琳眉頭蹙緊,語氣卻不自覺軟了兩分,“我甚麼時候嚇你了?”

“不是……不是……”書雲喉間發緊,像是堵了棉花一般,說不出一句連貫的話,“班主任給你打……打電話,你不接,我怕……我怕你出事,還……還怕你嫌我丟人……”

陳琳聽了這話,心像是被狠狠紮了一刀,猛地攥緊手電,朝她佈滿淚痕的臉上照去,冷硬的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心疼:“哭甚麼?我還沒死呢,整天胡思亂想些甚麼東西!”

她別過臉,不再看女兒通紅的眼,緊緊咬著唇,努力憋回即將繃不住的嗚咽:“我換了號碼,不是故意不接班主任的電話,更不是……不要你。”

頓了頓,她再次梗起脖頸,冷聲道:“班主任找我做甚麼?是為了這次考砸的事嗎?”

書雲不敢應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舊倉庫裡破舊的陳設,瞬間明白了一切。

“以後,週末就留在學校,別回來了。”陳琳壓下眼底的澀意,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學校有亮堂的教室、清靜的圖書館,比這不通水電的破地方,好太多了。”

此話一出,書雲頓時心尖一緊,近乎本能的慌忙開口:“可是……”

“沒有可是!”陳琳硬起心腸厲聲打斷,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的決絕,“甚麼時候把成績補上去了,甚麼時候再來見我!”

話音剛落,她就意識到,她再一次,親手把女兒推得更遠。

看著女兒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只化作一滴滴淚簌簌落下的樣子,陳琳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自責,又飛快地藏住,擰成一句乾巴巴的冷喝:“不許哭!哭能提高成績嗎?再哭,我現在就把你送回去,讓你徹底沒臉站在我面前!”

書雲被那句狠話震得渾身一顫,拼了命地用袖口抹著臉頰的淚,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生怕自己再多說一個字,媽媽就真的把她扔了。

她不敢說不適應的新環境、合不來的新舍友、吃不下的新飯菜、求不得的新校服,不敢說她第一次周測就考了第一、高出了第二名整整三十分,甚至不敢說此時此刻,她的心裡有多恐慌、多害怕。

她只知道,不能哭,哭是在給媽媽丟臉;不能軟,軟是別人欺負她們的藉口;不能退步,退步就是把她們僅存的一點希望,狠狠碾進泥裡。

路是自己選的,再難,也只能自己咬著牙受著。

她再一次回到了那個讓她如履薄冰的地方。

而且,這一次,她只能硬撐,她沒有退路。

書雲每週六晚上都會雷打不動地給陳琳打電話,絕口不提舍友怎樣編排了她、同學怎樣議論了她、食堂裡的工作人員怎樣斜著眼睛瞧著她。

只提這次哪一科考了滿分、哪一科不該失分、下次應該拿到多少分、拉開第二名多大的差距。

像個精準運轉的機器,像個麻木空洞的行屍走肉。

無自由,無自我。

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後,陳書雲的名字被貼在每一層教學樓的光榮榜上。

緊接著的一次升旗儀式,她就被請到了主席臺上,向同學們分享學習經驗與心得。

一身格格不入的花布襯衫,映著臺下一片整齊劃一的藍白色海洋。

她指尖緊緊攥著話筒,掌心沁出一層薄汗,喉嚨發緊,不知道該說甚麼——是說熄燈後躲在被窩裡偷偷刷的試卷,是說走廊上啃著饅頭背出來的單詞,還是說她的媽媽為了她能夠爭分奪秒地學習,連校門都不讓她出,連面都不讓她見。

臺下同學皆一副或鄙夷或妒忌的神色,只當她是個只會死讀書的迂腐之徒,博人眼球的跳樑小醜。

沒人知道,無數個寂靜的深夜裡,她默默硬扛,流了多少汗,嚥了多少淚。

此時此刻,在操場的另一側,隔得遠遠的另一個方隊裡,有一道目光,自她站在主席臺的那一刻起,便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裡帶著些許震驚與懷疑,似是在反覆確認,那個滿身疏離又倔強的身影,是不是藏在心底的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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